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噩梦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尘味，混杂着什么东西被烧焦后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的视界拔高了。

不，不是拔高，是他整个人变高了。他的视线距离地面很远很远，远到他能看到下方那些废墟的全貌，远到地上那些巨石在他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石子。他仿若化作了一个庞然大物，一个足以俯瞰整片大地的存在。

怎么回事？

唐舞麟想要开口询问，想要喊出声，想要说一句“这是哪里”。但当他张开嘴的时候，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人声，不是话语，不是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那只有一道凶厉的嘶吼。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天地都在颤斗。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废墟上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那声音太凶了，凶到象是在宣判万物的死刑。

唐舞麟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朝着自己的身躯看去。他低下头，想要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当他看到自己的身体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他的眼中，没有自己熟悉的身躯。

取而代之的，是被金鳞铺满的龙躯。

那龙躯太大了，大到一眼望不到尽头。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层层叠叠地复盖在身体上，在废墟的火光中闪铄着冰冷的光芒。他的四肢是粗壮的龙爪，每一根指爪都象是一柄巨剑，锋利的尖端可以轻易切开任何东西。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龙尾，尾巴末端长着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泛着幽冷的光泽。

唐舞麟想叫，但叫不出来。想跑，但动不了。想闭上眼睛不看，但眼皮不听使唤。

他只能看着，看着这具不属于他的龙躯，看着那些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中闪铄，看着那双巨大的龙爪踩在废墟上，将那些残存的建筑碾成粉末。

恍惚间，唐舞麟听见了各种各样的哀嚎、悲鸣，还有对自己的谩骂。

那些声音从他的下方传来，从废墟的缝隙中传来，从那些他看不到的角落里传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咒骂。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唐舞麟的耳朵里。

“恶魔！”

“怪物！”

“为什么要毁了我们的家！”

“你不得好死！”

唐舞麟想要摇头，想要说不是他做的，不是他毁掉了这里。但他发不出人的声音，只能发出那凶厉的、令人恐惧的嘶吼。那些嘶吼声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一声接一声，象是在回答那些人的谩骂，又象是在为自己的清白辩解。

但他越嘶吼，那些谩骂声越大。那些人以为他在示威，以为他在恐吓，以为他在享受他们的痛苦。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没有人听得懂他喉咙里溢出的那些声音。

废墟被火焰复盖，那火焰从他龙躯的脚下蔓延开来，将整座城市吞没。他觉得那火焰不是他放的，但他不敢确定。因为他看到自己的龙爪上沾着火星，看到自己的龙尾扫过的地方留下焦黑的痕迹，看到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有浓烟从鼻孔中喷出。

也许是他做的。也许这些火焰、这些废墟、这些哀嚎，都是他造成的。

唐舞麟的眼泪流了下来。

泪水从他的龙眼中涌出，很大一颗，砸在废墟上，将一小片火焰浇灭了。没有人看到他的眼泪，那些被恐惧和愤怒填满的人看不到，那些忙着逃命的人看不到，那些已经死去的更看不到。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舞麟！还不停下！难道你非得毁了东海城吗？！”

是师傅。

是师傅的声音。

唐舞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废墟的尽头，在火焰的边缘，在烟尘的缝隙中，他看到了那个人。

白发如霜，素衣如雪，湛蓝缎带复在眼上。那道身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看一眼，心中的恐惧就能消退几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到那道身影的时候，心中的恐惧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象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李青依旧是蒙着双眼，但周遭萦绕的风暴之力却让他不由地恐惧起来。那些风暴之力太强了，强到整片天地都在颤斗。淡蓝色的光芒在李青的身周盘旋流转，每转一圈就壮大一分，每壮大一分就让空气中的压迫感沉重一分。

那是师傅的力量，是他曾经仰望过、崇拜过、想要追赶的力量。但此刻，那股力量对准了他。

唐舞麟想要开口，想要喊“师傅”，想要说“不是我做的”。他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想要解释，想要辩白。

但无论他如何想要解释，所发出的声音，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咆哮。

那咆哮声震天动地，将废墟上的碎石震得四处飞溅，将那些残存的建筑震得彻底坍塌。那声音不是他的，是这具龙躯的，是他控制不了的，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

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想咆哮，不想示威，不想和师傅对抗。他只想说一句话，只想让师傅知道，这些不是他做的，他没有毁掉东海城，他没有伤害任何人。

但他做不到。

李青失望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慢，但唐舞麟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收你为徒是我的罪过，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结束这场罪孽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象一把刀，扎进了唐舞麟的心里。那声音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挽回的失望。

唐舞麟想要哭，想要喊，想要跪下来求师傅不要这样。但他的龙躯不听他的，他的喉咙不听他的，他的眼泪不听他的。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师傅化作风暴，朝着自己杀来。

那风暴太大了，大到整片天空都被屏蔽。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蓝色。那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龙躯开始颤斗，强到他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那股威压。

“啊！”

唐舞麟猛地坐起身。

宿舍里一片漆黑，窗帘没有拉严实，窗外的路灯通过缝隙投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地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整个人仿若被冷汗浸湿，校服湿透了，床单湿透了，连枕头都湿了一大片。他的头发黏在额头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他的眼睛充满着恐惧与悲伤，那双大大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瞳孔中还残留着梦中那淡蓝色的风暴。他看着面前的空气，看着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条细细的光线，看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