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新艾利都群星闪耀时2

卫非地的交通网络上，那条代表实时路况的线，红得近乎发紫。

叶释渊盯着手机屏幕，眉峰一点点蹙起。屏幕里的猩红从卫非地边缘一路蔓延向雅努斯区，在两地衔接的关键路段凝作一团深浓血色，象一道绕不开的狰狞伤口。

“不对。”他低声开口，“怎么会堵成这样？”

叶瞬光凑过来扫了一眼。那片刺目的红，满满当当，看得人太阳穴直跳。

“那我们怎么去光映广场？”

叶释渊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试图找出一条绕行路线。可卫非地的路网本就简单，几条主干道全线瘫痪，根本没有第二条选择，“总不能真靠两条腿走过去吧？”

叶瞬光沉默两秒，忽然抬眼看向他。

“哥。”

“恩？”

“我有一计。”

叶释渊猛地抬头，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警剔。这语气他太熟了——自家妹妹一旦憋出什么鬼主意，就是这副模样。

叶瞬光没多解释，只轻轻抬手一招。

巨大的剑匣自虚空缓缓浮现，稳稳落在她脚边，寒光微闪。

龙国直播间。

“我去，不早说。”

“我靠，我差点忘了这茬，叶瞬光是能御剑飞行的啊！”

“我不行了我想笑……叶释渊这表情太哇塞了。”

叶释渊看看剑匣，再看看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喉结微动：“你认真的？”

“很认真。”

“从这里到雅努斯区，中间有裂谷。”

“我知道。”

“裂谷上空的风……”

“我也知道。”叶瞬光已经纵身坐上剑匣，剑身微微一沉，便平稳悬在半空，“但堵车堵成这样，你还有别的办法？”

叶释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

他确实没别的办法。

飞艇不是不能坐，可卫非地这种边缘地带，班次本就稀少，这个点就算买到票，至少也要等上两个钟头。而且——

“总不能真掏钱买飞艇票吧？”叶瞬光象是看穿他心思，轻飘飘补了一句。

这话理直气壮到让人无法反驳。叶释渊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迈步上前。

“来。”叶瞬光朝他伸出手。

叶释渊伸手握住，借力一跃而上。剑匣轻轻一沉，随即便稳稳托住两人，比他想象中宽敞太多，坐两个人绰绰有馀。

上升比预想中平稳。卫非地的建筑在脚下飞速缩小，灰扑扑的厂房、错落的居民楼、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渐渐揉成一片模糊色块。

晨雾漫了上来，淡淡一层，像半透明的纱，笼罩在城市上空。

叶释渊低头望去。

那条连接卫非地与雅努斯区的大桥，此刻塞满密密麻麻的车辆。从高空俯瞰，那些车如同困在网格里的甲虫，寸步难行，车灯连成两条僵死不动的光带。

“幸好。”他低声道。

叶瞬光没有回头，只轻轻“恩”了一声。

剑匣继续攀升，很快穿透薄雾。云雾在脚下铺展成一片灰白的海，卫非地彻底被吞没，只有远处雅努斯区的高楼刺破雾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裂谷到了。

那是横亘在两区之间的天堑，从高空望去，如同大地裂开的一道深疤。谷底深不见底，只有浓雾翻涌，偶尔有强风自下而上卷来，震得剑匣微微晃动。

叶瞬光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指尖稳稳控着剑势。

时速已近六十公里。

这个速度在空中不算夸张，可对人力御剑而言，消耗已然不小。

叶释渊能感觉到脚下剑匣轻微震颤，叶瞬光的背影看似松弛，可他清楚，这份松弛本就是极强的掌控。

十几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雅努斯区的轮廓在视野里一点点清淅，大片陆地从雾层边缘浮出，如同一座从海底升起的城市。

“差不多了。”叶瞬光的声音在前头响起，“再往前，看见的人就太多了。”

叶释渊懂她的意思。

卫非地有雾掩护，起飞时无人察觉。可雅努斯区晴空万里，再往前飞，就不是“几个人看见”那么简单。他们可以直接冲进光映广场，但明天的头条，大概率就是他们。

两人在雅努斯区西侧边缘一条僻静街角降落。剑匣落地几乎无声，叶瞬光抬手一召，剑匣瞬间隐没回虚空。

“走了。”叶释渊已经望见不远处的地铁入口，抬下巴示意。

叶瞬光快步跟上。

踏入地铁站的刹那，她脚步微顿。

这地铁站……和游戏里完全不一样。

或者说，真实得太过陌生。

游戏里的地铁站只是个规整干净的场景模型，一切都标准化。

可眼前这扇玻璃门，带着几道细微划痕；门把手的金属面，被无数次触摸得发亮；售票机触控屏边角微微泛黄，屏面也留着浅痕，静静显示着站名与票价。

连空气都不一样。

淡淡的金属味混着清洁剂的清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人气——那是无数人停留过的痕迹。

叶释渊已经刷卡过闸，回头看向她。

叶瞬光连忙跟上，学着他的样子站在一旁闸机前——

没反应。

她往前挪了半步。

依旧没反应。

“……”叶释渊隔着闸机看她，表情微妙，“你干嘛？”

“过闸机。”叶瞬光理直气壮。

“那你在等什么？”

“等它开。”

一阵短暂的沉默。

叶释渊盯着她，象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叶瞬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无辜，底气十足。

“你要不要抬抬头？”叶释渊忍不住笑出声提醒。

叶瞬光疑惑抬头。

头顶一盏鲜红的叉亮得刺眼，而旁边那台闸机，亮着绿色通行箭头。

她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飞快压下尴尬，面无表情地挪到另一边。闸机感应到她靠近，“嘀”一声轻响，挡板缓缓收回。

叶释渊没说话，只丢给她一个“我好象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眼神，转身走进站内。

叶瞬光默默跟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游戏里的地铁站就是个传送点，点一下、黑屏、读条，直接到站。

本来现实中就没怎么坐过地铁的她，在游戏里养成的认知实在太少，如今身临其境，她才发现自己对这套日常规则一窍不通。

但这种事，她死都不会承认。

站台上人不算多。

叶瞬光学着叶释渊的样子站在候车区，目光落在对面轨道深处。

冷风从隧道里涌来，带着机械运转的低频震颤，拂在脸上格外清爽。脚下传来细微震动——列车要来了。

“你知道我们要坐哪条线吗？”

叶释渊的问题来得突然。叶瞬光下意识想答“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游戏里从A到B就是一键传送，谁会管坐几号线？点开地图，选目的地，剩下的系统全包。她连站名都没认真记过。

可此刻站在真实的站台上，望着真实的线路图，她才惊觉，自己连“怎么坐地铁”都搞不明白。

“看你这表情。”叶释渊的声音里带了笑意，“是不知道。”

叶瞬光抿唇不吭声。

“真不记得了？”

“恩。”她简短应了一声，视线仍落在黑暗的隧道口。

列车进站的轰鸣打断了她的思绪。

车头灯光自远处逼近，越来越亮，带着一阵风稳稳停在站台边。车门滑开，车厢内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在站台上铺出一片柔和光晕。

叶释渊先一步上车，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叶瞬光跟着落座在他身旁。

车厢里人不多。老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空调温度刚好，座椅带着轻微弹性，坐起来很舒服。

叶瞬光抬头看向车门上方的线路图。

密密麻麻的站名，不同颜色的线条交错纵横，象一张城市的血脉图。

“HU线。”叶释渊忽然开口。

“恩？”

“我们现在坐的这条，叫HU线。”他指尖在图上一点，“从“旧市场站”出发，光映广场在“乐昼公园站”。”

叶瞬光跟着他的指尖看去。

“不过我带你先到“涌潮隧道站”，换乘R线，再到“弧光大厦站”，换乘红线，最后到“乐昼公园站”。”

叶瞬光盯着那条被他指出来的路线，沉默几秒。

明明一趟车能解决的事，硬是要换乘两次。

她转头看向叶释渊：“你故意的？”

“不是。”叶释渊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无辜至极，“是你忘了怎么坐地铁，我只是在帮你复习。”

“复习？”叶瞬光打了一个哆嗦，想到了当年痛苦的回忆。

“对啊。”他理直气壮，“既然忘了，就趁这次实践，重新记一遍。”

叶瞬光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别开视线。

行吧，她无所谓。

游戏里的地铁站只是个背景板，点一下就传送，谁会在里面多待？

不会真正等一趟车，不会感受列车进站的风，不会听见陌生人细碎的交谈，不会看见普通人的日常。

可现在不一样。

她真真切切坐在地铁里，感受列车激活时那一瞬轻微的推背感。

窗外站台飞速后退，随即被黑暗隧道取代，飞速向后掠去。

车厢连接处的屏幕跳动着数字——时速两百公里。

难怪游戏里雅努斯区去哪都不怎么耗加载时间，这地铁，是真的快。

隧道壁上检修灯有规律地闪过，在眼底留下一串残影。列车穿行在黑暗中，象一条发光的鱼，安静而迅猛。

换乘站到了。

叶瞬光跟着叶释渊落车，走过连廊，在另一座站台等侯。

她默默记着眼前的一切：人们如何刷卡过闸、如何在站台排队、如何在列车进站时有序靠近车门。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日常。

游戏里只有任务、战斗、剧情，地铁站只是传送点，NPC永远站在原地，说着重复的台词。玩久了，再新鲜的东西也会变得麻木。

但现在不一样。

她站在真实的人群里，看真实的人赶路、等待、看表、打电话、低声交谈。

有人抱着孩子，小孩拽着大人衣角，奶声奶气问“还有多久才到”。

这是另一个世界，是这个世界里，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扑面而来的都市烟火气，让叶瞬光忽然想起，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入坑这个游戏。

——与此同时——

“唔系呱？塞到咁滞？”的士师傅烦躁地按了按喇叭，刺耳声响混在一片车鸣声里，连绵不绝，吵得人头昏脑涨。

后面的车也在疯狂鸣笛，一声比一声刺耳。

“的士师傅，仲要几耐先到?？”仪玄被这十几分钟的噪音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开口问。

“哗！咁肯定要一个钟?啦！今日撞鬼咩，咩事都唔顺……”师傅凭着经验叹气，一脸晦气。

车厢里沉默片刻。

仪玄沉吟几秒，掏出钱递了过去：“……师傅，唔该晒，呢度系钱。”

“喂，我都未送你到目的地，俾钱做咩啊？”师傅一愣，满脸疑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半途落车。

“冇事，我行过去就得喇。”仪玄笑了笑，把钱硬塞进他手里。

“咁……得?啦。”师傅见状，只能收下。看着她的人影消失在远处。

可仪玄刚走远，车尾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碰撞。车被撞的也连带的撞上了前面的车，安全气囊被弹出，把师傅的脸都给砸的有些变形。

师傅整个人懵了一下，在看到前面的人落车直直的看向后面，撞上自己的那辆车后，他才缓缓的扭过头。

只见一个女司机从一辆老年代步车上下来，神色嚣张，径直冲到的士窗边，张口就是一通指责：“你就不能走快一点吗？一晃一停干什么？害得我撞了你，你下来赔钱！”

前面那个人被这番话雷到，看了看那个发了疯似的女的，又看了看没法看到内部的单向透明黑色玻璃的的士，选择了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瓜子磕了起来。

而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师傅，也在这瞬间被彻底点燃。

车窗缓缓摇下，一句压着火气的卫非地脏话先一步撞出来：“丢你……”

仪玄走到无人僻静处，左右确认没人，指尖一引。青溟鸟应声而至，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径直朝着雅努斯区方向，破空飞去。

……只能说有其徒必有其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