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篇 无面祠
书名:民俗诡谲短篇故事集 作者:a秃头披风侠
第316篇 无面祠
江南的梅雨季总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人喘不过气。
林昭攥着半旧的油纸伞,裤脚早被溅起的泥点染成深色。他跟着引路的船家穿过七道石拱桥,两岸白墙黑瓦的民居在雨幕里浮成模糊的剪影,唯有远处山坳里那座青灰色的祠堂,像颗生了霉的牙,突兀地戳在雾气里。
“到了。”船家把竹篙往岸上一撑,船身晃出细碎的水声,“这‘无面祠’邪性得很,您要找的林家旧宅就在后头。只是……”他搓了搓手,喉结动了动,“天擦黑就别乱走了,上月有个货郎进去讨水喝,再没出来。”
林昭摸出两枚铜钱塞过去:“劳烦您了。”他望着祠堂飞翘的檐角,那里挂着串生锈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闷哑的响,像有人含了口痰在咳嗽。
雨丝突然变密,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无数指甲在刮。林昭紧了紧背上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他翻烂的家谱,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婚帖,写着“光绪三年,林守仁聘沈氏阿沅”。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去青溪镇……找你姑婆……她知道‘无面’的事……”话没说完便咽了气。
此刻,祠堂后的古宅隐在竹林里,门楣上“林府”二字被青苔啃得只剩半边。林昭推开门,腐朽的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院中的老桂树落了一地碎黄花,混着积水泡成暗褐色。
正厅供桌上积着层薄灰,林昭拂开灰尘,露出块裂成三截的牌位,中间那块刻着“显妣沈氏阿沅之位”。他呼吸一滞——沈阿沅,正是婚帖上的新娘。
窗棂突然“吱呀”一声,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林昭猛地回头,见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幽绿的光,像有人举着盏鬼火。
他握紧包袱带,一步步挪过去。推开门的刹那,腥甜的血味撞进鼻腔。
西厢房里摆着口描金漆的棺材,棺盖半开着,里面铺着层猩红的锦缎,却空无一物。墙角的铜镜蒙着层黑布,镜面却映出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个女人,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没有五官。
林昭连滚带爬逃出古宅时,雨已经停了。他蹲在祠堂外的老槐树下干呕,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小哥这是撞着什么了?”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昭抬头,见个穿靛蓝粗布衫的老妇拄着拐杖,皱纹里嵌着泥,手里端着碗姜茶。
他接过茶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凉意,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多谢阿婆。”他抹了把嘴,“方才那宅子里……”
“嘘——”老妇竖起枯瘦的手指,“莫提‘无面’二字。那是阿沅姑娘的魂儿,当年被活埋在这宅子里,怨气重得很。”
林昭心跳漏了半拍:“阿沅姑娘?可是沈阿沅?”
老妇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你认识她?”
“我是林家人。”林昭掏出家谱,“这是我姑婆家的旧宅,我爹临终前让我来找……”
“林守仁的种?”老妇突然啐了一口,“当年就是他把阿沅推进棺材的!”
雨又开始下,豆大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老妇拉着他躲进祠堂廊下,竹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四十年前,阿沅是青溪镇最俊的姑娘,针线活好,嗓子亮,偏生看上了游手好闲的林守仁。”她摩挲着腕上的银镯子,“林守仁说要娶她,骗她进了林家旧宅,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拜堂当晚,他就带着聘礼跑了!”老妇的声音发颤,“阿沅等了三天,等不到人,哭着去林家理论。可林家说根本没这桩婚事,说她是疯子,要把她送官。阿沅急了,抢了把剪刀要自尽,被林守仁的爹林老爷撞见——”
“林老爷做了什么?”
“他把阿沅绑了,说她败坏门风,要活埋在后宅。”老妇的指甲掐进掌心,“阿沅喊得嗓子都哑了,说肚子里有了林守仁的种。林老爷让人摸她的肚子,说哪来的野种,硬是把她塞进棺材……”
林昭只觉后颈发寒。他想起西厢房那口空棺,想起镜中无面的女人。
“后来呢?”
“后来啊……”老妇望向古宅方向,“有人说半夜听见后宅有哭声,有人说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在井边梳头。林家怕了,举家搬去了苏州,这宅子就荒了。再后来,有人在祠堂供桌上看见块新牌位,刻着‘沈阿沅’,可过几日再去,牌位又没了。再再后来……”
“再再后来怎样?”
“再再后来,有人看见无面鬼在雨夜游荡,专找姓林的男人索命。”老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既姓林,趁早离开!阿沅的怨气没散,她要找的是林守仁的后代!”
林昭挣开她的手,目光落在祠堂供桌下的阴影里。那里有双绣鞋,红绸面上绣着并蒂莲,鞋尖沾着泥,像是刚被人脱下来。
“阿婆,”他指着绣鞋,“这鞋……”
老妇脸色骤变,转身就走:“作孽哟……作孽哟……”
林昭捡起绣鞋,指腹蹭过鞋帮内侧——那里用金线绣着极小的字:“守仁赠沅”。
林昭在祠堂偏房借宿了一夜。老妇临走前塞给他个桃木护身符,说能挡些阴气,却又反复叮嘱:“别照镜子,别进西厢房,更别信镜子里的人。”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梁上老鼠窸窸窣窣跑动,怎么也睡不着。白天的画面在眼前闪回:空棺、无面女人、绣鞋上的“守仁赠沅”……
他摸出怀里的婚帖,借着月光细看。婚帖右下角有行极小的字,墨迹已经晕开:“若违此约,必遭天谴。”
“天谴……”林昭喃喃自语。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家谱里那些被朱笔圈起的名字——林守仁、林德海(林守仁之父)、林远山(林守仁之子)……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卒于非命”。
窗外传来“滴答”声,是屋檐在滴水。林昭翻了个身,床头的铜镜突然泛起幽光。
他猛地坐起来。那面铜镜挂在墙上,镜面蒙着层灰,可此刻灰被震落,镜中竟映出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大红嫁衣,头发散着,正对着镜子梳头。
林昭屏住呼吸。女人的动作很慢,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沙沙”响,像蛇在草叶上爬行。他看见她的脖颈处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随着梳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你是……阿沅?”他轻声问。
镜中女人突然转过脸来。
林昭的心脏几乎停跳。那张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平滑的肉色,像被刀削过的石膏。
“还我脸……”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渗出来,像指甲刮过玻璃,“还我脸……”
林昭抓起枕头砸向镜子,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四溅。他连滚带爬冲出房间,直到撞进老妇的怀里才停下。
“作孽哟!”老妇举着油灯照他,见他满脸冷汗,又看看地上的铜镜碎片,长叹一声,“我就说别照镜子。阿沅的脸是被林老爷用烙铁烫没的,她要的不是命,是那张被毁掉的脸。”
林昭喘着粗气:“她要怎么拿回脸?”
“找替死鬼。”老妇压低声音,“无面鬼的规矩,要找个面容完整的活人,挖了脸换给自己。这些年她害了不少人,都是年轻后生,脸长得周正的。”
“那我……”
“你命大。”老妇指了指他怀里的桃木护身符,“这符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能暂时镇住她。但天一黑,她还会来。”
林昭望向古宅方向,西厢房的窗户里透出幽绿的光,像只独眼。
“阿婆,”他咬了咬牙,“我想去看看那口棺材。”
西厢房的门没锁。林昭推开门时,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口描金漆的棺材仍半开着,锦缎上凝着暗褐色的血渍。林昭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棺底——那里刻着行小字:“光绪三年十月初七,沈阿沅殁于此。”
“殁”是死的意思,可阿沅分明是活埋的。
他掀开锦缎,棺底铺着层糯米,米上撒着层朱砂。老妇说过,活埋时铺糯米能吸血,撒朱砂能镇魂。可阿沅的魂没被镇住,反而成了无面鬼。
林昭的目光落在棺材内壁。那里刻满了字,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
“守仁,我来找你了。”
“他们说你去了苏州,可我找遍了所有客栈。”
“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孩子踢我了。”
“他们绑了我,用烙铁烫我的脸……好疼啊……”
“守仁,你为何不来救我?”
“我要让你也尝尝,被活埋的滋味。”
最后一行字被血污糊住了,只能辨认出“林”字。
林昭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家谱里林守仁的结局——宣统二年,林守仁在苏州的客栈里暴毙,死时七窍流血,脸上盖着层黄纸,据说是“无面鬼索命”。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他是被阿沅的鬼魂害死的。”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林昭猛地回头,见镜中又出现了那个无面女人。她这次没梳头,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漏气。
“还我脸……”她的声音更清晰了,“你脸这么周正,借我用用……”
林昭转身就跑,可刚跑到门口,后颈突然一凉——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僵硬地转头,见无面鬼的手正按在他的肩上。那手惨白如纸,指甲缝里还沾着黑泥。
“别怕。”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昭瞳孔骤缩。他看见老妇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黑血。
“阿婆?”
“快走!”老妇冲过来,菜刀砍在无面鬼的手臂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这鬼怕阳刚之气,你往东边跑,那里有座土地庙!”
无面鬼发出凄厉的尖叫,松开了手。林昭连滚带爬冲出去,背后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棺材盖合上了。
他不敢回头,一路狂奔到土地庙。庙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见供桌上摆着尊缺了条胳膊的土地公,香炉里插着几根断香。
“阿婆呢?”他喘着气问。
土地庙的角落里,老妇靠在柱子上,胸口插着把剪刀,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她的脸被划得稀烂,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林昭认得那件靛蓝粗布衫——是白天见过的。
“阿婆!”他扑过去,却被老妇抓住手腕。
“别碰我……”老妇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我本想帮你,可她……她要的是你的脸……”
“她是谁?”
“我是阿沅的妹妹,阿湄。”老妇咳出一口血,“当年阿沅被活埋,我去救她,也被打晕了。等我醒来,她已经……我找了她四十年,终于找到机会附在这具身体里……”
“所以你故意接近我?”
“我要你帮我找林守仁的后代,替阿沅报仇。”阿湄的眼睛突然变得通红,“可现在……她要的是你的脸,我拦不住了……”
林昭看着她胸口的剪刀,突然明白过来——这剪刀是阿沅的,婚帖上写的“守仁赠沅”,或许这把剪刀也是。
“阿沅的坟在哪里?”他问。
阿湄笑了,笑声像碎玻璃:“你以为她死了?她一直都在,在西厢房的棺材里,在镜子里,在你身边……”
她的手突然松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林昭摸了摸她的鼻息,已经凉了。
土地庙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着脚在走。
林昭抓起供桌上的香炉,将香灰撒在门口,又从怀里掏出桃木护身符挂在脖子上。他知道,无面鬼要来了。
无面鬼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
林昭在土地庙的供桌下缩成一团,看见那面蒙着灰的铜镜突然裂开,碎片像利箭般射向四周,却在碰到香灰时“噗”地熄灭。
“还我脸……”无面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还我脸……”
林昭抓起供桌上的断香,点燃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扔去。香头碰到无面鬼的身体,立刻燃起绿色的火焰,她发出痛苦的尖叫,身形开始扭曲。
“你逃不掉的!”无面鬼的指甲变长,划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我要把你的脸剥下来,贴在我自己脸上……”
林昭摸到腰间的短刀——那是他防身用的,刀身很钝,但总比没有强。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去,用刀刺向无面鬼的胸口。
刀身刺入的瞬间,他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无面鬼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黑色的液体,渗入地里。
“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沅的怨气,是四十年前埋下的,要解,得找到林守仁的尸骨,烧了,再给阿沅立块新碑……”
林昭转头,见阿湄站在不远处,身上没有伤口,脸上也有了五官——是张清秀的少女脸,和阿沅有七分相似。
“你是……”
“我是阿沅的魂。”阿湄微笑着,“刚才附在老妇身上的是我,为的就是引你到这里。林守仁的尸骨在苏州的乱葬岗,我带你去。”
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她。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青石板上,像无数小鼓在敲。阿湄走在前面,红嫁衣的下摆扫过积水,却没有沾湿。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昭问。
“因为阿沅是我的姐姐。”阿湄的声音很轻,“她死得太惨,我不能再让她做无面鬼。只有解了她的怨,我才能投胎。”
林昭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
“对了,”他追上两步,“你脸上的伤……”
“是林老爷用烙铁烫的。”阿湄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怕我认出阿沅的尸体,所以毁了我的脸。可我偷偷藏了面镜子,每天照,所以现在能恢复了。”
林昭沉默了。他想起家谱里那些“卒于非命”的名字,突然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场跨越四十年的因果。
苏州的乱葬岗在城外三十里,瘴气弥漫,连乌鸦都不肯落脚。
阿湄带着林昭找到一座新坟,碑上刻着“林公守仁之墓”,可泥土还很松软,显然是刚堆的。
“他儿子林远山每年清明都会来上坟。”阿湄说,“上个月他死了,所以这坟没人管了。”
林昭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腐臭味扑面而来,他强忍着恶心,挖了三尺深,终于露出副白骨。
骨头很完整,只是头骨上有道裂缝,像是被重物击打的。林昭想起家谱里的记载:“林远山,民国五年,坠马而亡。”
“是他杀了他爹?”阿湄问。
“或许吧。”林昭把骨头装进布袋,“走,找个地方烧了。”
他们在河边找了个僻静处,架起柴堆。林昭把林守仁的骨头扔进去,又添了些艾草。阿湄从怀里掏出叠黄纸,那是她用头发和指甲做的“替身符”。
“烧了这个,阿沅的魂就能离体了。”她说。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河面上突然起了雾。林昭看见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从雾里走出来,她的脸还是没有五官,但身上的怨气淡了许多。
“阿沅。”阿湄轻声唤道。
女人转过身,对着阿湄笑了笑——虽然没有五官,但林昭能感觉到她在笑。
“妹妹,我累了。”她的声音很轻,“替我告诉守仁,我不恨他了。”
阿湄的眼泪掉了下来:“姐,我带你回家。”
她拉着女人的手,走向火堆。林昭看见女人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融入了火里。
火堆“轰”地一下旺起来,照亮了整片河滩。林昭望着跳动的火焰,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结束了?”他问。
阿湄望着火堆,轻声说:“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掀起巨浪,一个黑影从水里钻出来——那是个男人,浑身湿透,脸上盖着层黄纸。
“守仁?”阿湄的声音发颤。
男人慢慢揭开黄纸,露出张腐烂的脸,左眼窝里爬着白色的蛆虫。
“阿沅……”他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你为何要烧我的骨头?”
林昭后退一步,撞在树上。他认得这张脸——是家谱里的林守仁,可他已经死了四十年。
“你不是死了吗?”他问。
“我当然死了。”林守仁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齿,“可我的魂被阿沅困在这乱葬岗,等了四十年,就为了看她灰飞烟灭……”
阿湄突然冲上去,抓住林守仁的手:“你这个畜生!阿沅为你死了,你还想害她妹妹?”
林守仁狞笑着,指甲掐进阿湄的手腕:“她妹妹?她妹妹早就被我埋在井里了!”
阿湄的脸色瞬间煞白:“你说什么?”
“四十年前,你跟踪阿沅到林家旧宅,被我爹抓住,绑了石头沉了井。”林守仁的眼睛里冒着火,“你以为你能活着?不过是多活了四十年而已!”
阿湄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手慢慢松开,倒在地上。林昭冲过去扶她,却触到一手冰凉——她已经死了。
“现在,轮到你了。”林守仁转向林昭,腐烂的手朝他伸过来,“你的脸,我要定了……”
林昭抓起地上的短刀,朝林守仁刺去。刀身刺入他的胸口,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烟雾从伤口里冒出来。
“没用的。”林守仁抓住他的手腕,“我是怨魂,刀枪不入。”
林昭的力气在流失,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叮”——是桃木护身符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林守仁的身体突然僵住,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他惨叫着松开手,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桃木……”他嘶吼着,“你怎么会有桃木护身符?”
林昭捡起护身符,发现上面刻着行小字:“沈阿湄赠”。
“阿湄?”他喃喃自语。
林守仁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黑色的液体,渗入地里。他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你们赢不了的……无面鬼的怨气……永远不会散……”
林昭望着空荡荡的河滩,只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他想起阿湄最后说的话,想起她脸上的泪,突然明白——所谓的“结束”,不过是另一场开始。
他捡起阿湄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双绣鞋,放在她的脚边。
“我送你回家。”他说。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清冷的月光。林昭背着阿湄的尸体,沿着河岸往回走。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林昭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有些债,总要有人来还。
三个月后,青溪镇的无面祠重新翻修了。
林昭把阿沅和阿湄的牌位供在正厅,旁边摆着林守仁的骨灰盒。他在祠堂外种了棵桂树,每年秋天,桂花香飘满整个小镇。
有人说,雨夜还能听见无面鬼的哭声;也有人说,看见两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在井边梳头。
林昭从不理会这些传言。他每天清晨都会来祠堂打扫,擦拭供桌,给牌位上香。
有时候,他会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坳发呆。风掠过他的脸,带来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像是谁在轻轻叹息。
他知道,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但只要有人记得,那些被遗忘的魂,就不会真正消失。
就像无面祠的铜铃,风一吹,还是会发出闷哑的响——
像有人含了口痰在咳嗽,像有人在说:
“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