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 阴阳两隔
书名:狐妖:一剑荡天下 作者:鑫墨雨
第197 阴阳两隔
红烛泣泪,映着牧家祠堂里高悬的“囍”字。
那朱砂般的艳色,此刻却刺得人眼睛生疼。
司仪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一遍遍地撞在牧老妈的心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
牧老妈坐在高堂之上,一身簇新衣裳,鬓边簪着几朵珠花,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她望着下方并肩跪下的两道身影,视线却死死黏在自家儿子身上。
牧清寒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
啊……
她的清寒长大了。
从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小不点,到跌跌撞撞学走路的稚童,再到挥舞木剑的少年。
如今,他终于娶媳妇了,有自己的小家了。
身旁的牧老爹嘴角噙着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和儿媳身上。
可牧老妈看得清楚,他眼角微微泛红,那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哭了啊……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
牧老妈在心里嗔怪着,可下一秒,温热的泪水就顺着她的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怎么会不感动呢?
她这辈子就盼着孩子平安长大,成家立业。
如今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跪在身前,即将开启新的人生。
那些过往的艰辛、熬夜的啼哭、无数次的奔波,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欣慰与满足,沉甸甸地填满了心脏,暖得发烫。
她忍不住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摸上牧清寒的头顶。
喜服的料子光滑,可她仿佛还能摸到少年儿时柔软的发丝。
“起来吧……乖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满是疼惜。
“咚!”
一声闷响,牧清寒没有起身,反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声音沉闷,听得牧老妈心头一紧。
“嗐,傻孩子,快起来吧,大喜的日子,磕一下就够了。”
她笑着去拉他的胳膊,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
“咚……”
少年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他的额角很快红了一片。
“清、清寒?”
牧老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恐慌。
“你怎么了?别磕了,快起来啊!”
“咚……”
“咚……”
“咚……”
一声声磕头声,像是重锤般砸在祠堂里,砸在牧老妈的心上。
那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慌忙上前,想要抱起自己的儿子,可牧清寒跪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仿佛生了根。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恸。
每一次磕头,都像是在耗尽全身的力气。
“清寒!你快起来啊!”
牧老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伸手去扶他的肩膀。
“头都磕疼了,快起来!”
“有什么事咱们起来说,别这样!”
“起来啊你……”
她的声音嘶哑,泪水模糊了视线,怎么也拉不动那个执拗的身影。
“起来啊!”
就在这时,牧老妈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喜堂、红烛、“囍”字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家昏暗的堂屋。
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
势,指尖空空如也,只有一片刺骨的寒凉。
她缓缓转头,看见丈夫牧老爹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死死捂着胸口。
他另一只手攥着拳头,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发出压抑的、细碎的呜咽。
像个受了极大委屈却不敢放声大哭的孩子。
他的脸上布满了泪水,纵横交错,打湿了鬓发,也打湿了身上那件衣裳。
平日里那个顶天立地、再苦再难都不皱一下眉的男人,此刻却哭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悲痛,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牧老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回来的族人眼中的泪水。
想起她的清寒,那个她还没来得及亲眼看着穿上喜服的孩子,永远地留在了万里之外的异乡。
刚才的喜堂,不过是她日思夜想盼来的一场梦。
一场转瞬即逝、一碰就碎的噩梦。
牧老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堂屋里,男人压抑的呜咽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屋顶。
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悲恸得让人心碎。
而那石板上一声声沉重的磕头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是她的孩子,隔着阴阳两界,给爹娘磕下的最后三个头。
…………
圈外
风雪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雪片卷着刺骨的寒风,疯狂抽打在土地上。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呜咽,像是在为逝去的魂灵哀悼。
众人的哭声被寒风撕碎,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庞冻得通红,泪水滑落脸颊,瞬间便凝成了冰珠。
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圈内方向挪动,每个人的背影都写满了无力与哀恸。
陆陆续续,身影一个个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尽头,唯有一道鲜红的身影,如同燃尽的余烬,执拗地留在原地。
涂山雅雅身穿大红嫁衣,裙摆被风雪浸湿,沉甸甸地贴在地面。
她双膝跪地,膝盖早已深陷在积雪中。
刺骨的寒意透过衣料,可她却浑然不觉,仿佛全身的感知都已麻木。
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散乱,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在冻得发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泪痕。
她怀里紧紧抱着两样东西——一个剑鞘,还有一个泥人。
泥人…
正是她当年的模样。
……
“雅雅小姐…这、这是清寒给你做的…”
“他说…他想亲自送给你的…但是…但是…”
“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
涂山雅雅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个小泥人身上。
指尖颤抖着伸出,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泥人的脸颊。
是泥人啊…
清寒没有忘。
清寒一直记着。
清寒…不会食言…
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
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是极致的悲痛与绝望。
她将小泥人紧紧搂在怀里,与那剑鞘贴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牧清寒残留的温度。
“不会食言…”她重复着,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你明明说过…要亲自送给我的…”
“你明明说过…
要娶我的…”
“牧清寒…你这个骗子…”
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凄厉而绝望,在风雪中回荡。
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剑鞘与泥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红的嫁衣在白雪中愈发刺眼。
像是一朵在严寒中凋零的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守着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
风雪越下越大,渐渐将她的身影掩埋,只留下那抹刺眼的红,诉说着一场未完的爱恋与永恒的遗憾。
涂山雅雅蜷缩的雪地里,长发被狂风搅得凌乱。
“清寒…”
“你让雅雅该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却被狂风揉得支离破碎。
泪水涌出眼眶,刚落下就冻成了细小的冰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积雪里,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
“雅雅该怎么办啊!”
这一声嘶吼,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声音里满是无助。
她猛地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即将折断的枯枝。
那个高傲的涂山二当家,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漫天风雪里,哭得毫无体面。
“雅雅好想你,雅雅好难过,雅雅好冷啊!”
她喃喃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寒风带来刺骨的冷,可再冷也比不上心口的疼。
她想起牧清寒温暖的手掌,想起他总是笑着替她拂去发梢的雪,想起他将她护在身后时,那句“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可现在,那个能给她温暖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了。
“再抱一抱我好不好,清寒…”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风雪天,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雪。
指尖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
“清寒…”
“你为什么…能忍心不要雅雅了啊…”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几乎不成调。
她想不通,那个总是温柔包容她所有任性的人,那个说过会一直陪着她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消失了?
是不是她太任性了,是不是她总是惹他生气,所以他才不想再管她了?
他是不是想惩罚一下自己?
“雅雅知道错了,雅雅以后都乖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她慌忙摇头,像是在对着空气辩解,又像是在哀求。
“我再也不闹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好…”
“清寒,你回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乞求,可回应她的,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雅雅害怕,雅雅心里疼…”
她再次抱住自己,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没有了牧清寒,她突然觉得这广阔的天地,竟没有一处能让她安心。
心里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好疼…”
最后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头缓缓垂下,靠在膝盖上,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混着风雪,久久回荡。
长发被雪覆盖,她像一尊被遗弃的冰雕,在漫天风雪里,守着一份再也无法实现的期盼,疼得快要窒息。
………
“雅雅…”
涂山红红看着风雪中的妹妹。
刚想上前,却被涂山容容拉住。
看着红着眼睛微微摇头的涂山容容,她握紧了拳头,终究还是无力地放下。
……
至此,生死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