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羽、骨

书名: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作者:雨中有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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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羽、骨

李察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女孩翘课来到校园最深处的废屋里,一个人用镊子做着什麽……

李察几乎是本能地往最坏的地方想了。

他绕到小屋後墙,那里有一扇通气窗,糊的油纸已经裂开了几道缝。

李察弯下腰,从最长那道缝里往里看。

屋子中央木桌上,铺着一块亚麻布。

亚麻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

一把解剖刀,一把镊子,三个玻璃瓶,一卷铜丝,一把刷子。

还有一只死去的鸟。

那东西躺在亚麻布正中,已经被拆解得只剩骨架和零散的几簇羽毛。

少女端坐在桌前,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方。

头发被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颈项。

她左手按着那只鸟的胸骨,右手握着镊子,正在把一截细碎的肋骨从肉渣里分离出来。

李察本来绷紧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这间屋子里,莉莉安在做的是和自己想像中相反的事情。

她在把一具粉身碎骨的屍块,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重新拚回活着的样子。

李察在那道裂缝外面站了一会儿,绕回到屋子正门前。

他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门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谁?」

少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发颤。

「是我,李察。」

门开了一条缝。

莉莉安站在门後面,身体挡住了门里的景象。

她把衬衫袖口匆忙放了下来,但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药水痕迹。

「我可以进来吗?」

莉莉安的嘴唇动了动。

「……里面不好看。」

「我已经看见了。」李察坦白:「後面那扇窗户的油纸裂了。」

少女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她低着头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侧过身让开半个身位。

「请进。」

李察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但没反锁。

小屋里比外面暖和。

灯光把亚麻布和那只被拆解到一半的鸟照得清清楚楚。

少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等待宣判」的沮丧。

「是鹪鹩?」他问。

「屋子外小径上我没见过鹪鹩,离这里最近的栖息地应该是西边的林子。」

「……你还认识这些?」

莉莉安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李察。

她排练过无数次被质问和厌恶的场面,却没有排练过有人能和她聊这些。

「我昨天在林子边上捡到的。」莉莉安的声音还是很小。

「撞在了什麽上面,脖子折了,身体还比较完整。」

李察走到桌边,注意到了一件小事。

这张桌子已经超过了寻常乾净和整洁的层次。

它被人按照严格顺序整理出来,解剖刀和镊子并排摆放,刀柄和镊子柄间的距离是两指宽,分毫不差。

玻璃瓶呈等腰三角形分布,瓶盖螺纹朝向一致,都朝莉莉安坐的那一侧。

李察暗暗留心,嘴里随意找着话。

「工具和药水是你自己配的?」

「石脑油三份,石灰水一份。」少女有些害羞的快速回答着。

「油脂多的鸟要加蒸馏水稀释,不然表皮会发黄。」

「你做了多久了?」李察继续搭话。

「……有好几年了,从上中学开始。」

他环顾了一下小屋。

角落里有个大木箱,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好几排玻璃罐。

最上面一排是鸟。

麻雀、山雀、一只看起来像是红腹灰雀,还有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翅骨比身骨还长的小鸟。

每一具骨架的姿态都不一样。

有的展开翅膀在飞,有的蜷成一团在睡。

不只是鸟,各类小动物都在其中。

李察蹲在木箱前面,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田鼠啃食,鼩鼱攀爬,刺蝟蜷缩,蛙在跳跃,蛇在游弋,鼹鼠挖掘……

动物们全都被永远定格在最鲜活的瞬间。

「这些都是捡来的?」他问

「都是死的。」莉莉安回答的很快,生怕他误会。

「我不杀它们,我只捡已经死了的。

路边的,林子里的,河滩上冲上来的……冬天最多,冻死的鸟会从树上掉下来。」

李察没有评价。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木箱,目光停在最上面那一排。

那样有只山雀,姿态和别的小动物都不一样。

别的标本都在飞、跳、啃食、攀爬。

那只山雀却站在一截枯枝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在听着什麽。

莉莉安的目光跟着他的视线移过去。

「……那是第一只,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在窗台上捡到,冻死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指隔着玻璃罐壁轻轻碰了碰那只山雀。

「它死的时候头就是歪着的,我没改。」

「後来的那些,你都改了姿势。」

「嗯。」

「为什麽?」

「因为它们死的时候的样子不好看。」

莉莉安低着头。

「冻死的鸟会蜷起来,爪子紧紧扣着。

被车轧死的刺蝟是摊开的,淹死的田鼠浑身湿透了,看起来只有活着时候一半大。」

她抬起头看着李察。

「所以我把它们变回去。」

李察在她对面蹲下来。

「变回去之後呢?」

「之後它们就一直在这里了。」

莉莉安低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玻璃罐。

「它们不会腐烂,不会散架,不会被风吹走。」

她伸手把木箱盖子往上推了推,让光照进去更多一些。

「我会经常过来看看它们,坐一会儿,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你一开始来这里,」莉莉安忽然反问:「是因为什麽?」

李察本来想随便扯个理由。

但莉莉安已经把屋里的东西都摊给他看了。

「我在找一个没有人会想到来找我的地方。」他鬼使神差的说道。

莉莉安抬起眼睛。

「图书馆三楼,我有间屋子。」

「但那间屋子,有人知道是我的。」

李察没有说那个「有人」是谁。

莉莉安也没有问。

她把桌上亚麻布拉过来一点,腾出了桌面右边的空位。

「那你可以用这张桌子,只要你不介意对面有一个在剥骨头的人。」

李察看着那块被腾出来的空位。

桌面不大,两个人的东西摆上去会有点挤,但够用了。

「当然不介意。」

他在莉莉安对面坐了下来。

莉莉安重新拿起了镊子。

她犹豫了一下,明显在考虑要不要当着李察的面继续做。

最终镊子尖端还是伸进了鹪鹩胸腔里,夹住了一截还没剥离的肋骨。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多了一双眼睛在看。

李察从书包里取出草稿纸和铅笔,摊在桌面那块空位上。

他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落笔。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煤油灯火苗偶尔晃一下。

镊子碰到骨头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敲一只很小的钟。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莉莉安把鹪鹩最後一截肋骨放进了清水瓶里。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镊子和解剖刀一一擦乾净,放回铁皮饼乾盒里。

每一样工具放回去的位置,都精确到毫米。

「今天先做到这里,剩下要等骨头泡够时间才能继续。」

李察从草稿纸上抬起头。

「你每周来几次?」

「看情况,有标本在处理的时候每天都来,没有的时候就一周两三次。」

她把玻璃瓶放进木箱旁边一个单独的小格子里。

「冬天来得多一些,冬天死东西多。」

李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那钥匙呢?」

莉莉安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在灯光下晃了晃。

「门从里面可以反锁,从外面锁需要这个。」

她想了想:

「你先来的时候别锁门,我来了看到门没锁就知道你在里面。

我先来会从里面反锁,你敲门就好。」

「敲门定个节奏吧。」她补了一句:「免得我以为是别人。」

「两短一长。」李察说。

莉莉安点了点头,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

「嗯。」

李察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对面的莉莉安。

他抬手隔着衬衫,按了一下胸口那枚银戒指。

被调暗的灯塔,火苗往上窜了那麽一点点。

莉莉安眼睛睁大了。

灯没有灭,只是被人挡住了。

李察重新把那一线气息收了回去。

他没解释那枚戒指是什麽,从哪来,为什麽戴。

他只是让少女知道,自己没出事。

两个人收拾完,一前一後走出小屋。

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黄杨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

走到花园入口,小径分成两条。

左边通往正门,右边通往侧门。

分岔口上,莉莉安停了一下。

「李察。」

「嗯?」

她站在暮色里,灰蓝色的眼睛在最後一点天光下显得很浅淡。

「刚才……谢谢你让我知道你没事。」

李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你也没问那是什麽。」

莉莉安笑了,她的笑和她的眼睛一样浅淡。

「我可不笨,知道什麽该问,什麽不该问。」

「下周见。」

「下周见。」

少女转身往右边小径走去。

李察站在分岔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

走了十几步,她的身影被黄杨篱的暗影完全吞掉。

李察转身往左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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