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篇 血沙

书名:民俗诡谲短篇故事集 作者:a秃头披风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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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篇 血沙

——西域食人花异闻录

第一章 沙海迷途

大历三年秋,河西走廊的胡杨刚染上金边,商队“通西号”的驼铃已响过玉门关。

我缩在驼峰间的毡毯里,看车夫老周用皮囊接了点水,往干裂的嘴唇上抿。他左眼蒙着块青布,据说是去年在阳关外遇了沙盗,被刀背扫伤的。此刻他正用独眼打量天际,喉结动了动:“要变天。”

话音未落,风就卷着细沙砸在车帘上,噼啪作响。老周猛地扯紧缰绳,二十峰骆驼齐刷刷跪下,驼峰在风里抖成一片黄浪。我攥住车辕,听见商队管事王胖子尖着嗓子喊:“都下货!支帐篷!”

可这风来得邪性,才半柱香工夫,天地就浑成了个黄汤。我踉跄着去扶装丝绸的木箱,后颈突然一凉——有什么东西擦着发丝飞过,带起股腐味。抬头时,只看见漫天黄沙如万马奔腾,连太阳都被啃成了个血珠子。

“别乱跑!”老周的声音从风里钻出来,“找骆驼!跟紧它!”

我贴着骆驼肚子摸,指尖触到黏糊糊的东西。凑近一看,是团暗红的花瓣,边缘还沾着碎肉,在沙里蜷成诡异的螺旋。这花我认得,半月前在瓜州驿见过,是个波斯商人带的盆栽,说叫“血罗刹”,能活三百年,开一次花要吸十个人的血。当时那商人被县令以“妖物”为由杖毙,花盆早该砸了,怎会掉在这大漠里?

“小陈!这边!”同行的医女阿依古丽在喊。她举着面铜镜,镜面被沙粒磨得发毛,却仍照出点光。我循着光跑过去,见她正用皮绳把几个木箱捆成筏子,王胖子抱着账本缩在筏子中央,肥脸白得像张纸。

“这是要漂?”我喘着气问。

“沙暴要转成流沙了。”阿依古丽抹了把脸上的沙,指节上有道新划的口子,“刚才我看见前面的沙丘在动,像活物似的往中间收。”

话没说完,地面突然震颤起来。我们脚下的沙层像被掀开的锅盖,咕嘟咕嘟翻涌,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硬土。老周的骆驼发出哀鸣,前蹄陷进沙里,只留个驼峰露在外面。

“上筏子!”老周吼着,把缰绳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跳上筏子。我死死拽着缰绳,感觉手里的绳子越来越沉——那匹骆驼正在往下陷,四蹄徒劳地扒拉着,沙粒灌进它的鼻孔,眼睛鼓得像要裂开。

“松手!”阿依古丽喊。

我咬着牙松开手,那骆驼终于被沙吞了,只余个模糊的轮廓。筏子在流沙中摇晃,我们像片枯叶般被推着往前。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绿洲。

老周用独眼扫了圈,沙哑道:“是‘鬼眼泉’的传说地。十年前有个商队来过,说这里的水能治瘴疠,可再没人出去过。”

我盯着绿洲中央的泉眼,水面浮着层油花,泛着不祥的红。阿依古丽蹲下来,用银簪挑了点水,簪头立刻发黑:“有毒。”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胖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先喝,等天亮了再找路。”

没人反对。我们轮流用皮囊接水,我喝的时候,尝到股铁锈味,像含了口血。

当晚,我守夜。篝火烧得噼啪响,老周靠在木箱上打盹,阿依古丽在给伤员包扎,王胖子数着钱袋里的银锭,叮当作响。我望着绿洲外围的沙山,突然发现那些沙山上有片绿——不是草,是丛丛暗红的花,花瓣像浸了血,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那是什么花?”我指着问老周。

他眯起独眼,烟杆在沙地上画了个圈:“血罗刹。我年轻时候在龟兹见过,专吸活物的精气。花开的时候,整座城的人都会变成干尸。”

我打了个寒颤,再看那些花,它们竟在慢慢移动,像无数条红色的舌头,朝着绿洲的方向卷过来。

第二章 古寺残碑

天刚亮,我们就被尖叫声惊醒。

王胖子的钱袋空了,他揪着小厮阿福的衣领,肥手直发抖:“说!是不是你偷的?”

阿福涨红了脸:“我没……我昨晚起夜,看见有影子往林子里去了……”

“林子?”老周皱眉,“这绿洲哪来的林子?”

我们跟着阿福往他指的方向走,绕过几丛血罗刹,果然看见片胡杨林。树干焦黑,叶子全掉光了,像具具骷髅。林子中央有座半塌的佛寺,门楣上的泥金还能辨出“普度”二字。

“进去看看。”老周握紧腰间的短刀。

佛寺里蛛网密布,供桌上的泥佛缺了条胳膊,眼窝里塞着干枯的曼陀罗。我在墙角发现块残碑,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勉强能认出:

“大食国永徽三年,有花自天降,名血罗刹,状如罂粟而色赤,昼伏夜出,以人血为食。民惧,立寺镇之,刻经于石,埋花于地……”

“刻经镇花?”阿依古丽凑过来看,“这寺是镇它的?”

“可它现在长出来了。”我指着窗外的血罗刹,它们已经蔓延到寺门口,花瓣上的黏液滴在地上,滋滋冒烟,把沙粒烧出个个小坑。

突然,林子里传来“咔嚓”一声。

我们循声过去,见阿福瘫坐在树底下,裤裆湿了一片,手指着树杈:“有……有东西。”

树杈上挂着件青布衫,是阿福的。再往上,有团黑影在动,像只巨大的蜘蛛,八条腿上缠着血罗刹的藤蔓。

“是食人花!”老周低喝,“别动!”

可已经晚了。那团黑影突然扑下来,带起股腥风。我本能地往旁边滚,却见它停在我刚才站的地方,八条腿插进沙里,身体裂开道缝,里面露出张人脸——是阿福的脸!

“救我……它在吃我……”阿福的声音从那团东西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我胃里一阵翻腾,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老周突然冲过来,短刀砍在那团东西的腿上,溅出黑血。它吃痛,松开了阿福的半截身子,转头朝老周扑去。

“用火!”阿依古丽喊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扔向旁边的血罗刹。

血罗刹遇火即燃,蓝紫色的火焰窜起丈高,那团黑影尖叫着往后退,身上缠着的藤蔓被烧得噼啪作响。我们趁机往寺里跑,刚跨进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轰”的一声——整片胡杨林被血罗刹的藤蔓绞成了碎片,那团黑影也消失在火海里。

“它……它是血罗刹的共生体。”阿依古丽检查着老周手臂上的伤口,那里有圈青紫色的印子,“它把阿福的部分身体融合了,所以能模仿他的声音。”

老周啐了口血:“这鬼地方,比沙盗还邪性。”

我望着寺外的火海,血罗刹的藤蔓在火里扭曲,像无数条垂死的蛇。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残碑上说“埋花于地”,可这些花是从哪来的?

傍晚时分,我们在佛寺的后殿发现间地宫。

石门被藤蔓封死了,老周用短刀砍了半天才劈开。地宫里阴冷潮湿,墙壁上刻满壁画:一群穿大食服饰的人围着朵巨大的血罗刹,花心处坐着个戴金冠的女人,周围堆着干尸。

“是祭司。”阿依古丽指着壁画上的文字,“大食国用活人献祭,求血罗刹保佑风调雨顺。后来花失控了,他们就建了这座寺,想把花封在地宫里。”

“可封不住。”我摸着壁画上被刮花的痕迹,“你看,这里原本有行字,说‘每甲子花开,需以童男童女各一祭之’。”

老周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你从哪学来的?”

“我爹是太医院的药工,他研究过西域奇花,留下本笔记。”我挣开他的手,“里面说血罗刹是活的,有灵智,会用幻术引诱人靠近。”

地宫深处有口石棺,棺盖半开,里面铺着层干枯的血罗刹花瓣。我凑近看,发现花瓣下压着具童尸,皮肤呈青灰色,指甲里全是黑泥。

“是祭品。”阿依古丽的声音发颤,“上一个甲子年的。”

突然,棺材里传来“咚”的一声。

我们猛地后退,只见那具童尸的手指动了动,接着整个人坐了起来,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是血罗刹的傀儡。”老周拔出短刀,“它醒了!”

童尸发出婴儿般的啼哭,朝我们爬过来。它的身体软塌塌的,像团融化的蜡,所过之处,地宫的砖石都开始渗血。

“跑!”老周拽着我往地宫外冲,阿依古丽背着药箱断后。

我们刚冲出地宫,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地宫的石门被撞开了,无数血罗刹的藤蔓从里面涌出来,像条红色的大蟒,追着我们往绿洲外跑。

第三章 泉底秘藏

我们不敢回绿洲,只能往沙山方向逃。

血罗刹的藤蔓在沙地上爬行,速度比人快得多,所过之处,沙粒都被染成暗红色。老周跑在最前面,短刀挥得呼呼作响,砍断了几根藤蔓,可更多的藤蔓又涌了上来。

“往左!”阿依古丽突然喊。

我们拐进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的岩壁上有很多洞。老周选了个最大的洞钻进去,我们跟着他,直到听不见藤蔓的声响才停下。

“这洞通哪?”我喘着气问。

“不知道。”老周用短刀挑了挑洞壁的苔藓,“但总比被血罗刹追上强。”

洞里很黑,我们摸着岩壁往前走,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点微光,是出口。

我们钻出洞口,发现自己在一座悬崖上,下方是片盆地,盆地中央有口古井,井边立着块石碑,刻着“镇魂井”三个大字。

“是‘鬼眼泉’的源头。”老周望着古井,“传说这井能通幽冥,喝了井水的人,要么成仙,要么成鬼。”

阿依古丽走到井边,用银簪探了探,簪头立刻变黑:“还是有毒。”

“可我们得喝水。”王胖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撑下去,人都得死。”

我望着古井,突然想起残碑上的话:“埋花于地”。如果血罗刹的根在地下,那这口井会不会是封印的一部分?

“我下去看看。”我解下腰带,系成绳,“你们在上面拉着我。”

老周抓住绳子:“太危险了。”

“总得有人去。”我笑了笑,“我爹的笔记里说,血罗刹怕极阴之物,井属阴,或许能克制它。”

我顺着绳子往下爬,井壁长满青苔,滑溜溜的。下到一半,我摸到块凸起的石头,上面刻着符咒,和地宫壁画上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我喊。

继续往下,井底是个石室,中央有口青铜棺,棺盖上刻着血罗刹的图案。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嵌着许多陶瓮,每个陶瓮里都泡着具干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是祭品。”阿依古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和地宫里的一样。”

我打开最近的一个陶瓮,里面的干尸突然睁开了眼睛,血红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吓得后退,却撞在青铜棺上,棺盖“吱呀”一声开了。

棺里躺着个女人,穿着大食国的金缕裙,皮肤白得像雪,胸口插着把青铜匕首,匕首上刻着“镇”字。她的头发很长,散在棺底,发间缠着血罗刹的藤蔓,那些藤蔓还在微微蠕动。

“是祭司。”我摸着她的手,冰凉刺骨,“她用自己的命镇住了血罗刹。”

突然,棺里的女人坐了起来,眼睛里流出黑色的血,嘴角的笑像裂开的伤口:“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千年……”

我转身就跑,可她的手像铁钳般抓住我的脚踝,力气大得惊人。我拼命挣扎,却听见她在我耳边低语:“你身上有血罗刹的味道……你是来替我解开封印的……”

“放开他!”老周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他顺着绳子滑下来,短刀砍在女人的手臂上,黑血喷了他一身。

女人吃痛,松开了我,转头朝老周扑去。阿依古丽也下来了,她从药箱里掏出个瓷瓶,往女人身上泼了些液体,那液体遇风即燃,蓝紫色的火焰瞬间裹住了女人。

“是雄黄混了朱砂!”阿依古丽喊,“血罗刹怕这个!”

女人在火里尖叫,身体逐渐融化,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渗入地缝。

我们松了口气,可还没等缓过来,就听见井外传来“沙沙”的声响——是血罗刹的藤蔓,它们顺着井壁爬了下来。

“快上去!”老周拽着我的胳膊往井口爬,阿依古丽在后面用雄黄粉撒出条路。

我们刚爬上井口,就看见血罗刹的藤蔓像潮水般涌进石室,把青铜棺和陶瓮都卷走了。

“它们要苏醒了。”老周望着远处的沙山,血罗刹的藤蔓已经覆盖了整个盆地,“下一个甲子年到了。”

第四章 血月当空

我们在悬崖上守了三天三夜。

血罗刹的藤蔓在盆地里肆虐,所过之处,沙山崩塌,绿洲枯萎,连“鬼眼泉”都干涸了。王胖子发了高烧,嘴里念叨着“血罗刹要吃我”,阿依古丽给他喂了药,可他还是不行了。

第四天晚上,月亮变成了血红色。

“血月当空,花开之时。”老周望着天空,独眼里满是绝望,“大食国的记载没错,每甲子血月,血罗刹就会完全苏醒。”

我望着盆地的方向,血罗刹的藤蔓已经停止了蔓延,它们聚成一个巨大的花苞,足有十丈高,花瓣层层叠叠,像团燃烧的火。

“它在准备开花。”阿依古丽握着药箱,“一旦开花,方圆百里的活物都会被吸成干尸。”

“那怎么办?”我急得直搓手,“总不能等死吧?”

老周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狠劲:“我年轻时候在龟兹,听老猎户说过,血罗刹的花心是它的弱点,只要用至阳之物刺穿花心,就能杀死它。”

“至阳之物?”

“火,或者……人血。”老周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我这条命,够不够?”

“不行!”我抓住他的手,“你还有办法,我们得一起想办法。”

阿依古丽突然说:“我爹是萨满,他教过我一种咒术,能暂时封印血罗刹的灵智。但需要活人的血做引子。”

“我来。”我撸起袖子,“我是医户出身,懂点针灸,说不定能帮上忙。”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有种。”

我们决定在血月最盛时行动。

午夜时分,血月升到头顶,血罗刹的花苞缓缓张开,露出里面血红色的花蕊,花蕊上布满细密的尖牙,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就是现在!”老周扛起我,往盆地跑。

血罗刹的藤蔓像有生命般朝我们抽来,老周用短刀砍断了几根,可更多的藤蔓又涌了上来。阿依古丽在后面撒雄黄粉,为我们开路。

我们冲到花苞下,老周把我放下,自己则举着短刀,朝花蕊刺去。可他的手刚碰到花蕊,就被吸了过去,整个人贴在花蕊上,皮肤迅速干瘪,像具干尸。

“老周!”我大喊,可他已经没了动静。

阿依古丽冲过来,用银簪刺进花蕊,可银簪刚进去就被弹了出来,花蕊上渗出黑血,溅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立刻开始溃烂。

“没用的……”她倒在我怀里,气若游丝,“得用……活人的血……”

我望着花蕊,突然想起地宫里的童尸,想起老周的话,想起我爹的笔记。

“我明白了。”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花蕊上。

血罗刹发出刺耳的尖叫,花蕊剧烈收缩,像被烫到的蛇。我抓起地上的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花蕊中心刺去。

“噗”的一声,短刀刺穿了花蕊,黑血喷了我一身。血罗刹的花苞开始萎缩,藤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我瘫坐在沙地上,望着逐渐枯萎的血罗刹,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周、阿依古丽、王胖子、阿福……他们都死了,可我活了下来。

远处,沙暴又起了,可这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有些花,开一次就够了。

尾声

大历三年冬,我回到长安,将这段经历写成《血沙记》,藏于大雁塔。

后来,有商人从西域回来,说“鬼眼泉”的绿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片焦黑的沙地,沙地里长着株半死不活的血罗刹,花瓣上刻着个“陈”字。

我摸着怀里的短刀,笑了。

有些债,总得有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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