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人间有雪 > 第60章 海天旧战

第60章 海天旧战

书名:人间有雪 作者:一笔一

字:

第60章 海天旧战

第六十三章海天旧战

飞机穿出云层以后,城市很快沉到了脚下。

最初还能看见楼群。

密密麻麻的灯火沿着道路铺开,机场跑道像几条嵌进大地里的发光长尺,飞机继续抬升,那些灯便一点点缩小,最后被云层彻底吞没。

舷窗外只剩一片辽阔夜色。

顾远坐在靠窗的位置。

黑塔已经重新封入归藏匣最深的一层。

塔门闭合以后,它安静得有些过分。

机场货运区那场短暂交锋,像被一刀切断在另一个世界。

没有锁链震动。

没有古火气息。

也没有黑族少主那道分魂被拖进去以后留下的任何动静。

只有顾远胸口的黑龙残珏,偶尔会极轻地温一下。

不是发烫。

更像远处有人隔着山壁敲了一下鼓。

他没有再探。

至少现在不探。

里面关着的已经不是一个敌人。

六名残存的上界神师。

那个自称守塔人的白胡子老人。

黑族少主一道分魂。

三团古火。

一座已经残破的五龙锁魂阵。

还有一柄连捆仙绳都能割伤的黑族镇族神刀。

谁先死。

谁赢。

暂时都不是好消息。

让他们继续关在里面,反而最好。

斜前方。

白韶换了一件宽松黑衣。

领口遮得很高。

机场那一掌留下的伤看不见。

可飞机抬升时,他右手还是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胸口。

只有一下。

随后便松开。

动作短得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顾远看见了。

没有问。

白韶也没看他。

只是靠回椅背,闭上眼。

那道黑族少主的分魂只出了一掌。

正面一掌。

便把白韶轰飞近百丈。

那不是技巧差距。

也不是法器差距。

就是单纯的层级压制。

对于刚刚登上仙榜第二的白韶而言,这一掌比任何提醒都更直接。

吴半秤却完全没有这种沉重。

老头上飞机不到半个时辰便睡着了。

鞋脱了一只。

另一只半挂在脚上。

一条腿压着药箱,裂口烟杆还歪歪叼在嘴边。

睡到一半。

烟杆掉下来。

啪。

正砸胸口。

吴半秤猛地睁眼。

左右看了一圈。

先看药箱。

再摸袖子。

最后确认钱包还在。

这才重新把烟杆叼回去。

旁边一个西装男人已经盯了他很久。

吴半秤半闭着眼。

“看病?”

男人愣了一下。

“没有。”

“没病就别看。”

男人转头。

吴半秤重新睡。

顾远嘴角动了动。

难得没有忍住。

岑默坐在过道另一侧。

她没有睡。

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头发束得很低,连无相衣都没有披。

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显得“谁也注意不到”。

真正的隐藏,是普通。

普通到别人看过之后不会记。

归藏匣收在她掌心最深的一道空间褶皱里。

顾远母亲就在里面。

玲珑龙珠悬在床前。

银色小龙沿珠内十二面晶壁一圈圈游。

速度已经比最初慢很多。

每经过一面晶壁,便会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沉入胸口和腹部那些已经枯弱多年的气路。

吴半秤留下的毒针也都很稳。

短时间里,不会再突然恶化。

这一点,已经让顾远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安心。

真正放松下来,是三个小时以后。

飞机飞离大陆。

下面只剩海。

夜也深了。

没有城市灯光以后,星空忽然变得极亮。

银河从舷窗上方横过去。

细密得不像星。

像有人将一把银沙倾在黑幕上。

更远的地方,一大片星云若隐若现。

下方则是云海。

一层又一层。

月光落在那些翻滚的云峰上,远看像无数座悬在夜空中的雪山。

飞机从“雪山”上方掠过。

极稳。

没有追兵。

没有爆炸。

也没有人喊着让他们交出什么东西。

顾远看了很久。

机翼末端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白光划过。

他下意识偏头。

动作很快。

看完以后才发现只是航灯。

白韶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看见顾远的反应。

没有说雷渝。

只是伸手,把自己旁边那块没有完全升起的遮光板也推到了顶。

整片夜空更加完整地铺进来。

顾远继续看。

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名字不提。

并不代表忘了。

远处云层深处,忽然有一道极淡电光闪了一次。

没有雷声。

顾远的目光跟过去。

很快又消失。

白韶重新闭眼。

顾远也没再动。

这一夜难得安静。

而在归藏匣最深处。

黑塔第三层。

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

原本连绵的骨山,已经塌了三座。

沙海被五龙锁魂阵撕出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

最深的一条裂谷足有百丈。

黄沙沿着两侧不断往下滑。

那些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尸骨,也全被翻了出来。

人的。

龙的。

巨兽的。

还有一些巨大得不像任何已知生命的骨骸。

其中一颗头骨便有半座屋子大。

额前生着六只骨角。

嘴里却全是与人相似的平齿。

死了不知多少年月。

牙缝里还夹着一块黑色金属。

㟗金焰留下的火没有熄。

远处一条断裂龙脊已经被烧成通体金色。

火没有漫天蔓延。

只是贴着骨髓一点点往深处走。

安静。

却可怕。

一节骨头亮。

下一节跟着亮。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龙骸内部醒来。

深海冰焰占据另一片区域。

数里沙海全部冻成幽蓝冰原。

冰面下却时不时会有一道深蓝火线游过。

咔。

冰层裂开。

火焰从裂纹里升起。

烧过以后,那些冰反而冻结得更厚。

黑龙炎则像几条没有实体的小蛇。

始终盘踞在金字塔基座与魂链附近。

偶尔一跃。

某根已经断裂的龙骨便从内部发黑。

几息后彻底化灰。

五龙锁魂阵还在。

但已经残破。

驼背老妇仍守着阵眼。

她腹部那根黑龙脊骨杖已经拔不出来了。

骨杖从腹前穿过。

又从后腰刺出。

像有人以一根骨钉将她整个人钉在沙地。

血早就流尽。

现在顺着骨杖流淌的,是暗淡魂光。

一缕。

一缕。

全部沉进脚下阵纹。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杖上。

后背却被迫挺直。

左眼已经没了。

原本的眼窝中嵌着那枚五龙阵核。

里面五条细小黑龙绕着彼此缓慢游动。

每转一圈。

老妇脸上的皮便更松一点。

像寿命正在被阵法一口一口啃掉。

金黑异瞳童子坐在东侧。

左眼已经睁不开。

眼皮被金色血液黏死。

㟗金焰火灵缩在他肩上。

不再是先前那只神采惊人的金鸟。

双翼破损。

胸口几乎透明。

尾羽只剩一半。

可一双金色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金字塔方向。

童子的右眼则仍旧漆黑。

黑龙炎藏在瞳孔最深处。

每眨一次。

眼底就有一层黑火翻卷。

青铜面具人半跪在西侧。

面具早已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露出的脸年轻得过分。

可现在已经灰蓝。

右臂从指尖到肩膀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冰纹。

手指只稍微蜷缩。

咔咔。

皮肤就会出现细裂。

裂缝里没有血。

只有冰蓝色火光。

剩余三名黑族神师也没有一个完整。

一人胸骨塌陷。

呼吸时,整个左胸都会深深陷进去。

一人失去了右耳和半边脸。

伤口没有愈合。

只覆盖着一层薄薄黑膜。

最后一人背后拖着数十根灰白魂线。

魂线一端没入脊柱。

另一端延伸进沙地。

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几十根看不见的铁链。

他试过拔。

第一根刚离体。

整条右腿立刻失去知觉。

没人再动。

六个人勉强维持阵势。

而阵中。

白胡子老人站在黑色金字塔前。

刚吸收完那两千余枚破损魂球与三十八株养魂花,状态明显比先前好了一截。

透明的右臂重新凝实。

被㟗金焰烧出的巨大魂洞缩小近半。

长须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发灰。

甚至那件被古火烧得破破烂烂的白袍,都重新凝出了半边袖口。

可伤没有消失。

腰间最重。

五龙锁魂阵留下的五道黑色锁纹已经深入魂体。

每隔十余息,衣袍下面便会有一道黑线从腰腹鼓起。

沿脊柱上行。

一直爬到后颈。

再缓缓沉下。

每一次起落。

老人指尖都会极轻地颤一下。

但脸上看不出来。

真正让六名神师不安的,是另外一个人。

黑族少主。

他刚刚从外界被顾远硬塞进来。

最初的狼狈已经不见。

捆仙绳留下的束痕正在一点点淡去。

机场被白韶狠狠干到变形的脸,也重新恢复俊美。

长发披肩。

眉心那道细长黑鳞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清楚。

他右手仍握着那柄三寸黑刀。

刀很小。

没有光。

没有杀气。

甚至像一片随手磨薄的黑骨。

偏偏是第三层里唯一一件,能真正切伤魂链和空间的东西。

他没有动手。

先看地上那具被抽空魂魄的尸体。

看了一会儿。

抬头。

又看烛婆。

童子。

青铜面具人。

另外三名神师。

一个个看过去。

没人向他解释。

也不需要。

最后。

他的目光落到白胡子老人身上。

老人也在看他。

中间隔着一座已经残破的五龙锁魂阵。

风从两人之间卷过。

带动一截焦黑龙骨在沙地翻滚。

咔。

咔。

咔。

最后停在少主脚边。

他低头。

抬脚跨过去。

向金字塔走。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不快。

烛婆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女人。

“少主。”

他没停。

“那老鬼能借塔抽魂。”

少主继续走。

青铜面具人补了一句。

“腰上的链,是他的根。”

这一次。

黑族少主停下。

目光落到老人腰间。

黑色

魂链从老人身体里穿过。

一直通向金字塔底部。

链身早已被黑龙炎、深海冰焰与㟗金焰烧得斑驳。

有一截表面更是呈现暗金色。

少主走到三丈外。

蹲下。

白胡子老人从始至终没阻止。

黑刀伸出。

刀尖轻轻刮过锁链表面。

嗤。

第一层黑色硬壳脱落。

露出一道白纹。

少主动作停了一下。

继续。

第二刀。

第三刀。

越来越多白纹显现。

九枚细小白孔彼此重叠。

拼成一种极奇怪图案。

像花。

也像眼。

老人眼里的温和开始褪去。

“手拿开。”

少主没听。

黑刀又刮。

更深一层。

一条细长白线露出。

少主盯了两息。

忽然笑。

“九窍锁明纹。”

老人没说话。

少主站起身。

向金字塔走去。

塔基很多地方都被黄沙盖住。

他抬脚一扫。

哗。

沙层掀开。

下面同样是九孔白纹。

第二处。

第三处。

全是。

少主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

可那笑不带喜意。

更像有人终于在一座埋了数千年的坟里,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碑。

他回头。

重新打量老人。

白发。

白须。

命魂之体。

锁链贯身。

黑色金字塔。

九窍魂纹。

他开口。

“你不是守塔人。”

老人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老人第一次遇见顾远时给自己的名字。

没有过去。

没有姓名。

只是守塔。

少主缓缓往回走。

三寸黑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上古白族的人,都喜欢把自己的牢笼叫成道场?”

老人看他。

“你懂得不少。”

“族谱。”

“谁的族谱?”

少主停下。

“黑族。”

空气沉了一点。

少主继续。

“白天柱。”

“九窍魂印。”

“宝塔山三棱封。”

“锁明链。”

每说一样。

金字塔就亮一处。

第一道白纹。

第三道。

第五道。

最后九道白光在塔基相互连成一个极淡轮廓。

烛婆剩下那只眼骤然一缩。

童子右眼里的黑龙炎也猛地跳了一下。

青铜面具人甚至忘了压制右臂冰裂。

少主盯着老人。

声音很轻。

“我一直以为你早就死了。”

老人笑了。

那笑已经和先前慈祥守塔人的笑完全不同。

很冷。

“你才活几岁。”

“谁告诉你我该死?”

少主道:

“族谱第一页。”

老人眼神一点点深下去。

少主终于吐出两个字。

“灵山。”

风停。

真的停了。

远处㟗金焰仍烧着。

深海冰面仍在开裂。

可第三层那股从未断过的阴风,第一次彻底消失。

老人没承认。

也没否认。

只盯着黑族少主眉心那枚细鳞。

许久。

问了一句。

“无天还活着?”

少主脸上的笑淡了。

烛婆手中骨杖也极轻地震了一下。

那不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名字。

却是黑族族史里几乎绕不开的两个字。

少主没有回答。

“你配问他?”

老人缓缓挺直腰。

他还是白发。

还是白须。

皱纹也没有消失。

可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困在塔底五千年的老人。

“这么说。”

“你是他的后人。”

少主握刀。

“你当年没杀成他。”

“现在倒敢说这些。”

老人低头。

看脚下尸骨。

“杀没杀成。”

“你回去问他。”

黑族少主眼里的最后一点笑消失。

下一瞬。

黑刀已经贴到老人眉心。

没有刀光。

没有气浪。

也没有起手。

三丈距离像被直接抹去。

嗤!

老人侧头。

慢了半寸。

右脸被切掉一小块。

魂体伤口没有血。

却留下一个黑色裂口。

无法立即愈合。

老人右掌同样到了。

砰!

少主胸口塌下。

身体弓起。

脚下黄沙向后炸开。

第一步。

十丈。

第二步。

又十丈。

连续七步。

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

最终停住。

少主低头。

胸口黑衣已经碎开。

皮肤中央有一个清晰掌印。

掌印四周一片灰白。

像那片魂体被一掌打死。

他抬头。

“老了。”

老人摸了一下脸侧黑口。

“你比无天差得更多。”

轰!

第二次碰撞。

再没有试探。

老人一步落下。

金字塔周围成片尸骨同时飞起。

无数残骸在半空相互咬合。

龙脊做主骨。

巨兽肋骨做刃。

无数人形头颅嵌入关节。

不到一息。

一柄百丈骨剑横在第三层上空。

老人抬手一压。

骨剑坠落。

轰隆隆——!

剑未落地。

下方沙漠已经被压出一道百丈长凹槽。

少主抬头。

手里黑刀只有三寸。

与骨剑相比。

像灰尘。

他只出一刀。

竖着。

斩。

没有惊人声势。

下一瞬。

百丈骨剑从剑尖到剑柄,整齐裂成两半。

不是炸碎。

像被切开的木板。

两半巨剑擦着少主身体落下。

轰!

左侧一座骨山粉碎。

右侧沙海掀起百丈浪墙。

少主从中穿出。

衣角猎猎。

人已经到了老人面前。

黑刀自下而上。

老人抬右臂。

嗤!

刀锋切开三分之一魂臂。

伤口黑得发亮。

灵山不退。

右臂挨刀。

左肘却同时撞出。

砰!

少主下颌挨个正着。

头颅猛地向后仰。

整个人被撞得双脚离地。

灵山五指展开。

抓脸。

下压。

轰!

少主后脑砸进沙地。

以头为中心,黄沙瞬间塌出十几丈深坑。

灵山抬脚。

踩。

脚还没落。

少主身体忽然化软。

骨。

肉。

衣。

全部像融化成一团黑色泥浆。

老人一脚踩穿。

黑泥却从脚后翻起。

重新凝成人形。

黑刀同时捅进后腰。

噗。

刀尖从灵山腹部透出。

少主贴在他背后。

低声道:

“白族的魂。”

“原来也会疼。”

灵山低头看了一眼刀尖。

右手向后一抓。

不是抓刀。

抓脖子。

咔!

颈骨当场被拧断。

少主脑袋歪到肩上。

黑刀仍没松。

甚至笑了。

身体再次化软。

断裂脖颈像泥一样缓慢拉正。

灵山把刀从腹部拔出来。

伤口四周出现大片黑线。

一时竟无法闭合。

“无相魔身。”

少主扭了一下恢复的脖子。

“祖上吃过亏。”

“后人总得记。”

灵山看着他。

“学得不全。”

少主笑。

“杀你够了。”

两人再撞。

这一次。

整个金字塔前的骨海都被冲击向外推平。

拳。

掌。

肘。

膝。

黑刀。

骨刺。

没有飞天遁地。

却比任何漫天术法都更凶。

因为每一下都是真的。

少主一刀割开老人胸口。

老人一掌打散少主半条左臂。

黑泥飞出去十几丈。

落地还在蠕动。

少主下一息便踩着那团黑泥重新扑回去。

灵山抓住他手腕。

向外一扭。

手臂当场折成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出现的角度。

少主不管。

黑刀换手。

反刺老人下颌。

灵山偏头。

刀锋擦着耳侧过去。

一缕白发飞落。

老人额头同时撞下。

砰!

少主鼻梁再次塌陷。

被白韶刚打好没多久的脸,又歪了。

少主却笑了。

笑得黑血顺嘴角往下淌。

“你们白族……”

话没说完。

灵山一拳砸进他嘴里。

砰!

牙飞出去四颗。

“打架别废话。”

少主眼里黑光暴涨。

一膝顶在老人腹部。

老人整具魂体腾空。

黑刀紧跟着横扫。

嗤!

白袍从腰间裂开。

连同魂体一起被切出一道近乎横贯半身的黑痕。

灵山落地。

脚下一滑。

单膝第一次碰地。

烛婆眼里立刻亮起一线。

她没有喊。

右手却已经一点点摸向阵核。

机会。

这才是她真正一直等的东西。

两边拼得越狠。

他们越有活路。

童子也看懂。

闭着的左眼轻轻跳动。

㟗金焰火灵悄悄从肩头抬起头。

青铜面具人则将仅剩的深海冰焰缓慢收进掌心。

没有任何人真正休息。

这场局已经不是两边。

是三边。

谁都在等另外两边先倒。

⸻

飞机上的顾远这时候真的睡着了。

脑袋靠着舷窗。

窗外银河一路陪着机翼向南。

偶尔经过云层。

星星便消失一阵。

再出去。

又重新铺满天。

白韶疗完伤后也闭眼睡了一会儿。

岑默将归藏匣放稳。

吴半秤中途醒过一次。

吃了两份机餐。

又伸手问空乘还有没有。

没有。

他明显不满意。

最后把白韶没有动的面包拿了。

白韶睁眼看他。

吴半秤已经咬了一口。

两人对视。

吴半秤把剩下半个也塞进嘴。

没给机会。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

反而成了他们这段时间最长的一次喘息。

没有谁追到

万米高空。

没有阵法突然张开。

也没有黑龙从云里钻出来。

飞机落地时,天已经亮。

南半球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铺下来。

远处陆地显出与国内完全不同的色泽。

大片褐色山地。

浅绿平原。

城市沿海岸延伸。

更远处则是一整片深蓝。

海。

他们没有在城市停留。

通关。

换车。

程主席准备的手续没有出任何问题。

没有多余盘问。

也没人扣留。

吴半秤暗网那边安排了一辆旧越野车。

一路往南。

下午以后。

城市越来越远。

公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低矮灌木。

山坡顺着海风向一侧倾斜。

有些地方甚至连树都长得歪。

大片黑色岩层从山体裸露出来。

浪一次次撞上去。

碎成白色。

傍晚。

车驶进一座很小的私人海湾。

没有高楼。

几十间白色小屋沿山坡错落分布。

墙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黄。

木窗不少地方掉了漆。

几艘帆船慢慢回港。

有人在岸边收网。

还有几个孩子光着脚在沙滩追一只旧足球。

球滚进浅水。

一个孩子扑进去。

整条裤子湿透。

同伴站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

顾远站在路边。

看了几息。

不是怀念。

也不是感慨。

只是觉得声音很好听。

笑声。

海浪。

船绳拍木桩。

远处烤鱼摊滋啦作响。

这才像人间。

吴半秤已经闻到烤肉味。

一转眼就不见。

再回来时。

端着一大盘肉。

吞灯也被从归藏匣里放出来。

三足毒蟾第一次看到海。

蹲在栏杆。

脖子伸得很长。

一条小鱼从渔网边掉到湿沙上。

还在乱蹦。

吞灯舌头一闪。

啪。

鱼没了。

吴半秤手里的肉停在嘴边。

看了蛤蟆一眼。

“你吃生的?”

吞灯喉咙鼓了一下。

转过身。

吴半秤骂了句。

自己继续吃。

白韶坐到一块向海伸出的礁石上。

脱掉灰衣。

赤裸上身。

右胸那道掌印已经淡了不少。

却仍有一块发青。

顾远拿玄针过去。

针尖入皮。

白韶体内的中神炎随之亮起。

透明火线沿第七肋内侧慢慢游。

最后一缕黑气藏得极深。

顾远没硬追。

先封三穴。

再把玄针向下半寸。

白韶腹内中神炎从另一侧逼近。

那缕黑气终于动了。

刚想向心口窜。

三道针意同时收紧。

嗤。

黑气从针孔被挤出。

只露出头发丝那么细一点。

中神炎已经卷上去。

连烟都没有。

直接没了。

白韶长长吐气。

肩膀第一次彻底放松。

顾远拔针。

“好了。”

白韶抬手。

转肩。

握拳。

胸骨内部不再发涩。

他看向海。

太阳已经贴近海平面。

一片一片橘红被浪切碎。

过了会儿。

他说:

“一道分魂。”

顾远嗯了一声。

“比我强。”

顾远没说话。

白韶也不需要他说。

他把灰衣重新披上。

站起来。

“练。”

只有一个字。

没有自怨。

也没有逞强。

顾远反而觉得这更像白韶。

夜色真正落下以后。

星空比飞机上还漂亮。

没有舷窗。

没有玻璃。

银河整条横在海面上方。

海岸灯很少。

星辰一直铺到海平线。

远处旧灯塔每隔十几息扫来一束白光。

先掠过海。

再扫过礁石。

最后从屋顶上慢慢滑走。

顾远母亲被安置在临海小屋。

窗只开一点。

海风进不来。

但能听见潮声。

吴半秤重新查了一遍玲珑龙珠。

又调整两根毒针。

确认无事以后,直接赶人。

“出去。”

顾远站着没动。

吴半秤抬头。

“你呼吸吵。”

顾远:“……”

白韶在门外听见。

难得笑了一下。

顾远也没争。

沿着海边慢慢走。

夜里的沙很凉。

潮水推上来。

退下去。

湿沙上留着一层碎银般月光。

他走到远处礁石。

坐下。

没有练功。

也没有想事情。

只是听海。

浪撞上礁石。

哗——

退。

再来。

又哗——

很久以后。

归藏匣里传来一下沉闷震动。

咚。

顾远睁眼。

黑塔。

他没有取。

只放进去一缕极细感知。

第三层的战斗已经暂时停了。

不是结束。

是打不动了。

少主站在一座倒塌骨山上。

右臂少了半截。

脸侧还有一块始终无法完全聚合。

胸口五个灰白掌印正在一点点蚕食周围黑气。

那柄黑刀也崩掉一小角。

白胡子老人站在金字塔前。

更惨。

白袍只剩半边。

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近乎透明。

腹部被黑刀贯穿的伤仍旧没愈合。

魂链上又多出两道刀痕。

两个人隔着几十丈。

谁也没动。

少主先笑。

“你比族谱里弱得多。”

老人看他。

“你比无天差得更多。”

少主眼里顿时多了一层杀意。

老人忽然问:

“他赢了吗?”

少主没有装听不懂。

“当然。”

“赢了什么?”

少主没答。

老人抬头。

看第三层永远铅黄的天。

“若黑族真赢了。”

“为何你们还困在这一层宇宙?”

少主眼神冷下去。

老人又低头。

“若白族真赢了。”

“我又为何在这里锁了五千年?”

风从两人中间重新吹起。

黄沙贴着地面滑过。

少主缓缓握刀。

“你想替失败找理由?”

老人摇头。

“没有。”

“我只是活得够久。”

“活得久就懂道?”

“也没有。”

老人看着他。

“只是见过更多蠢事。”

少主黑刀抬起。

老人右手也慢慢抬起。

看来还要继续。

顾远退出。

没有再看。

黑塔里的人,还在为数千年前的事情拼命。

而外面。

海还在响。

星河没有变化。

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

海湾码头已经传来柴油机低沉轰鸣。

船到了。

不是快艇。

是一艘用了很多年的旧拖网船。

暗蓝船身掉了大片漆。

船头还有几处没有补好的撞痕。

顾远母亲继续留在归藏匣。

闻人寂伤势未愈,也没有挪出来。

白韶、吴半秤、岑默和顾远依次上船。

太阳刚刚从海平面露出一线。

海面被切出一道极细金边。

船离开港湾。

岸边海鸟很快追上来。

一只。

三只。

十几只。

它们乘船尾气流滑翔。

几乎不扇翅。

吞灯蹲在吴半秤肩上。

一直盯着浪。

飞鱼忽然从船侧窜起。

吞灯舌头猛地一弹。

啪。

鱼没了。

吴半秤正抱着栏杆晕船。

看了它一眼。

“你倒适应得快。”

吞灯喉咙鼓了一下。

吴半秤脸更白。

“别在我旁边咽。”

顾远站在船头。

前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大海。

太阳越升越高。

水从墨蓝变成深蓝。

又被晨光照出一片片碎金。

白韶靠在驾驶舱外晒太阳。

岑默捧着热水坐在一卷缆绳上。

吴半秤吐完。

靠着栏杆怀疑人生。

两个时辰。

没有追兵。

没有黑塔震动。

没有人死。

船一路向前。

陆地彻底消失。

中午以后。

海水颜色开始变深。

亮蓝。

深蓝。

最后慢慢接近墨色。

海鸟也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两只。

它们一直跟了很久。

忽然在船顶盘旋一圈。

掉头。

向来路飞去。

一只都没继续。

老船长抬头看见。

没有说什么。

只是关掉卫星导航。

从旧木柜最深处拿出一只磨得发亮的铜罗盘。

白韶睁眼。

顾远也走近。

罗盘指针一开始疯狂旋转。

一圈。

五圈。

十圈。

最后缓慢停住。

不指北。

指船头。

正前方。

海面空空荡荡。

没有岛。

没有船。

太阳甚至还没有落。

可远处海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一层薄雾。

雾贴着水。

很轻。

像有人把一层白纱铺在海上。

船继续。

雾越来越高。

十丈。

几十丈。

最后将前方海天全部遮住。

吴半秤刚吐完。

吞灯却突然站直。

三只脚同时踩紧肩膀。

背上七十二颗毒瘤一颗接一颗鼓起。

白韶也站起来。

岑默放下杯子。

顾远走到船头。

海风仍在吹。

衣角猎猎。

可前方那片白雾——

纹丝不动。

更远处。

雾后。

明明还是白天。

第一颗星已经亮了。

随后第二颗。

第三颗。

越来越多。

不到片刻。

一片完整星空竟提前挂在那层雾后。

白日。

海面。

星河。

三种本不该同时出现的景象,被一条看不见的界线隔开。

老船长双手握紧方向舵。

第一次真正出声。

“进去以后。”

“别信眼睛。”

旧拖网船切开深色海水。

缓缓驶向那片白日星空。

而幽灵岛——

还在更深处。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