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霜降前
书名:青梅暖玉 作者:喜欢半筝的冥泉
第二百零五章 霜降前
寒露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凉。
早上起来,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简笔画。墙角那几株辣椒,红红绿绿地挂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人招手。
沈砚站在院里,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种干爽的凉意,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更显得村子安静。
“爹!”宁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东西,“你看吴爷爷给我的!”
沈砚接过一看,是个小布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几个字——“寒露暖身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袋炒热的粗盐,还带着余温。
“吴爷爷说,凉了就放灶台上热热,能热好几次!”宁儿把布包抱在怀里,“我晚上睡觉抱着,就不冷了!”
沈砚笑了:“吴爷爷想得真周到。”
正说着,吴郎中来了。这回他没推车,也没背包袱,只拎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黄澄澄的东西。
“霜降快到了!”吴郎中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我做了‘霜降养生糕’,先给你们尝尝!”
宁儿凑过去看,那糕切成小块,颜色金黄,闻着有股甜香。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好吃!”
小梅也尝了一块,小声说:“好吃...”
沈砚也拿了一块,尝了尝,确实不错,软糯香甜,还有股淡淡的药香——但很淡,不仔细品品不出来。
“吴叔,这是什么做的?”沈砚问。
“山药、红枣、糯米粉,加了一点点黄芪粉!”吴郎中得意,“健脾养胃,霜降吃正好!”
沈清远从屋里出来,也尝了一块,点头:“嗯,这个好,不苦。”
吴郎中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道:“老哥,我改良了!现在做的吃食,主打一个好吃,养生排第二!”
大家都笑了。
吃过早饭,沈砚和安儿要去地里看红薯。那片红薯地在后山脚下,是今年新开的地,土质松软,种出来的红薯又大又甜。眼看霜降快到了,该收了。
吴郎中也要跟着去,说他最近研究了个“红薯养生法”,要去实地考察。
宁儿和小梅也要跟着,说要去帮爷爷捡红薯。
于是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往后山去。
晨光里,田野一片金黄。稻子早就收了,只剩下一茬茬稻茬;玉米秆也砍了,堆在地头当柴火;只有红薯地还绿着,红薯藤爬得满地都是,叶子墨绿墨绿的,在晨风里翻着浪。
“这红薯长得真好。”沈清远蹲下扒开藤蔓,底下已经裂了口子,露出红红的薯皮,“再晒几天太阳,更甜。”
吴郎中已经掏出他的小本子,开始记录:“霜降前七日,红薯地,土壤湿润,藤蔓茂盛...”记完了,又蹲下扒拉藤蔓,研究红薯的生长情况。
安儿也跟着看,一边看一边说:“这片地明年可以种两茬,收了红薯再种冬小麦,不浪费地。”
沈清远点头:“是个好主意。”
宁儿和小梅已经在地头玩起来了。红薯藤又长又韧,两个孩子一人拽一根,比赛谁拽得长。拽着拽着,藤蔓断了,宁儿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咯咯笑起来。
小梅赶紧去扶她,自己也没站稳,两人一起坐在地上,笑成一团。
吴郎中看见了,也笑:“这俩丫头,真是一对活宝。”
在地里转了一圈,往回走。路过村口,正好碰见老族长在晒太阳。老爷子看见他们,招手:“来来来,正好有事跟你们说。”
大家围过去。老族长慢慢说:“眼看快入冬了,村里有几户孤寡老人,家里柴火不够,粮食也不多。我想着,组织大家帮帮忙,一家凑点,让他们过个暖冬。”
沈清远第一个点头:“应该的。我家出两担柴,两斗米。”
沈砚也说:“我家也出。”
吴郎中更积极:“我出十包养生茶!还有热敷袋!每人一份!”
老族长笑了:“好好好,有你们带头,这事就好办。”
宁儿在旁边听着,忽然举手:“老族长爷爷,我也要帮忙!我能帮老奶奶捡柴!”
小梅也小声说:“我...我也能帮忙。”
老族长看着两个孩子,眼里都是慈爱:“好,好,都是好孩子。”
从老族长家出来,吴郎中说要去药庐准备养生茶。安儿说陪他去,宁儿和小梅也要跟着。沈砚和沈清远先回家,说要把柴火和粮食准备好。
药庐里,两个药童正在忙活。吴郎中一进门就开始分配任务:“小王,把那批干姜拿出来,切片;小李,把那包红枣洗干净,去核...”
安儿帮着一起干。宁儿和小梅也帮忙,宁儿负责把红枣装进小布袋,小梅负责系口。两个孩子干得认真,红枣装得整整齐齐,布袋系得结结实实。
“吴爷爷,这些是给老奶奶的吗?”宁儿问。
“对。”吴郎中一边切姜一边说,“天冷了,喝点姜枣茶,暖身子。”
“那我能送过去吗?”
“能。到时候咱们一起送。”
忙了一下午,十包养生茶做好了。吴郎中又拿出热敷袋,一个个检查,看有没有漏的,有没有不热的。检查完了,又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码在篮子里。
“好了!”吴郎中直起腰,捶了捶背,“明天就送!”
安儿看着他,忽然说:“吴爷爷,您累了吧?我给您倒杯茶。”
吴郎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
安儿去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吴郎中接过,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着安儿,看着宁儿和小梅,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神情。
“我这辈子,”他慢慢说,“没成家,没儿女。但有你们这些孩子,比亲生的还亲。”
宁儿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吴爷爷,您就是我亲爷爷!”
小梅也走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吴郎中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笑着:“好,好,都是好孩子。”
第二天,送温暖的人集合在祠堂门口。沈家来了沈砚和安儿,吴郎中带着药童,还有好几户人家,都背着柴火、粮食、衣物。孩子们也来了不少,宁儿和小梅抱着养生茶和热敷袋,小脸上都是认真。
老族长拄着拐杖,领着大家往那几户老人家走。
第一户是张奶奶家。张奶奶七十多了,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冬天最难熬。看见这么多人来看她,她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抹着眼泪。
老族长摆摆手:“乡里乡亲的,应该的。这是柴火,这是粮食,这是吴郎中做的养生茶和热敷袋,天冷了用。”
沈砚把东西放下,安儿帮着把柴火码好。宁儿和小梅把养生茶递过去,宁儿说:“张奶奶,这个茶是吴爷爷做的,喝了暖和!”
张奶奶接过,手都在抖:“好孩子...好孩子...”
吴郎中蹲下,教她怎么用热敷袋:“这个放锅里热一下,或者用热水袋捂热,然后敷在膝盖上,就不冷了。”
张奶奶点头,眼泪止不住。
第二户是刘大爷家。刘大爷也是一个人,眼睛不好,看东西模糊。他听见动静,摸索着出来,嘴里念叨:“谁啊?谁啊?”
老族长迎上去:“老刘,是我们,给你送过冬的东西来了。”
刘大爷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皱纹:“好,好,谢谢,谢谢。”
吴郎中把养生茶和热敷袋递给他,又叮嘱了一遍用法。刘大爷听着,连连点头,眼眶也红了。
第三户、第四户...一家家走下来,宁儿和小梅越来越安静。她们看着那些老人的眼睛,看着他们脸上的泪痕,看着他们颤抖的手,心里好像懂了些什么。
送完最后一家,天已经傍晚了。大家往回走,没人说话,都在想着刚才的事。
宁儿忽然问:“吴爷爷,为什么那些老爷爷老奶奶会哭?”
吴郎中想了想,轻声说:“因为有人惦记着他们,心里暖和,就哭了。”
“那...那他们平时是不是很孤单?”
“嗯,一个人住,是孤单。”
宁儿沉默了。走了一段,她忽然说:“那我以后多去看他们!”
小梅也小声说:“我...我也去。”
吴郎中看着两个孩子,笑了:“好,好孩子。”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云岫和沈娘子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吃饭。宁儿吃着吃着,忽然说:“娘,我今天看到张奶奶哭了。”
云岫摸摸她的头:“她是感动的。”
“感动就会哭吗?”
“有时候会。”
宁儿点点头,继续吃饭。吃着吃着,她又说:“我以后要常去看她,给她送好吃的。”
沈清远笑了:“好,咱们宁儿懂事了。”
夜里,安儿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他想起了那些老人的眼睛,想起了吴爷爷说的话,想起了宁儿和小梅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过日子不只是种地收粮、修渠建磨,也不只是读书认字、养生保健。过日子,还包括这些——惦记着别人,被别人惦记着,互相搀扶着,一起往前走。
这就是村子。这就是家。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
安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太阳照常升起。吴郎中照常推着他的养生车在村里转,车上换了块新牌子——“霜降养生茶”。
沈砚照常下地干活,安儿照常去祠堂教书,宁儿和小梅照常去学堂念书。
只是中午放学时,宁儿拉着小梅往张奶奶家跑。她俩一人抱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早上云岫蒸的馒头,还热乎着。
张奶奶开门看见她们,愣住了。
“张奶奶!”宁儿把馒头递过去,“我娘蒸的,可好吃了!您尝尝!”
小梅也递过去一个小包:“这是...这是我娘腌的咸菜,您配馒头吃。”
张奶奶接过,手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头。
宁儿和小梅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又跑走了。她们还要回家吃饭,下午还要上学。
张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看着手里的馒头和咸菜,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她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霜降那天,沈家收了红薯。红薯又大又多,堆了半院子。宁儿和小梅帮着洗红薯,洗得满手是泥,但高兴得很。
吴郎中送来了“霜降养生糕”,这回是山药红枣味的,比上次还好吃。他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邻村的李郎中来了,说他们村的水磨建好了,想请安儿去看看。
安儿高兴地答应了。第二天,他和吴郎中一起去邻村,看了那座新建的水磨,提了几点改进意见,又和李郎中讨论了半天养生经。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路亮堂堂的。两人走着走着,吴郎中忽然说:“安儿,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
安儿想了想:“因为有事做,有人惦记,就快了。”
吴郎中笑了:“是这个理。”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老一少,慢慢走在山路上,说着闲话,走回那个温暖的村子。
而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炊烟袅袅,饭香飘散,狗叫声、孩子笑声,混成一片。
这就是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平平淡淡,却又热热闹闹。
这就是沈溪村的日子。
也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