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扛把子

“也没有啦。”

金多银一边说，一边拿起墨锭，这回放轻了力道，轻轻地推着墨锭在砚台上画圈。

“他不经常回来，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着人。我一个人的时候多，哪有人教我研墨啊。所以今天才是头一回正经碰砚台，还请老祖宗您多多包函。”

舒衡听后，喉间逸出一声冷笑，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醮墨，语气凉凉的：

“呵，把你一个人撂在那小破院子里，他倒也放心。”

金多银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舒衡。这话听着象是替她抱不平，可细品品，总觉得话里还藏着什么别的意思。

舒衡也正好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写满了疑问，却连问都没问，便不紧不慢地接上了方才的话头：

“不过也难怪，他那人除了钱，什么也不上心。明明油水不比别人少，却把院子建的那么小，生怕有人会惦记似的。连讨个媳妇都想省点钱，哎，不仅想省钱，还图看家能伺候的，多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金多银脸上，象是在等什么。

毕竟，任何一个姑娘家，听到自己夫婿娶自己是为了省钱，就算不当场红了眼框，也多少会变了脸色。

可金多银只是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好奇地问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

“那老祖宗，您知道掌印在宫里是个什么官吗？我听他说过，但感觉象是个管饭的。”

管饭的……这丫头脑子里到底在想啥？

舒衡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中，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无语”的情绪，在那张矜贵的脸上。

他本是想故意刺她的。可她不但没伤心，反而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转头就开始打听宫中掌印是干什么的。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还反过来问他茶好不好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杆与玉石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响。他忽然站起身，面色铁青的拂袖往外走。

金多银愣在原地，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出了暖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她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不过是问了一句掌印是干什么的，老祖宗怎么就忽然走了？

她慌慌张张地放下墨锭，提着裙子追了出去。

舒衡腿长，步子又快，等她追到门口时人已经拐过了回廊。

周顺正端着茶盘从另一头过来，差点跟她撞了个满怀，连忙往旁边一闪：

“金姑娘！您这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

金多银气喘吁吁地停下，满脸忐忑：

“周公公，我……我就是问了一句掌印是什么官，好象惹得老祖宗不高兴了。”

周顺听完，笑着摆摆手：

“嗐，我当是啥呢，老祖宗怎么会为这点事生气。不过您问掌印啊？掌印其实就是——”

他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就是宫里的扛把子！”

“扛把子？”

金多银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噢……怪不得呢。”

她小时候在村里，因为名字总被一些小男孩追着嘲笑。有一回她气不过骂了回去，领头那个胖小子叉着腰说自己是村里的扛把子，谁敢惹他。

可她却不懂扛把子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回家问爹，金两当时正在擦胡琴，闻言脸色一沉，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扛把子就个扫茅坑的，离远些，他们扫完都可能没洗手。”

金多银乖巧点头，从此见了那胖小子都捂着鼻子走。

“不过是个扛把子嘛，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她说罢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张着嘴，看着金多银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金多银完全没注意到周顺的表情，此刻她脑子里正在飞速运算，村里扫茅房的老王是一个人管三间茅厕，宫里那么多人，那得多少间茅厕？

“那老祖宗他，是一个人负责整个宫里的吗？”她好奇地看向周顺。

周顺一听这丫头对老祖宗的事这么感兴趣，顿时来了精神，挺起胸膛夸口道：

“那当然！宫里上上下下千百号人，全归他管，谁敢不服？”

千百号人！！！金多银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千百号人的茅房，全归老祖宗一个管，这得扫到什么时候？

“那老祖宗挺辛苦的啊，”她由衷地感叹道，“那他用什么工具啊？宫里那么多人，光靠一只手肯定扫不过来吧？”

周顺压根没听懂她在问什么，只当是这丫头被老祖宗的权势震慑住了，便顺着她的话嗤笑一声，大手一挥：

“老祖宗清扫时，啥都不用。”

啊！？徒手吗？

金多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脑子里闪现那个白发飘飘挺拔的背影，此刻正挽着袖子站在一排金碧辉煌的茅坑前，面不改色地徒手作业。

她微微张开嘴，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蛮……厉害的。”

周顺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丫头终于上道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舒衡抓过的那只骼膊，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扫完茅房洗手了没？

她忽然把袖子在半空中用力甩了两下，又往裙摆上蹭了蹭，表情象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想到上回她还凑那么近给他吹眼睛，那她的嘴岂不是……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金姑娘？”周顺看她又是甩手又是蹭裙子的，疑惑地歪了歪头。

“没事没事，”金多银挤出一个笑容，转身钻进暖阁，把门虚掩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有太多事需要消化一下了。

与此同时，舒衡靠在书房的圈椅上，指尖抵着太阳穴，闭着眼。

舒衡啊舒衡，你几岁了？跟一个小丫头置气，说那些刻薄话做什么。

人家压根就没把你的话往心里去，倒是你自己，说了半天刻薄话，见她没反应，反倒把自己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