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家旺抱走孩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劈在了赵景初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扛在肩头沉重的土坯“哐嗒”一声滑落到地上，震起一团灰白的尘土。

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凤霞。

耳旁窑厂轰隆隆的响动，好像彻底远去了。

“你……没有和他成亲？”

赵景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泛着干裂的青白，一层水汽飞快蒙上了他疲惫赤红的眼睛。

他一直笃定的那件事，居然只是一场自作主张的误会。

巨大的震荡顺着头顶一直麻到脚底。

凤霞的手依旧死死攥着他沾满泥灰的袖子，不肯松开半分，泪水淌过冻得通红的脸颊，滴落在脚下干燥的灰土上，转瞬就晕开小小的湿点。

“没有！从来都没有！”

她用力摇头，嗓子哭的微微嘶哑，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家旺是心肠好的乡邻！见塌方之后我们孤儿寡母没有依靠，时不时搭把手帮衬一把。他是好心，可我从来没有答应要嫁给他！”

“赵景初，你好狠心啊！”

她的肩膀不停抽动，心口又疼又怨：“就凭着远远一瞥，你便判了我的去处。你知不知道，多少个夜里，我抱着孩子坐在油灯下面，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怕你死在了山里，又怕你活着，却再也不愿意回来。”

“我到处托人，走遍十里八乡打听你的下落！”

赵景初呆呆地站着，两只布满厚茧、满是裂口的手，微微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去碰一碰眼前的人。

无尽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是啊，他甚至没有上前问一句话，就凭着自己的臆想，选择了逃避。

傻乎乎地独自躲在这里，干着最重最苦的活，承受着自以为是的成全与煎熬。

一想到凤霞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日日苦苦等候、四处求人寻他，他的心就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喘不上气。

泪水终于冲破了他死死压抑的防线，顺着覆着一层尘土的脸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是我傻……是我太蠢了……”

他沙哑地喃喃自语，高高悬起的手，颤抖着，终于轻轻抚上了凤霞的胳膊。

“霞儿，对不起……对不起。”

坚硬的汉子弯下腰，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许久的呜咽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旁边干活的窑工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探头望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门口这一对痛哭的男女。

站在不远处的老周，放下手里的工具，望着二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悄悄转过了身子，不去打扰。

凤霞看着一向隐忍刚强的赵景初哭成这样，心里的怨意忽然就软了大半。

她松开攥紧衣袖的手，迟疑了一瞬，伸出胳膊，轻轻抱住了他满是尘土的后背。

“不要再躲了，好不好？”她贴着他的耳边，低声哀求。

赵景初重重地点头，滚烫的眼泪落在了凤霞的肩头。

“不躲了，再也不躲了。”

哭过许久，情绪稍稍平复下来。

赵景初慌忙往后退了半步，窘迫地拍了拍自己满身灰土的衣裳，不好意思去碰干干净净赶来寻他的凤霞。

“我这样子……实在太脏了。”

凤霞却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粗糙的手掌。

“脏不要紧。只要是人好好的，就够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泪，眼里生出一点微光：“跟我回去，看看咱们的孩子。小家伙生下来，还没有见过自己的爹。”

提到孩子，赵景初的身子猛地一震，眼底迸发出急切的渴望。

他一直不敢深想那个未曾谋面的骨肉。

“咱们的娃……他还好吗？”

“很好，白白胖胖，会蹬着小脚丫子笑了。”凤霞含着泪笑了出来。

赵景初吸了吸鼻子，连忙转过身，急冲冲去找工头结算余下的工钱。

只是这一刻，他的脚步轻飘飘的，不再像往日那样沉重麻木。

压在心上那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只是不知为何，凤霞的脑海之中，倏然闪过了陈家旺那张带着苦涩的笑脸。

她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解开了和景初的心结，可她们，又该如何去面对善良大度的家旺？

凤霞匆匆奔赴瓦窑的山路，走得决绝又滚烫。

她满心满眼都是久别重逢的赵景初，全然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身后的小院。

可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了陈家旺的眼底。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袋没送出去的热红薯，冷风卷着他单薄的衣角，彻骨的寒凉一寸寸钻进心口。

方才凤霞回头看他的眼神，满是愧疚，却毫无迟疑。

她道歉，她感恩，唯独没有半分留恋。

陈家旺不是傻子。

这么久以来，他守着凤霞母子，替她遮风挡雨，替她扛下乡里闲话，替她打理家事、照看稚儿。

他不求回报，只盼着日久天长，能捂热她的心，能守得一份安稳相守。

他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他好好待她，只要他不离不弃，总有一天，凤霞会放下过往，看见身边的他。

可方才那一刻，他彻底懂了。

凤霞的心，从来就不在他这里。

那一颗心，从头到尾，完完整整，都留给了那个消失许久、让她千里奔赴的赵景初。

她可以为了一场误会煎熬数月，可以为了一个故人踏遍寒山，却永远不会为他停下脚步。

院中的竹摇篮轻轻晃动，襁褓里的娃娃睡得安稳，小脸蛋软软嫩嫩，呼吸均匀。

这是他日日照看、夜夜哄睡的孩子，是他枯燥苦日子里唯一的念想，是他守了这么久，唯一抓得住的牵绊。

陈家旺蹲在摇篮边，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温热的小脸，眼底一贯的温和彻底褪去，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偏执与不甘。

他守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凭什么最后一无所有？

赵景初消失的时候，是他陪着凤霞熬最难的日子；凤霞无助彷徨的时候，是他撑着这个破败的小家；孩子啼哭生病的时候，是他整夜不睡悉心照料。

凭什么赵景初一回来，他就要干干净净退场，拱手相让一切？

不甘。

万般不甘。

陈家旺喉结死死滚动，眼底染上一层执拗的红。

凤霞去找赵景初了。

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不可能丢下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是她的软肋，是她唯一的牵绊，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只要孩子在他手里，凤霞就一定会回来找他。

只要她回来，他就还有机会。

他还有机会留住她，留住这朝夕相伴的安稳，留住他盼了无数日夜的圆满。

一念至此，陈家旺咬了咬牙，压下心底所有的愧疚，小心翼翼俯身。

他极轻地抱起襁褓，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醒怀里熟睡的孩儿。

小家伙软糯糯地窝在他怀里，小脑袋靠着他的肩头，安稳又乖巧。

陈家旺裹紧薄薄的小棉被，将孩子牢牢护在怀里，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

凤霞，别怪我。

我守了你这么久，从来没有半分私心算计，可我也是普通人，我也想要属于我的相守。

既然你选择奔向他，那我便只能用这

种方式，留住你。

他转身，脚步轻缓却坚定，悄无声息抱着孩子，离开了这座小院，往后山僻静的老屋走去。

后山老屋荒废许久，清净无人，最是隐蔽。

他笃定，凤霞归来不见孩子，必然心慌失措，必然会疯了一样四处寻找。

而她最后的归宿，只能是他这里。

……

山路遥遥，风尘满身。

凤霞陪着赵景初结清了工钱，换去了满身灰土，一路步履匆匆往家赶。

解开误会的释然，重逢爱人的暖意，裹着她一路轻快，眼底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光亮。

赵景初跟在她身侧，脚步略显局促，目光一瞬不离落在她身上，满心都是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低声反复叮嘱：“回去慢点走，别累着。让我看看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凤霞回头看他，眉眼含泪带笑，轻轻点头：“马上就到家了，咱们的孩子，等着你抱呢。”

两人并肩踏进熟悉的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里静悄悄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屋檐，呼呼作响。

平日里摇篮里软糯的咿呀啼哭、细碎的呼吸声，尽数消失无踪。

凤霞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慌乱骤然窜上心头。

她快步冲进屋内，扫过空荡的床榻，又急急跑出院子，翻遍厢房、灶房、角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彻底褪去。

“孩子呢？”

凤霞的声音陡然发颤，手脚瞬间冰凉。

空荡荡的摇篮静静摆在院中，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唯独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赵景初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紧绷着脊背，瞬间警觉：“不见了？”

凤霞浑身发软，指尖冰凉刺骨，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刚刚寻回挚爱，刚刚解开所有心结，转眼孩子就凭空消失！

慌乱之中，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陈家旺。

是他留在家里照看孩子！

一定是他！

凤霞踉跄两步，站在院中央，声音带着哭腔，朝着空旷的山野高声呼喊：

“家旺！陈家旺！你出来！”

风声萧萧，无人应答。

就在她濒临崩溃、几乎要疯乱冲出村子寻找时，远处后山的小路上，缓缓走出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凤霞望着山坡上的人，声音带着颤抖：

“家旺，你把孩子抱去哪里了？你快把孩子还给我！”

陈家旺一步步缓缓走下山坡，停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望着泪流满面、满眼急切的凤霞，又淡淡扫过她身侧身姿挺拔、尘埃落定归来的赵景初。

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赌上一切的执拗：

“凤霞。”

“我把孩子抱走了。”

凤霞心口一紧，又急又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家旺，你快还给我！”

陈家旺寸步不让，眼神定定锁在凤霞脸上，字字沉重：

“我不还。”

“凤霞，你去找他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

“我守了你母子这么久，任劳任怨，不求名分，不求报答。我以为，我的真心总能焐化你。可我今天才明白，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他喉头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我把孩子带走，不是害他。我只是想赌一次。”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孩子。只要你回来，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依旧好好疼你，好好疼孩子，一辈子不变。”

“凤霞，别走了，别回到他身边了。”

“留下来，跟我过日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