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景琰不能没有你

朝会结束，萧允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紫宸宫。

手臂上的伤口在朝服下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愧疚与自责。

他站在殿门外，罕见地尤豫了。

昨夜那般强硬的施针，景琰醒来后……会恨他吗？

宫人在前方替他推开殿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迈步进去。

“阿兄！”

出乎意料的是，萧景琰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绽放出璨烂的笑容

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对抗从未发生过。

萧允昭愣住了，面具下的眉头微蹙。

景琰的反应……不正常。

“阿兄……”萧景琰跳下软榻，快步走到萧允昭面前，眼中竟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低下头，声音轻软，“昨晚……是景琰不好。景琰太害怕了，所以胡闹……阿兄不要生气好不好？”

“景琰以后一定乖乖吃药，乖乖治疔，还会好好学着理朝政，帮阿兄分担……”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中闪铄着水光，像只做错事的小狗，可怜巴巴地望着主人。

萧允昭瞬间心头一软，更加自责，扶着景琰坐下：“傻孩子……阿兄怎么会生你的气？是阿兄不好……阿兄太心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阿兄……向你道歉。以后景琰不想做的事，阿兄不会再强迫。”

“阿兄最好了！”萧景琰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萧允昭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像无数次撒娇那样。

萧允昭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撞得微微一晃，手臂的伤口被碰到，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但他没有推开弟弟，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感受着此刻的温情。

“阿兄……”萧景琰抬起头，目光落在萧允昭的手臂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的骼膊……还疼吗？景琰昨晚是不是咬得太重了？”

萧允昭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摇头道：“无妨。小伤而已。”

“让景琰看看！”萧景琰不由分说地拉起萧允昭的袖子，露出包扎的白布，血迹已经渗了出来，在白布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声音颤斗，“阿兄，对不起。景琰不是故意的，景琰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说着，真的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处，带来轻微的痒意。

萧允昭怔怔地看着弟弟的发顶，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温暖。

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情了？

自从父皇驾崩，他被迫以雷霆手段镇压朝堂，背负骂名，所有人都视他为冷酷无情的权臣。

只有景琰……只有他的景琰，还会这样依赖他，关心他……

“真的不疼了。”萧允昭声音沙哑，轻轻抽回手臂，重新整理好衣袖，“景琰不必自责。”

萧景琰这才破涕为笑，拉着萧允昭的手往书案走去：“阿兄快来！景琰今天看了好多奏章！有好多不懂的地方要问阿兄呢！”

萧允昭任由他拉着，目光落在软榻上摊开的奏章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些奏章确实被翻看过，有些地方还做了简单的朱批，虽然字迹稚嫩，但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

“阿兄你看！”萧景琰献宝似的指着其中一份奏章，“这个大臣说北疆缺粮，请求开仓放粮。景琰觉得应该准了，但是……又怕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地方也来要粮，国库会吃紧……”

萧允昭看着弟弟认真的表情，沉重的情绪缓缓松懈下来。

他坐下来，耐心地解释道：“景琰考虑得很周到。但北疆情况特殊……”

他详细分析了北疆的局势和应对之策，萧景琰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提出几个看似天真却切中要害的问题。

一时间，殿内气氛融洽，仿佛回到了从前，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午膳时分，宫人端上汤药。

萧景琰这次没有抗拒，虽然皱着小脸表示“好苦”，但在萧允昭鼓励的目光下，还是一口气喝光了，还主动张开嘴，展示空碗：“阿兄看！景琰喝完了！”

萧允昭眼中满是欣慰，亲自拿起一颗蜜饯喂到他嘴边：“景琰真乖。”

萧景琰含住蜜饯，脸上笑得天真无邪：“好甜！谢谢阿兄！”

他转身从宫人手中端过药碗，“看……景琰亲自给阿兄端药呢，阿兄也要一口气喝完哦！”

应付这种苦涩对萧允昭来说丝毫不是难题，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拿出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向景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萧景琰连连夸赞阿兄真厉害，这么苦的药都不怕，随即又拉着他埋头沉浸在政务中。

那治疔离魂之症的药方当真是有奇效，萧允昭偶尔从奏折中抽出心神，便怔怔的看着眉头紧锁，一心扑在正事上的弟弟。

“景琰……”萧允昭忽然低声开口。

“恩？”萧景琰应了一声，并未抬头。

“阿兄想着，你的病日渐好了。我想……等灯会过后，我便离开宫里，搬回王府去住，景琰觉得可好？”萧允昭合上一封奏折，轻声问道。

试探？！萧景琰心里一紧，动作凝滞了一瞬，随即扁着嘴道，“才不要！景琰才不要和阿兄分开！”

萧允昭无奈笑道，“不是立刻。阿兄会看着景琰治好病以后再走。到那时，景琰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萧景琰开始撒泼，“阿兄是不是不想教我了！景琰不能没有阿兄！”

——景琰不能没有阿兄。

这句话重重撞进萧允昭的脑海里，不断回荡。

景琰现在心智尚不全，他又怎能理解生离死别之苦。萧允昭攥紧手掌，紧紧压下心底的苦涩。

“好，阿兄不走。阿兄一直陪着景琰……”他只好这样道。

“恩！我就知道阿兄不会离开我的，嘿嘿！”萧景琰这才重新笑起来，又挑出几份紧要的折子开始看。

御书房一时间陷入寂静，只有纸张摩挲声和落笔的沙沙声。

许久，萧景琰突然推过来一本翻开的奏章，指尖点在某一处，眼神懵懂，语气天真：

“这个……我看不懂。这个大臣写了什么擅权专政……挟天子之嫌？阿兄，这什么意思啊？挟天子是什么？”

字字清淅，如同淬了毒的银针，萧允昭抬头望去，弟弟的表情举止仍是天真懵懂。

空气瞬间凝结如冰。

“是谁写的？”一丝彻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阿兄还没回答我呢？”萧景琰此刻正歪着头，眼神依旧清澈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