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赠君鹿心
书名:枝上蘅 作者:中书君jun
第十九章 赠君鹿心
珣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命格的事,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公主今年多大?”
“十七。”
沈蘅松了一口气,他主动换话题说明不打算戳穿她。
珣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消瘦的肩头和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
“公主可知自己只余下两年寿命。”
沈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个妖怪吧,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蘅此刻真的很想装傻,然后跳起来大骂他,你这家伙是不是咒我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一缕沾在了嘴角,她没有去拨。
“我知道。”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坦然。
“我知道自己身子弱,从小就弱,太医说我这个底子怕是养不大。我哥不信命,花了好多银子买了一堆补药往我身上砸,把我从五岁砸到十七岁,好歹砸到了现在。但我知道,我这个身体,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死活不肯凋谢的花。
“正因为如此,才不想留遗憾。”
“一辈子太短了,我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去说,想喜欢谁就喜欢——”
“不用等以后,因为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他身上。
“我从第一眼就对国师一见钟情,是真心的。和亲是真心的,想嫁你是真心的。”
确实是真心的,因为她真心不想死。
沈蘅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珣濯看了她良久。
山风将他鬓边几缕碎发吹到了额前,他罕见地没有去拂。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颗残星的微光,那光在他眼底流转着,明明灭灭,像是有无数个念头在其中起落沉浮,可最终归于平静。
“就算知道自己活不久,余下的时光也要尽兴。”
他重复了她的话,语调依旧清冷,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比平时轻。
“公主很豁达。”
“还没有到豁达的程度。”
沈蘅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在故意打破方才那个太过沉重的氛围。
“我还是很想活的。尤其是——如果有国师相护,我在你身边肯定能长命百岁。”
珣濯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命格皆有定局。”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叹息。
“我亦是如此。”
沈蘅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他知道自己也有寿命之限。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
她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但话到嘴边生生忍住了。
原著里珣濯的死在北疆覆灭之前,死得不明不白,一笔带过。
她心想也许是意外,是突发的变故。
是谁也无法预料的结果。
可没想到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可他看起来没有丝毫不甘与挣扎,他就这样不争不辩,默默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沈蘅迅速收敛了情绪,转移了话题。
不能再聊命格了,再聊下去她怕自己先撑不住。
“国师。
”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按照规矩,和亲的公主在北疆大婚之前是不是要学习北疆的礼仪?”
原著里这段本来是安排给二公主萧明玥的。
北疆使团在京城停留一个月,按规矩大昭这边要派人去鸿胪寺学习北疆的礼俗规矩,从饮食起居到祭祀仪式,从王庭觐见之礼到日常行止禁忌,都要一一学会,免得公主嫁过去之后失礼。
结果萧明玥嫌北疆的规矩繁琐,去了两次就不肯再去了,北疆使团也没为难她,这事就不了了之。
珣濯转过来,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显然在他的预判里,沈蘅在宫宴上说要嫁他,也许只是一时的冲动,或者是某种权衡利弊之后的表态,未必是真的想嫁去北疆。
“公主当真要学?”
他问。
“当真。”
沈蘅点头。
“北疆的礼仪繁琐复杂,与中原大不相同。学习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他顿了顿。
“况且公主身体欠安,每日奔波来鸿胪寺,于身体无益。”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学点规矩还累不死我。”
沈蘅笑了笑。
“我对北疆的了解太少。既然要嫁过去,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到了那边什么规矩都不懂,给大昭丢人。”
珣濯垂下眼睫,指尖在古书的卷轴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他沉默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轻到沈蘅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正式的应允,更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权衡之后对一件麻烦事做出了放任的态度。
沈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管怎么说,去鸿胪寺学礼仪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她都有正当理由接近他,不用担心被图鲁拿刀拦在门口。
正当理由,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
【叮——限时任务计时已满一个小时,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珣濯记忆碎片×1,已存入系统仓库,宿主可随时点击查看。】
脑海里终于响起那道清脆的提示音,沈蘅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是那种卸下重担之后从心底里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开心。
珣濯还在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困惑。
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明明方才还在讨论寿命和命格,沉重的气氛还没有完全散去,她却忽然之间笑得这么开心。
但他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的笑容被晨光一层一层地染亮。
沈蘅站起身来,从身后的石阶上提起一个食盒。
她让春鸢备好的,放在马车里带上山来的。
食盒是紫檀木的,不大,但精致,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芸豆卷,用蜂蜜渍过的梅子。
最上面还有一碟鹿心肉片。
“差点忘了。”
她把食盒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给你和阿骨带的点心。”
珣濯低头看着那个食盒,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沈蘅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这鹿心肉片是我特意给国师做的哦。”
才怪。
她老早就派小厮去打听过了,听说北疆人最爱吃的是鹿心
肉片。
于是昨天晚上她连夜让春鸢去买了一份回来。
沈蘅自己也尝了几口,腥得很,一点都不好吃。
她不由得在心里打鼓,珣濯会喜欢这玩意儿吗?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这一碟子肉片起码也能代表她是用了心的。
珣濯的目光在鹿心肉片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了沈蘅一眼。
沈蘅见他不动,于是主动伸手把食盒轻轻放在了他手中。
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心,触感微凉,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息便化。
不知道是不是沈蘅的错觉,她总感觉珣濯的反应怪怪的。
“过两日我来鸿胪寺学礼仪。”
沈蘅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石阶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还挥了挥手,动作轻快得像是刚从庙会里逛了一圈出来。
珣濯站在观星台的栏杆边,手里端着那个食盒,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刻满星象图的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玄青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下头,看了手里的食盒一眼。
沈蘅哼着小曲从观星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图鲁正抱着刀站在入口处,脸上写满了警惕。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对国师做了什么不轨之事。
“公主慢走。”
图鲁的声音生硬,但好歹加了个“慢走”。
沈蘅心情好,也不跟他计较,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带着春鸢下山去了。
图鲁目送沈蘅走远,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观星台。
率耶已经站在珣濯身边了,他望着国师手中食盒里深红色的肉干,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在北疆,未婚女子将自己亲手猎杀、亲手风干、亲手切割的鹿心肉赠予一个男子,只有一个意思。
她将自己的心交给了他,她要他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猎杀何物,都必须活着回到她身边。
男人若接受,便是承诺。
接受你的心,将为你而战,为你归来。
若战死,灵魂也会循着这颗心的指引回到她身边。
这是最古老、也是最沉重的誓约。
图鲁气喘吁吁地站定,看了一眼珣濯手里的肉干,脸色“唰”地白了。
率耶最先反应过来,他声音有些发紧,低声跟图鲁说了一句。
“公主不是北疆人,这个誓言应该不算数吧。国师收下应该也无妨。”
图鲁脸色不太好看。
“那也不能收啊!她送的东西怎么能收!万一有毒呢?万一放了迷药呢?据说南国那边有种蛊毒神不知鬼不觉,她——”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非常微妙,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那张大胡子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她万一是想在里面下什么药,好让国师……”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写在脸上了。
她想下药迷惑国师,把国师的心狠狠抓住,让国师对她神魂颠倒,彻底沦陷在她的温柔乡里。
珣濯抬眸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立马噤声,不敢再多说一言。
珣濯合上盖子,将食盒递给了率耶。
“糕点带回去给阿骨吃。”
率耶还想问,糕点带回去给阿骨,那这盘鹿心呢?
但珣濯已经转身下山了。
率耶只能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