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她的心魔
书名:徐徐绘春时 作者:公羊伯
第三十五章 她的心魔
一种奇特的表情逐渐爬上了白琴音的脸。怒火削去了三分,惊讶混杂着些许心疼。
然而当她话一出口,那份出自母爱本能的恻隐,又被她用愠怒矫饰成了数落:“那你还跟他练什么拳击!这种人不要再理他了,马上回家来!”
何愈然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就算厉志强拒绝了我,也不代表我会放弃拳击这个爱好。”
白琴音高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扯你那个破爱好!”
何愈然静静地直视母亲的眼睛。“如果当初您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好,也许今天就不会这么痛苦。”
“……您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开嗓唱过越剧了吗?”
小春第一次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于无声处听惊雷”这句话。
尽管何愈然的声音很轻,但传达出的信息,却已经足够清淅。白琴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仿佛真的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击中。
“另外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您在张导办公室说,爸爸不会对您撒谎。”何愈然向母亲走了几步,站到了她的面前。“不,他当然会对您撒谎。他一直在这么做,而且不会悔改。”
白琴音微微颤斗起来。
“您先回去吧。”何愈然从她身边跨步走过。“也许我们都需要各自静一静。”
小春顿了顿,也赶忙跟上何愈然的步伐。但她跑过白琴音身边的时候,还是小声向她道了个别。
对于一个愚蠢且清澈的大学生而言,白琴音的课题太过沉重,远远不是小春能够触碰的。
眼下,她唯一能够帮助白琴音的地方,也许就是照顾好她大病初愈的女儿。
可能是何愈然最近体能渐长的缘故,小春紧赶慢赶,跑出办公楼很远才赶上了她的步伐。
小春气喘吁吁地拉住何愈然的手:“等等我……你这个月到底练的是拳击还是跑步啊!”
何愈然淡淡微笑:“都要练。”
小春道:“我天天晨跑都还差点没追上,看来你的天赋还是太恐怖了。”
何愈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春拉着何愈然走到一处小花园中的凉亭坐下。
“你还好吧?”小春不无担心地问道。“刚才你和白阿姨吵成那个样子,我都怕……”
春风吹起何愈然的额发:“没事,我已经习惯了。这就是我们母女俩一贯的相处方式……当然,也不至于每次都这么激烈。”
她想了想:“今天我妈妈这么激动,可能是被吓到了,毕竟我也算是失踪了一个月。”
小春微微叹了一口气。
何愈然脸上的巴掌印子都还没完全消掉,但她仍然能对自己的母亲留有一份理解。说实在的,这不容易。
小春扪心自问,只怕自己都做不到这一点。
何愈然把挡住眼睛的额发拨到一边,换了个话题。
“刚才我说的话,你应该也都听明白了吧。关于我妈妈的‘心魔’。”
小春沉默片刻,道:“其实,我宁可自己没听明白。”
何愈然笑了笑:“谢谢你能这么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对此避而不谈了。这些烂事在我心里憋了太多年,我也快要承受不下去了。如果你愿意,我想把这些事情说给你听。”
“毕竟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她说。
唯一的朋友。
小春从没想过,自己对何愈然居然有这样的意义。那么,唯有义不容辞,才对得起她这样的信赖。
小春点了点头。
于是,何愈然在自己二十年的人生中,头一次揭开了自己生活的全貌。
如果不是父母之间的孽缘,也许何愈然不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父亲,何天风——别看他现在是本市有名的地产商,早年间只是从隔壁省乡下上来的穷小子。他没什么学历,唯独脑筋灵光。
于是,何天风从鸡毛换糖的生意做起,直到乘上了时代的春风,成为了有名的沪上富商。
而何愈然的母亲白琴音,出身于越剧发源地嵊县的书香世家,自小就因为出众的美貌和嗓音条件选入剧团。她调来到沪上后,也毫无意外地迅速走红,成为风靡一时的旦角。
何天风是越剧的忠实票友,在一次演出中对美艳英气的白琴音一见钟情。随后,何天风找到了各种关系为自己和白琴音牵线搭桥,终于认识了这位梦中情人。
白琴音一开始是对这位相貌平平的商人不怎么感兴趣的,但耐不住何天风确实是个颇有心计和耐性的追求者。
他选择了老派的送花攻势——每天99朵玫瑰,准时送到白琴音的化妆间门口,直送到人尽皆知,人人称羡。
都说好女怕缠郎。白琴音最终还是沦陷在何天风猛烈的追求中,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
婚后,白琴音本想继续自己的演艺生涯,但何天风总是表达自己不放心。
妻子的光芒太盛,他作为男人,难免会有些嫉妒。
白琴音把他的表态,当做了夫妻之间的深情和意趣,忍不住心软了。于是,她十分轻易地就被说服,主动退出了越剧团,告别了自己深爱的舞台。
她放下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努力与汗水,把家庭当做自己的新舞台,努力经营。半年后,她便怀上了女儿,何愈然。
然而从孕期开始,事情逐渐起了变化。何天风与白琴音夫妻二人之间,开始出现了其他女性的身影。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许许多多,影影绰绰,从无止息。
何天风总是无法与她们保持适当的距离。他对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女性,似乎都有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当然还有个别女士与他已经越过了“暧昧”的范畴。
没过多久,何天风的“不清不楚”就对这段婚姻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在即将临盆时,白琴音抓到了何天风出轨的证据。
她的预产期本该在下个月,但提前一个月发动了。何愈然属于偏大的胎儿,于是白琴音不得不被紧急送往医院,进行剖腹产。
母女虽然平安,但白琴音也自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馀生,她只会有何愈然这一个女儿。
出身农村,难以摆脱重男轻女思想的何天风对此很有芥蒂。他开始以此为借口,更不加掩饰地流连于外面的女人们。
白琴音的心被伤得千疮百孔。但她根本没有勇气离婚。
一方面,她的父母劝阻她。老人们观念保守,一声“体面”大过天。这种思维也不可避免地影响了白琴音。
另一方面,她在痛苦中清醒地沉沦,以一种近乎天真的渴求姿态,幻想着丈夫有一天会“收心”。毕竟外面那些野花野草,终究不是何天风的“家”和“归宿”。
她的痴心,总有一天会被何天风重新发现,并且珍惜。
所以,她开始近乎执迷地要“做好自己”。她要做一个完美的妻子,更要做一个完美的母亲。
白琴音不仅更加苛刻地保养自己,还对天生就胖乎乎的女儿何愈然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在她看来,一个胖胖的,不够漂亮的女儿,是不会讨得到父亲的欢心的。
所以,何愈然几乎一直处在被嫌弃的一方。她就是母亲不够“体面”的证明,所以必须要被整改。
哪怕是大刀阔斧,血肉横飞的整改,也在所不惜。
所以,当她因为减肥而晕倒,穿着暴汗服跑马拉松,吃三无减肥药的时候,母亲从来不会打心底里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相反,这才是她何愈然作为何家千金应该做的事情。
同理,除了美丽瘦削的外表,何愈然也要有漂亮出彩的成绩,能够比过父亲那些朋友的孩子们。因为只有这样,她才算得上是一个能给何家“长脸”的孩子,父亲才会对这个家有更多的关注。
何愈然不忍心让母亲的生活更加破碎,所以她忍了,并且一直在忍。
毕竟,只要能让母亲幸福一点,平静一点,自己晕倒几次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何愈然的心魔就此而起。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也许正是由于自己的那次早产,才会导致母亲失去生育能力。她问心有愧。
但直到上次她在学校晕倒住进校医院,母亲为她送来那串项炼,何愈然才终于明白过来——
自己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了。
那时候,她真的想过一死了之。如果不是小春带着那份粥回到病房,也许她真的会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虽然,那天她依旧吃不下任何东西,但她的灵魂却第一次得到了滋养。
小春的关心,第一次让她意识到,也许自己的愧疚不应该是无限度的。
等到何愈然出院的那天,小春又为她送来了第二份拯救她人生的大礼:一张WKO女子拳击大赛的门票,以及忽然降临在她人生中的厉志强。
他见到何愈然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一定要从头开始学习怎么吃饭。”
何愈然的心魔,被这句话彻底点破。
好好吃饭,就是好好生活的第一步。而且,有一个人愿意从头开始,手柄手地教会她这个技能。
她又可以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