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以为的只是我以为
书名:他是无意穿堂风 作者:凉一靥
第十八章 我以为的只是我以为
病房里只有司枍奶奶断断续续的轻语,剩下的人都默默地站在床边,不忍出声打扰这一幕。
许是奶奶的哭诉起到了作用,床上的爷爷手指微动,然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爷爷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再将视线落到了床边的奶奶身上,本来混沌的目光瞬间清醒了不少。
“永华,药有按时吃吗?”
“吃了。”奶奶止住泪水,用力点了点头,又往床前挪了挪椅子,尽她所能睁大双眼,似乎想把那个陪伴她大半生的男人装进眼里。
“你这次怎么病得这么严重,你...你会不会死?”
爷爷并不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但通过床边家人凝重的神色他也可以略知一二。
“我没事,小病而已。”爷爷撒了个谎,却没有人拆穿他。
他伸手抚了抚奶奶花白的头发,似是在给她安慰。
奶奶患老年痴呆的这么多年,一直是爷爷陪在她左右,衣食住行,无微不至。
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来不怕死去,他只是怕他死去后,没人能照顾她。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永华的时候。
那是他们定亲后的第一天,他偷偷摸摸从家里跑出来,就想看看他未来的新娘子长什么样子。
午后的田地,带着湿热的气息,永华挽着裤脚踩在稻子之间,破旧的稻草帽子下面,是如此秀丽端庄的一张脸。
他一定要对她好。
这是年少时就在心里许过的诺。
想起旧事的爷爷目光愈显柔和,伸手拉住了奶奶搁在床沿的手。
司枍在一旁看着这幅画面,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而她只是默默地用手背抹去眼泪。
顾洺微微侧目便看见了哭得楚楚动人的她,犹豫了几下后,终是轻轻地握住她的小手。
“会没事的。”他低声在她耳畔说道,沉稳的声音似是给了她一个定心剂。
司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出去透透气。”
她顺势挣开他的手,不管不顾地走出病房。
这压抑的房间,她是一分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医院天
台的风很凉,司枍坐在一个年代久远的铁桶上,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夜寂静的可怕,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手机突然响了几下,司枍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
是江珧的微博推送——“送给世界上每一个孤单的你”
她和江珧说不上是情投意合,倒也可以称得上是心有灵犀。
“就算全世界都离开你,
还有一个我来陪,
怎么忍心让你受尽冷风吹。
就算全世界在下雪,
就算候鸟已南飞,
还有我在这里,
默默等你回。”
江珧的声音,真的很能够给人安慰。
一曲结束,司枍也好受了些,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泪,起身走回医院楼内。
就在她走下安全楼梯的时候,走过转角处,只见一排台阶下对着窗户吸烟的顾洺。
黑暗似是将他笼罩了,窗口渗进来的月光照着他身旁缭绕的烟雾,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颓废感。
司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他,好像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不再盛气凌人,也不再不可一世。
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她忽然迈不开步子走向他,只是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叮——”
是一条短信提示音,淹没在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中。
她打开手机,来信息的人是安景。
“我到医院了,顾洺在哪儿?”
司枍下意识抬头望向只隔了一层楼梯的他,却发现哪怕身处月光之中,她也怎么都看不清他。
“14楼安全通道。”打完这几个字,似是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她又抬头,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他还是那么望着窗外,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才不过片刻,安全通道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一束白光就这么闯了进来,照亮了窗口处的顾洺,只余下了躲在楼梯转角黑暗里的司枍。
安景喘着粗气,脑门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目光隐有责备,却最终化成了
无限的柔情与担忧。
顾洺回头,吐出一个烟圈,烟圈静静地飘动,最终随风而去。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是视线的相交,却胜过千言万语。
“顾洺.....没事的。”安景的声音柔柔的,“没事的。”
他单手掐灭了烟,随手顺着窗户扔了下去,一言不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我们都在。”她的声音因为不安带上了几分颤抖。
顾洺抬头望了望污浊的天花板,双眸中闪过不明的情绪。
“安景,转身。”他沉声道。
安景跟随他这么多年,他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细微的小表情,她都明白。
明白他坚强的外壳下不为人知的软弱。
明白他的软肋,他的无措,他的口是心非。
这六年的相处,六年的喜欢,足以把一个人完完整整地刻在心里,赶不走,忘不掉。
所以,此时此刻,安景没有再说什么没用的空话,而是顺从地转身,留给顾洺放下坚强的空间。
司枍的这个角度看不见安景的表情,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以为最坚强的那个人流下了一滴泪。
这滴泪,划过脸颊,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心里。
她这才意识到,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她爷爷的同时,也是他的父亲,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父亲。
她过分地依赖他,以至于片面地忽略了他的情绪。
一滴眼泪转瞬即逝,安景适时转身,月光和灯光交界处的他,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她的心狠狠地一颤,几步上前,将顾洺的头轻轻按到自己的肩膀上。
顾洺,没有拒绝。
哪怕强悍如他,此时也需要安慰。
“伯父会好起来的。”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我们一定会将伯父治好的。”
安景还在细声说着什么,司枍却无力地靠在墙上,掩面哭泣。
她进不去的,是他们的世界。
她出不来的,是自己的胆小懦弱。
少了一步的勇气,就没了之后步步的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