第十四闻 不期而鱼
书名:闻鱼 作者:幕水公子
第十四闻 不期而鱼
天界。
八角亭中的黑色身影,有些索然无味地放下手中棋子,望向天河的方向,留下缓缓消散的残影。
白色身影将夹在指尖的那枚白子落下,起身走出八角亭。
闲庭信步,仙鹤为阶。
一声声鹤鸣之后,一条由仙鹤铺成的路,从绝壁通向天河之畔。
“太上!你可知作为你对手,最不喜你哪一点?”
仿若许久未听到如此称呼自己,白色身影微微一怔。周身那层淡淡的光晕渐渐褪去,显现出身为天帝的本来面目。
玉冠黑发,浓眉大眼,英气逼人的脸庞,还有似笑非笑的嘴,眉心驳杂的金色印记,如一个浑然天成的符号,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似乎,它就是天。
天帝没有理会魔君的询问,因为他知道,对方一定会自己说出答案。
当天帝站在天河之畔,与魔君并肩而立之时,才转头看向那身形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些的魔君。
只见。
笼罩魔君的魔气逐渐散去,紫黑的纹路如同焚烧一般化作飞灰。
一个形同脱胎换骨的高挑身影,像脱去外壳一般出现在魔君的位置。
魔君的面具之下,居然是一位女子。
惊世之容,不输水色。
甚至她眼中映射出的沧桑,更显风华。
黑袍化作的黑纱长裙,无风自舞,就像被墨染黑的水一样,在她周身流淌。
黑青骨骼的手,生出白净肌肤。十根长指甲化作十道紫光,贴在黑裙之上变作冥蛇。
天帝干咳一声,摸了摸他那没有胡须的下巴,似在缓解某种尴尬。
而他长袍上的十只亮翅仙鹤,皆在看到魔君真容后,躲入天帝胸口的祥云之中。
魔君那一头白色长发,配上那一袭黑裙,反被天帝的白袍黑发,衬出了这天地间另类绝美。
她深吸一口气,仿若暂时找回真正的自己。
“太上也曾问情,那时的你绝对不会这般摆谱,凸显你天帝的身份!”
魔君的声音,竟有几分像水色说话时的迸如清泉。
除去动听之外,杂糅着靡靡魔音。
“你说这句话时,我是该把你当魔君黎末,还是族长水月?”
“这重要么?”
“从前不觉得重要,可今后,却很重要!”
天帝转而看着面前平静的天河水,郑重其事。
魔君也像寻常女子一般,迈出几步弯腰蹲下,冲着天河水面映照出的自己,微微一笑。
似看到曾经,也似见到回忆。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想要拘一掊天河弱水,洗洗脸。
可当纤细的双手没入天河的瞬间,原本宁静的天河弱水,瞬间像热水一样翻滚,无数迸溅的水花或冲天而起,或直奔魔君而来。
再看魔君放在水里的双手,此刻已空无一物,只剩手腕以上的部位
,在浓郁的黑紫魔气中,艰难复原着。
见魔君脸上闪过失落,天帝也似于心不忍。
“你这又是何苦呢?纵然你也是弱水所化,可一旦入了轮回,将不再被三千弱水认同......”
魔君脸上的温柔顷刻间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阴冷。
“这样,你总该阴白,我是地界魔君,还是弱水之灵!”
天帝微微摇头,似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该接受,还是不接受。
“你为她入阿修罗,被魔气沾染化魔,值么?”
问出这句话的天帝,本就心中有自己的答案。只不过在这天地间,能与自己再弈一局者,都值得惺惺相惜。
魔君也同样没有理会天帝那句“值么”。
“他们几个,也该醒了......昨日还说该来的迟早会来,未曾想已不期而‘鱼’。”
“西天佛祖尚在轮回,想必千年前就已看出此劫一些端倪。”
“即便全都看透,又如何得解?曾为弱水的我,不也如此么?”
“......”
天帝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再接。
他是天帝,终究不是“天”。何况这“天”,也都看的透么?
“那凌月尊者,总不能一直挂在天上吧?我这天帝也有不能出面的时候。”
“解铃还须系铃鱼......劫难未至,它如此被‘上天眷顾’,岂非一件幸事?”
天帝眉毛一挑,一时间竟也不再顾忌身份,偷偷给了魔君一个白眼。
果然这嘴,还是女“人”的毒......
恰在此时。
魔君猛然转身,已重新恢复成白玉的手,五指并拢成掌,平放在天帝面前。
天帝挤眉弄眼,身子后仰,一副你要“干嘛”的样子。
魔君侧脸看向天河,手掌弯曲几次,仿佛再说“拿来!”。
天帝一脸不情愿,可却好像阴白魔君所要何物。
左臂一甩,袖里乾坤。
一个只有掌心大小的葫芦,闪着琉璃之光,出现在天帝手里。
他一脸肉疼的闭上眼,把葫芦递到魔君面前,知道接下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
魔君转回脸,莞尔一笑,接过葫芦就往天河上方一抛。
收回时,已经装满弱水。
很快。
魔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而这也是天帝最后一次见她笑。
琉璃葫芦直接在她掌心裂成两瓣,装满的弱水一分为二,成为“两瓢”。
“天兆啊......”
天帝见状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葫芦,顺势接过其中“一瓢”。
“弱水三千,独取一瓢。你若都拿走了,是不是有些太贪心。”
可实际上。
他这番话,不过是在安慰魔君,她又一次被弱水拒绝。
那种不被天地,不被
同族所接纳的孤独之感,正是这一切“情劫”的开端。
魔君,毕竟魔君。她也早已不再是那如水的女子。
重新戴上面具,魔气缠身,魔纹游走。骷骨一般的魔爪,将那“一瓢弱水”,端在手心。
“何时这瓢弱水里出现游鱼,何时再回来,与太上你,对弈一局......”
“......”
未待天帝作何回应,魔君的黑影已消失在天界。
看着自己掌心的那一瓢“弱水”,不禁想知道,这天这地,是否也会有情。
似乎感觉到魔君离开,天帝胸口的十只仙鹤,重新从祥云中露头,绕着他全身翻飞。
那无数只仙鹤再次铺成天路,延伸至仙山之巅的八角亭。
天帝轻轻摇头,没有踏上去。一步迈出,已现身八角亭内。
将那一瓢弱水款款放在石桌上,正欲离开。
天帝的视线落在棋盘上,若有所思。
随即。
爽朗的笑声传开,山巅群鹤齐鸣。等天帝离开后,八角亭内只剩那一瓢弱水,一盘未完的棋。
棋盘上的黑子,形似一条鱼。
而棋盘上的白子,竟然是一个被拉长的“鱼”字。
......
三界外,轮回之地。
鱼七双手捧着阴镜台,小心翼翼地回到此岸。
当它缓缓将阴镜台放在此岸的水潭之时,阴镜台竟然严丝合缝嵌入此岸的陆地之中。
万丈绝壁震颤,无边弱水沸腾。
仿若阴镜台,本就是轮回之地遗失之物,如今完璧回归。
六个声音依次从彼岸的六块陆地之下传来。
分别来自,同为阴鱼的六条鱼。
“天......”
“阿修罗......”
“人......”
“畜......”
“鬼......”
“地狱......”
与此同时。
六座连接着“此岸”与“彼岸”的桥,寒锁抖动,不断延伸。
直到全部触碰到阴镜台,才堪堪停下。
连接此岸与彼岸的六座桥,如同与阴镜台浑然一体。
六尊丈许大小的石雕,分别出现在六座桥头,每一尊都是六角龙鱼的模样。
石雕背后各有两个字。
依次为“前生”、“前世”、“今生”、“今世”、“来生”“来世”。
六尊石雕,嘴巴张开,不断有六色气泡吐出,有条不紊地落入阴镜台之中。
气泡炸裂的瞬间,浊气消散,弱水四溅。
落在此岸和彼岸的弱水,竟然开出不同颜色的花。
从彼岸看去,六尊石雕会被误认为,只有“三生”。而那些遍地开满的,都是“彼岸花”。
可无人知晓,石雕身前,还有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