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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9章 城南旧事如潮涌 两份真心各自陈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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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9章 城南旧事如潮涌 两份真心各自陈

周明宇约林微言吃饭,约了三次才约上。

第一次是周二,林微言在修书,走不开;第二次是周四,林微言说累了,改天;第三次是周六,周明宇直接堵在了书脊巷口。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把衬衫的褶皱都照得温柔了。

“再拒绝我就不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春天傍晚的风。

林微言站在巷口,刚送走市图书馆来取书的人,怀里还抱着一摞待修的旧书。她看着周明宇和他手里的草莓,沉默了两秒,把书往车后座一放:“等我换件衣服。”

周明宇的车里很干净,没有香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那是医生身上常有的味道。他开车很稳,不急不抢,遇到红灯提前减速,刹车踩得极轻。林微言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书脊巷的旧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城南这片老城区她住了二十八年,每一条巷子、每一块石板都熟得不能再熟,但此刻坐在周明宇的车里经过,忽然觉得这些巷子窄了许多,也矮了许多。

“去哪?”她问。

“城南小院。我订了位子。”

城南小院是城南巷子深处的一家私房菜,门面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门,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院子里种着一棵合欢树,这个季节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剩细密的叶子。树下摆着四张桌子,铺着蓝印花布桌布,桌上的陶瓶里插着一枝干莲蓬。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周明宇进来,笑着招呼:“周医生来了,老位置。”

老位置在院子最里面,靠着一面爬满常春藤的矮墙。周明宇给林微言拉开椅子,自己坐在对面。他点了四个菜,都是林微言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小排、上汤娃娃菜、一碟桂花糖藕。他没有问她想吃什么,只是拿着菜单报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她:“可以吗?”

林微言点头。周明宇记得她所有的口味偏好,从大学时候就记得。她不吃香菜,不吃内脏,吃鱼喜欢清蒸的,甜食偏爱桂花味。这些细节他记了十年,从来没有记错过。

菜上来了。周明宇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把鱼腹最嫩的那块拨到她碗里。林微言低头吃鱼,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她心里有数,周明宇今天约她出来,不只是吃饭。他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多了一点郑重,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果然,吃完最后一道菜,周明宇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巴掌大小。

“打开看看。”他说。

林微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质的,造型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嵌着一颗小小的月光石,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蓝光。做工很精致,书脊上的纹路刻得清清楚楚,连书页的褶皱都做了出来。

“定做的。”周明宇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上次跟我说你修书的时候,有时候眼睛太累了,想把书合上休息一会儿。我就想,给你做一枚胸针,是本书的模样。你戴上它,眼睛累了的时候,低头看看,就当是把书合上了。”

林微言看着那枚胸针,手指在丝绒盒子的边缘摩挲。周明宇的这份心意,她收了很多年了。从中学开始,他给她带早饭,帮她抄笔记,下雨天给她送伞。大学的时候,他每个周末坐两个小时公交车来她学校,就为了陪她在图书馆坐一个下午。这些年,她失恋,他陪着;她父亲生病,他跑前跑后联系医院;她开工作室差钱,他二话不说转账。他从来不求什么,只是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她知道,他想求什么。

“明宇。”林微言合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别对我这么好。”

周明宇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为什么?”

“因为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

院子里的合欢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沙沙响。隔壁桌的客人走了,老板在收拾碗碟,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暮色从矮墙外面漫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灰色。

周明宇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个丝绒盒子,月光石在暮色里幽幽地亮着,像一滴凝固的眼泪。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坦然。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有人对你好。”周明宇打断她,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但多了一点坚定,“微言,你这个人,太习惯一个人扛了。你修书的时候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我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陪着你。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林微言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米粒被刚才的汤汁染成了浅褐色。她想起五年前沈砚舟离开的那段日子,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从早修到晚,修到手指发抖、眼睛发花。是周明宇每天中午给她送饭,在门口放下就走,从来不敲门,从来不问“你还好吗”。他送来的饭盒底下有时压着一张纸条,有时是一颗糖,有时只是一片从路边捡来的银杏叶。

“明宇。”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但那个位置,我没办法给你。”

周明宇点了点头。他把丝绒盒子收回去,放进衬衫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把某种东西也一起收起来。然后他拿起筷子,给她碗里夹了最后一块糖藕。“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林微言咬着那块糖藕,桂花糖浆在嘴里化开,甜得让人想哭。但她忍住了。

吃完饭,周明宇送她回书脊巷。车停在巷口,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路灯亮了,照进车窗,把周明宇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她。

“微言,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

“沈砚舟来找过我。”

林微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什么时候?”

“上周。他来医院找我。”周明宇的语气很平静,“他问了你的情况。问你最近睡得好不好,吃饭正不正常,修书的时候手会不会疼。问得特别细,像在准备一份病历。”

林微言没说话。

“我本来不想理他。”周明宇继续说,“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周医生,你照顾了她五年,我缺席了五年。我不求你让位,我只求你别拦着我补课。’”

车里安静了。巷口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粒子,慢慢悠悠地飘。林微言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你怎么回的?”她问。

“我说,‘沈律师,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再让她哭一次,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周明宇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给林微言开了门。他站在车门旁边,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来。林微言下车,站在他面前,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宇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妹妹。“回去吧。明天不是还要修那本书吗?”

林微言点头。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周明宇还站在车旁,手插在裤兜里,衬衫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一角。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明宇。”她叫他。

“嗯?”

“草莓忘了拿。”

周明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回车里,把那袋草莓拿出来,小跑着递给她。林微言接过纸袋,草莓的甜香从袋口溢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草莓,红艳艳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周明宇挑水果从来只挑最好的,这点跟沈砚舟完全不一样。沈砚舟买东西从来不挑,拿到什么算什么。

“谢谢。”她说。

“谢什么。”周明宇挥了挥手,转身走回车上。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他在车里冲她按了一下喇叭,然后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微言提着草莓往家走。走到单元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关了灯。她的脚步快了几步,上楼,推开门。

沈砚舟在她家的餐桌前坐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是她上次在超市顺手买的那件,洗过两次,颜色褪了一点,显得旧旧的。他面前摊着一摞法律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往上面标注。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林微言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袋草莓。她看着沈砚舟坐在她家餐桌前,用着她的笔,翻着她的台灯,那件家居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短,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侧脸的线条照得柔和了许多。

“你怎么进来的?”

“你门上那把锁是五年前的。”沈砚舟放下笔,表情坦然,“密码是你设的,你生日。没换过。”

林微言把草莓放在桌上,脱了鞋,换上拖鞋。她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文书,是一份案卷,密密麻麻的字,红笔标注了好几处。

“你自己的案子?”

“嗯。古籍走私案明天二审。有些证据要重新梳理。”他顿了顿,看着她,“周明宇送你回来的?”

林微言在对面坐下。她打开草莓的纸袋,从里面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酸。她嚼完一颗,又拿了一颗,然后抬头看沈砚舟。

“你怎么知道是周明宇?”

“巷口的监控,我手机能看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上次来的时候装了一个摄像头,对着巷口。担心你晚上回来不安全。”

林微言手里的草莓梗掉在桌上。她看着沈砚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觉得好笑。这个人,偷偷在她家门口装监控,装得理直气壮,说出来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砚舟。”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变态?”

“知道。”他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但我忍不住。你一个人住,晚上加班到那么晚,巷子里灯又暗。我装一个摄像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一眼,知道你在家,我就踏实了。”

林微言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很亮,很坦诚。她忽然发现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也没有梳得一丝不乱。他只是坐在她家餐桌前,穿着一件褪色的旧家居服,像是一个下

了班回家的普通人。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罐啤酒,放在他面前。又拿出一罐给自己。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

“说清楚。”她靠在冰箱门上,看着沈砚舟,“你在我家装摄像头,在周明宇面前说要补课,隔三差五送粥。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舟把那罐啤酒拿起来,没有立刻打开。他低头看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沉默了几秒。

“我想回来。”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千百遍的结论。

“五年前你走的。”

“对。”

“五年前你说,我们之间完了。”

“对。”

“五年前你说,不要再找你了。”

“对。”

“这些话,现在还算数吗?”

沈砚舟抬起眼睛看她。台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远处的灯塔。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冰箱的嗡鸣声在两个人之间响着,单调而沉闷。

“不算数了。”他说,“从我在书脊巷的雨里看见你第一眼开始,就不算数了。”

林微言仰头看着他。他的肩膀比五年前宽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五年前硬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跟五年前一模一样——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固执,一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固执。五年前她恨这种固执,现在她忽然觉得,这种固执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点。

“沈砚舟。”她的声音有一点哑,“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我只是习惯了你在旁边。”

“我知道。”

“我不保证什么。”

“不用保证。”他伸出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很轻,像一片落花掉在水面上,“你只要让我待着就行。在厨房也行,在客厅也行,在楼下也行。你让我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林微言闭了一下眼睛。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从耳廓滑到脖颈,停在肩膀上方,没有继续往下。他在等。等她说可以,或者说不。

她睁开眼,伸手把他手里那罐啤酒拿过来,拉开拉环,又递回去。罐口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气。

“喝吧。”她说,“喝完把文书看完。明天二审,别分心。”

沈砚舟接过啤酒,喝了一口。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允许我待着了?”

“你什么时候征求过我同意?”林微言转身往工作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草莓在桌上。别全吃完,给我留点。”

她走进工作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面沈砚舟拉开椅子的声音,翻动纸页的声音,啤酒罐放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很日常,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修复台前,打开灯。《花间集》还摊在那里,第五十八页的补纸已经干透了。她拿起镊子,继续补下一处虫洞。手很稳。

外面客厅里,沈砚舟翻过一页案卷,用红笔划了一行字。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看见了压在案卷底下的那袋草莓。草莓只剩半袋了,他刚才吃了两颗,确实很甜。他把袋子扎好口,放回冰箱。

经过工作室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哼歌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哼一首自己编的歌。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回到餐桌前继续看文书。

窗外,书脊巷彻底安静了。路灯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把巷子照成一条长长的金线。对面旧书店的橘猫跳下雨棚,钻进自己的纸箱子里睡觉。远处钟楼敲了十下,声音传进巷子里,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一只旧鼓。

林微言在工作室里补完最后一处虫洞,放下镊子。她打开手机,看见周明宇发来一条消息:“草莓记得放冰箱,别搁坏了。”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旧书店的屋顶上方,像一枚银色的胸针别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浆糊痕迹,干了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壳,捻一捻就碎了。

她站起来,推开门。沈砚舟还在餐桌前看文书,听见门响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微言走到冰箱前,打开,拿出剩下的草莓,洗了半碗放在桌上。

“你也吃。”她说。

沈砚舟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翻案卷。林微言坐在对面,拿起他刚才标注过的文书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乱,其实每一步都想好了。

她放下文书,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

窗外起了风,合欢树的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了,贴在工作室的窗户上,停了两秒,又飘走了。月光落在两个人的中间,把桌面照成一块安静的银白色。桌上有半碗草莓,两罐喝了一半的啤酒,一摞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案卷。

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了。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心动魄。就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案卷,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修旧书,中间隔着半碗草莓的距离。但那个距离,比五年前短了很多。短到只要有人站起来走两步,就能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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