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同舟

书名:只得徐妃半面妆 作者:玉米煮花生

字:

第186章 同舟

无论如何反复拖延,终于到了不得不启程江州的日子,晨光熹微的闪铄一刹,便隐回乌云后,实在算不得好天气。

然而,之后的每一年,昭佩都会无数次想起这个清晨。

建康的烟雨季,水雾沾湿新柳,不知名的野花朦胧而甜美,遍开在湿气氤氲的湖畔。

“臣拜见湘东王妃。”

拱手行礼的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生得长身玉立,粉面风流,包裹在一袭青衣中,望之如神仙公子,翠竹列松。美中不足的,就是长眉下似隐秋水的含情目,因至亲相继辞世尤带悲伤。

袅袅东风袭来,吹揉香雾,隔着层层雨幕,他那张美丽的面容,像笔尖晕开的墨痕,越看不清,就越想看清。

贺徽的眉眼,莫名有几分象萧绎,眼角眉梢却少了那种暗藏的机心,看上去是全然的纯良美好。

此刻规矩的垂着头,眼神落在昭佩的裙摆,并不敢稍有僭越。

“无需多礼,各自上船吧。”

昭佩尚在病中,却不自主的露出个微笑。纵然再厌恶,萧绎的书信还是常常寄来,也曾提及含贞的婚事,意在贺徽。

含贞自幼性格孤僻,她知道,这里面有她与萧绎夫妻不睦的缘故,扪心自问,到底他们最对不住的,就是这个女儿。今日见到贺徽,正是个翩翩佳公子,人也温和,含贞如果嫁给他,馀生一定清平安乐。

可惜她的身份和名声在外,不宜与未来女婿过多交谈。趁贺徽尚未抬头,先提起裙摆,静静转身上船。

船只驶向江州,推开波浪,不疾不徐。

微风吹来,江面漾起涟漪,船身随之轻轻摇晃。

昭佩坐在略显局促的船舱中,并不觉憋闷,仍是呆呆的,只将妆台铜镜捧在手中。

她望着镜中的脸,心神恍惚。

病榻久卧,十日有九日都不修篇幅,懒得梳洗,以为早已磋磨成深宫老妇。可今日竖起高髻,换上旧日华美衣裙,才发现原来正值壮年,容颜也还是美的。

她又想起要去的地方————普贤尼寺。

萧绎那样作践折磨她,她都熬过来了,难道年纪轻轻,便要在尼寺中蹉跎掉如斯容颜么?

他想要她回去忍受折辱,看他左拥右抱,美人无数,她绝不接受。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出家修行,才能躲开他。

她甚至不能再接近男僧,有了前车之鉴,没有和尚敢收留她。幸而江州有比丘尼,她才勉强寻得一隅容身。

可她凭什么落到如此地步?东躲西藏,沦落到与青灯古佛为伴。她明明出身世家,是至尊钦点的湘东王妃,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想不通。她自觉对萧绎已经仁至义尽,与他少年相伴,为他治家举贤,帮他拉拢世家,生了一儿一女,还要她怎么样?她得到了什么?是萧绎的妻妾成群?庶子遍地?还是无休止的争吵?偶尔施舍的一本书?一个小玩意儿?她缺这些破烂?

嫁给他这么多年,她除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和明显破败的身体,什么都没得到。她的嫁妆甚至还变少了,她最想装贤惠挽回萧绎的时候,没少从中取出金银钗环,资助军需,赏赐姬妾。

她越想越愤慨,时而恨苍天不公,时而恨萧绎的姑负,脸涨得通红。

此前无数个夜晚,无数次委曲求全时,她都欺骗自己,这些不算什么。毕竟她那么爱他,她可以忍。只要,他还许她躺进怀里。

是啊,抱着,抱着他,就能想起曾经。仿佛就在几天前,她还紧紧的抱着他。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那么抱着,她就幸福的快要魂飞天外,浑身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泉里。他想做什么,她都愿意。

她也曾试图学着前朝贤女,拼命告诉自己嫉妒失德,不该嫉妒。萧绎只有一个妾室,至少他只碰了一个,这不算什么,他还是爱她的,最爱她。她总是一边欺骗自己,一边伸手紧紧搂住萧绎,皮贴皮,肉贴肉。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咳,咳。。”

昭佩想的入神,被烈酒呛了一口,咳的满脸通红。

她又喝酒了。

是啊,只有喝了酒,才会忍不住想萧绎。

醉的深了,眼前全是模糊的碎片。她知道那是萧绎的碎片,每次喝醉,就会出现在眼前,纠缠不休,如同最深的梦魇。

但她还是不争气的揉着眼睛,想要看清一点————那不是现在的萧绎,是从前的萧绎,所以弥足珍贵。

昭佩扶着船舱,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她要出去,吹吹冰冷湿寒的江风,吹醒她的幻梦。

“吱呀。”

船板被她没轻没重的步伐踩得轻响,她却浑然不觉,握紧了栏杆。四肢百骸泛起隐晦的麻痛,那年回建康时,落的水还浸在骨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提醒她,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混沌日影散落江心,明明灭灭,恍然半生如梦。

江上起了冷风,萧萧瑟瑟,吹起她的绮绣裙摆,金丝披帛,竟与贺徽手中玉雕惊人的相似。

这套衣裙正是萧绎雕刻时作为样本的,自然连腰带绣纹等等细枝末节,都能映射。加之她对自己的外貌过分吹毛求疵,所谓的老去,不过是长了些细纹,身形面貌并未大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贺徽对玉雕来历毫不知情,落在他眼里,就变成玉雕成活,神女临凡了。

“公子。。”

书童低声叫贺徽,盯着对面那艘船发呆,实在是不该的。

贺徽充耳未闻,他本在倚窗观赏掌中玉人,抬头却瞥见身着同样衣衫,同梳飞仙高髻,正无声垂泪的昭佩,霎时看的呆了。

喃喃自语道,“莫非,是上天怜我痴情,赐智琼神女下降为妻。。”

“公子!”

书童急的上手拉扯,“什么智琼神女!那是湘东王妃,您可不能直视啊!”

“王妃?”

贺徽回眸,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湘东王妃?那怎会,怎会与前朝玉雕一个模样?”

书童搜肠刮肚,勉强找出个借口,“哎呀公子,前齐到如今,不过几十年光景,宫中华衣美服的形制多未大改,宫装相似亦寻常。湘东王妃名声可不好,忮忌姬妾,残害宠妃,又终日酗酒,以至得了腹疾。听说都到吐血的地步了,还在外放浪形骸养和尚呢。您眼看着要出任侍郎,迎娶公主,千万不能惹祸上身啊!”

连拉带拽的,贺徽却如入魔障,愣在原地,怎么都不肯挪动半步。

幸而昭佩的贴身侍婢出外查看,见昭佩独自垂泪,吓得以为她又要跳江,先将昭佩劝回了舱。

睡到半夜,江上忽降暴雨,风雷不断,即使是大船,依旧颠簸的左摇右摆,几乎失控。

众人惊慌失措,昭佩却时梦时醒,不知身在何处。

她又梦到了萧绎,可是今夜,和从前的感觉完全不同,说不出的奇怪。她的手抱得很紧,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渐渐僵硬,无论如何都无法严丝合缝的,像从前无数夜晚那样,黏进萧绎怀里。失神许久,她才缓慢的意识到,是因为萧绎身上很冷,冷的她直起鸡皮疙瘩。

这就怪了,萧绎身上从来是热腾腾的,象个火炉,她冬天紧紧的抱着,夏天远远的踢开,怎么会忽然这么冷呢?她又迷糊片刻,终于发觉,不是萧绎凉了,是她,她在发热!滔天的愤怒和痛苦被强行压抑,竟然变成了体热,从每个毛孔蒸腾而出。这不是她的错觉,熟睡中的萧绎都惯性弓起手肘,试图把她这个热源推远。

是啊,她发热了,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当然睡的香。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而她,瞪着血红的双眼,再也无法闭合,直直僵到天明。第一缕朝阳洒进窗框,萧绎翻了个身,似乎快被照的醒转,她也被照清楚了————她贤惠不来,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妒妇。

而且她必须做些什么,她一定要报复,狠狠的报复,否则她的心会化作毒火,将她焚烧殆尽。

“王妃!王妃!”

悠远的呼唤传来,昭佩掀了掀眼皮,抓起酒壶灌了几口,醉醺醺的翻身,继续入睡。

舱外早已泛起惊涛骇浪,白日几个浪头,船工只以为是寻常桃花汛期,并未靠岸,继续行船。谁知入夜湖中翻起巨浪,暴雨打在水面,比岸上要吓人的多,仿佛再有一阵风,船就会倾翻。

因杂物侍从,马匹粮食都在贺徽所乘船上,昭佩只有主仆数人,船是小一号的,此刻晃得厉害。勉强搭了船板在中间,可搭的不稳,老道的船工们都不敢过去,叫王妃也没回音,简直快急疯了。

贺徽不知为何,心底砰砰跳,难以抑制的想起小厮的话。难道,难道湘东王妃又在酗酒?她会不会吐血了?或是昏倒了?

他一着急,抓住领头的船工喝问,“侍女呢?仆从呢?底仓不是还有船工?怎的都无动静?”

“哎呀公子啊,风浪如此之大,船工定在底下注水压舱呢,乱糟糟的,上不来更听不见。至于仆婢们,想是雷暴又颠簸,吓的不敢出舱,或是晕船昏过去了。。”

“啊?不行,我要去看看!”

明明隔江一面之缘,贺徽自己也不知为何,无端的牵挂湘东王妃。

听说这话,顾不得大防,竟把心一横,越过船工。踏上随时会跌落的船板,三步并做两步,惊险的跨了过去。

“公子!”

他才落地,船板便翻入水中,浪头激荡,将两条船冲开。

书童阻止不急,又没了船板,无法追赶,惊得满身冷汗,大叫着催促,“快,快啊,重新搭板啊。离得远怎么了?开船啊,追上去啊。”

船工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冒险,只劝道,“湘东王妃的船吃水虽浅些,但也不算小,没那么容易翻的。现在风浪急,浓雾弥江,看不清方向,想追都不知往哪追。且放宽心,明早水面平稳了,自然会找到的。”

“是啊,对面也有船工,不会出事的。”

书童再焦急,到底不通水性,只得无奈回舱。

如船工们所料,昭佩这条船虽然摇晃的厉害,但并无倾复风险。船工们都跑到底层,关闭舱盖舱门,忙着注水压载,加深吃水维稳,甲板上空无一人。

贺徽并不知昭佩的船舱是哪个,依次走去,先找到柳儿棉儿这些侍婢仆从的房间,敲门不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推门看时,原来几人没怎么坐过船,又遇风浪,吐的昏天黑地,几近晕死。

此时没有大夫,贺徽又不通医理,只得胡乱给她们端了盆水,再出门查找湘东王妃。

“唔。。”

昭佩喝的酩酊大醉,倒半点不晕船,只是睡得不安稳,总是反醒,干脆爬下床,开始对镜梳妆。

才抬起手,竟又撑不住,趴下睡着了。

梦里,一两点,海棠微雨,她对镜醉补晚妆。

补了又花,花了又补,反反复复,萧绎却仍未回府。

她只能痴痴望着天,一直等啊,等啊。

终于,萧绎回来了,怀里却搂着娇艳的姬妾。他们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顾恩爱去了。

她在后面追,边追边哭,忍不住的哭,哭得喘不过气来,硬生生被闷醒。

“啊!”

她睁开眼,正对上一张白净面皮,好象是少年时的萧绎。

萧绎声音柔柔的,比往常多了分颤斗,“王妃?”

贺徽见滚了满地酒壶,先是吓了一跳,欲退步离去。

可再看昭佩,正柔弱无骨的趴在妆台,衣衫半解,香肩袒露。春日尚寒,她却仿佛不知道冷,雪白的前胸抵在桌面,呼之欲出,上面落满了晶莹水渍,不知是酒还是泪。

他心跳霎时如擂鼓,盖过了窗外雷声,呼吸随之停滞。聪明人应该目不斜视,立刻抽身退去,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昭佩,脚下如同长了钉子,难以挪动半步。

昭佩不知梦到何年何处,抖着肩膀呜咽不止,披散的长发被泪水酒渍沾在雪白肩颈,竟有几分妖异的美。

贺徽咽了咽口水,往前两步,又唤道,“王妃?”

“嗯。。”

昭佩沉浸梦中,以为回到少年时光,微张了张惺忪醉眼,没看清容貌,便已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糯糯呢喃,“殿下,你让我等的好苦。。”

“啊。。”

贺徽被吓的傻了,却不愿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反倒不受控制的越凑越近,直到温热的肌肤贴在一处,才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的梦还没醒,双目晶莹而迷蒙,边勾他的脖颈,边嗫嚅出后半句,“殿下怎么不说话?难道,又是南柯一梦?”

没等他将发昏的眼神移开,腕间又传来温软的触感。

昭佩忽然握住他的手,将眉黛塞进掌心,“殿下,替我画,好不好?”

搂住他脖子的双手滑到腰间,以少女撒娇的姿态微微仰起脸,然后闭上了双眼。

贺徽年幼,尚未碰过女子,哪经得住如此撩拨,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从耳际红遍全身。

他屏住凌乱的呼吸,却停不住颤斗的手,眉黛在昭佩的眉梢落下一点墨痕,更添妩媚。

“轰隆!”

窗外一道炸雷,吓得贺徽丢开眉黛,稍稍回神。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径有多离谱,忙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斥道,“呸,你久读圣贤之书,休要学那登徒子行径!王妃酣醉,你也喝醉了吗!竟趁人之危!那玉人相似又如何!她是湘东王妃!”

连骂数声,稍稍回神,又去搀扶昭佩上床,自言自语道,“王妃醉了,酒最伤身,脸都红透了,该煮些热汤醒酒。。我这就。。”

“殿下!”

昭佩恍惚中格外亲近热源,紧紧抱住贺徽的腰,低泣不已,“不要汤,我不喝汤。。殿下,抱着我,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贺徽浑身僵硬,张了张嘴,“王妃。。我不是。。”

尚未能出口,昭佩已经腻进怀里哀求,“殿下,叫我的名字。。”

“昭。。”

贺徽知道会铸成大错,却仿佛也被满仓酒气熏醉,下定决心般,回抱住怀中人,“昭佩。。”

“嗯。。”

“昭佩。。我,我会好好对你的。。你,你不许反悔。。”

贺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把昭佩丢进床榻,自己跟着滚了进去,欺身而上。

昭佩把他当作年少的萧绎,尽欢旧梦,无限逢迎。

意乱情迷间,贺徽模糊的想,或许,那玉人,并非前朝旧物,而是天赐之缘。

是夜。

太仓。

那李姓壮汉真有几分本事,竟让他说动导仓丞,一起动手,还带了许多地痞,十来辆事先藏在附近的板车。

果然深夜并无守卫踪迹,导仓丞取钥匙开门,他们紧随其后,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推着车进了太仓。

仓城为了防腐,地面铺设层层木板,下藏谷糠草木灰隔潮,车轮压过木板吱呀作响,在寂静的仓内格外刺耳。

费慧明全无惧色,反倒直勾勾盯着成百上千个粮窖,双眼放光。

官米是各地仔细舂择扬掷后送来的干燥精粮,经阳光暴晒,米香经久不退。到了太仓,又混入石灰、干姜等驱虫防蛀的草药,气味愈发好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味道飘进费慧明鼻间,熏得他财迷心窍,也不想想太仓附近哪来的地方能藏板车,更不管吱呀呀的车轮声为何还没引来守卫,只觉运气好,上天保佑,才如此顺利。

“这个,这个,一个窖里有多少石啊?别挤,下面的不好翻,多开几个,袋子带够了吗?”

当即随便选了个仓窖,指挥导仓丞开窖,自己则往车把上一瘫,翘着二郎腿大声催促,“快装,都装满,摞高点!”

那些地痞流氓并未得他半分好处,却言听计从,吭哧吭哧干得热火朝天。

短短两个时辰,每辆车都装满了粮袋,一车不下五十斗,开始费力的推着离开。

费慧明悄悄问李姓壮汉,“李兄,这够了吗?”

其实这些粮食撑死了也就五百斗,顶天值几十万钱,连赌债的一半都不够,但壮汉却拍拍胸脯,“放心吧费公子,上回运的已经卖出,加起来绝对够。”

“哦?”

费慧明真是蠢得猪都自愧不如,谈话到这儿,居然还没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反倒追问起来,“难道李兄提前运了一批?那可真是太好了。。”

“呔!大胆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啊。。”

前车才到仓门,仓外忽然火把通明,冲出几百名严阵以待的守卫,横槊拦住去路。

为首的统领厉声嗬斥,“贼子!太仓丢失几十万石粮食,原来都是你们干的!埋伏多日,终于抓住现行!都带走!”

“不是,不是,我第一天来偷,不是我啊!冤枉啊!我不要了还不行!”

费慧明被守卫按倒,仍然不知收敛,挣扎着嚣张大叫,“我姐夫是尚书仆射何敬容,快放开我,不然要你们好看!”

守卫统领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环顾四周,拔高音量,“好啊,原来有人指使,怪不得敢肆意妄为!快告知廷尉,请他速速审理!”。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