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走投无路

“离家出走”，一出很幼稚的戏码。

这里的概念是不同的，伊诺离开的不是家，而是每分每刻都让身心饱受折磨的牢房。

他与囚犯的唯一区别，无非是在身上没有套一副沉重的脚镣。

饱受虐待，生不如死，隐形的枷锁牢牢禁锢住年幼的伊诺。

这玩意儿困不住旁人，却唯独囚住了一只想要飞向穹宇、放声歌唱的哑音天鹅。

当故事得到一个开放式结尾一当萨沙举起石头砸碎了那副死枷，代表新故事的篇章就此展开。

他要带挚友逃离这座有着他们不堪回忆的小镇，逃离这所令他们每分每秒都备受煎熬的牢笼。

可是，离开此地的他们又能去哪里？

未来，广袤的乌萨斯是否有一处容身之地？接下来的故事，该如何书写？

一路向北，他们走向乌萨斯更寒冷的冰原。

这终究是场注定未设终点站的逃亡————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途。

——

收拾行装，两个孩子连夜逃离城镇。

一件破褥子，一袋味同嚼蜡的干粮，这便是现在他们所拥有的全部。

就此踏上旅途，没有充足的盘缠傍身，甚至寻不来一件能换洗的衣物。

萨沙计划前往一座新的城市，流浪街头拾荒为生。

这么多年他便是这样活过来的，他坚信着能为伊诺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若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沿街乞讨是种不错的谋生手段。

极端一些，小偷小摸也不是不能接受。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盗窃行为不幸被发现后免不了一顿毒打。

构想是很美好的，至于何时抵达，又去往哪座城市？

这些东西他通通没有计划，时间来不及，他们甚至没有准备足够的物资。

“干粮快要吃完了。”虽然能省再省，一天两顿使用的口粮被缩减成了一顿，就算是这样萨沙也不得不接受粮食告罄的现实。

看些不忍的看一下身后紧紧跟随的伊诺，始终没敢把这件事告诉他。

仅仅一周不到，他们已深陷绝境。日渐寒冷的天气暂时还杀不死两个求生意志强大的孩子，但是“饥饿”有这个本领。

三天内徜若得不到补充，迎接两人的便是断粮绝境。

夜晚将至，萨沙解下绑在身后的被褥铺在地上。

在背包中快要见底的干粮储备中掏出一块干饼，咽了咽口水，忍住狼吞虎咽的欲望。

“昨天已经吃过了————今天就不用吃了吧？”不断在心中自我安慰着，说服自己忘记腹中传来的饥饿感。

将这块干饼塞到伊诺手里：“吃点东西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你怎么办？”尽管对方不提，伊诺大致也能猜到他们的现况。

“我，我不饿。”萨沙回以一个理所应当的笑容：“不用担心，干粮在我身上，饿极的话我自己会吃上一些的。”

——

不久，寒夜已至。

“萨沙，我们都会死掉吗。”他正盯着手中那快发霉干裂的饼子出神，肠胃因长久的饥饿而麻木，看上去伊诺并不急着吃下去。

斐迪南少年正捧着好不容易引燃的火种，双手拢着将它小心翼翼放进准备好的干草和细枝中。

随着他趴在地上轻轻用嘴吹燃火苗，弄成一团的干草中冒出逐渐浓密的青烟。

烟雾变得更加浓重，它呛的萨沙睁不开眼睛。

终于，呼的一声，冒烟的干草团变为一团猛烈燃烧的明火。

直到这时他才抽出空来回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与自己一同出来流浪的伊诺：“不会的————”

确切的答案说到一半却又尤豫起来，他看到了白色黎博利清澈淡绿的双眼。

“对不起，伊诺，这个我也不知道。”贬值谎言不是他擅长的事情，如实相告才是对挚友的负责。

似乎感受到对方心绪的低落，他连忙说道：“但是，我希望我们能活下去。”

“希望”吗？当情况乐观的时候，我们很少从人们口中听到这个词汇。

它是陌生的，它没有出现的必要。

当我们不得不将一切寄托于缈茫的希望时，那才是在无数绝望情形中所能挑出最绝望的一种。

盖天为被，卧地为床。家徒四壁的窘迫都算不得，因为压根就没有壁的存在。

露宿荒野有什么好处？硬着头皮挑出来的一个的话，360度无死角的全景天窗算不算？

乌萨斯的夜空，还是很澄澈的。

在饥饿与寒冷中入睡，伊诺与萨沙共同祈祷着在夜晚不会碰到荒野中游荡的饥饿裂兽。

搭建一处临时庇护所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可这要消耗巨量额外的体力。

已经见底的食物储备，不支持他们做这种奢侈而“多馀”的事情。

——

破旧不堪的被褥许久没有清洗，这是萨沙从镇子边缘的垃圾场中拾来的。

算起来，这东西跟了他已有两年之久。

别的不谈，你甚至能在上头看到几个足有拳头大的破洞。

又冷又硬，旧褥子的保暖效果不算微乎其微，也只能说聊胜于无。

一句话：不如心理安慰来的实在。

“萨沙，我好冷————”

“睡吧，睡着后就不会觉着冷了。”萨沙抓住他冰凉的双手，轻轻哈气为其带来些宝贵的热量。

“恩，我听你的。”缓缓闭上眼睛，哪怕是流浪荒野、露宿街头，如今他能睡得比小镇那个“家”中更加安稳。

至少，不必担心每晚被激烈的争吵声吵醒。

赌光钞票的男人没胆子在赌场中动手，将心中的憋屈和怒意全都发泄在家中的妻儿上。

半疯半傻的酗酒女人自然不会给男人面子，不止一次用空酒瓶砸破他的额头。

殴打、辱骂，这个时候连呼吸声都不敢大些的伊诺往往会捂住耳朵，躲在被窝里并不能带来安全感。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是个新的开始————尽管他们毫无规划的旅途并不是很顺利。

明天，还能照常醒来吗？

伊诺不会知道，萨沙心中也没有答案。寒冬步步紧追，每一次睡去都有无法醒来的风险。

他们，别无选择。

当两个男孩陷入熟睡，没有得到木柴及时添加的火堆燃烧逐渐微弱。

火光已无法照亮相拥在褥子里取暖的两人，明火熄灭止于一堆发红的馀炭。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被寒风吹拂着，忽明忽灭。

在馀烬消失的最后，一切归于寂静的黑暗。

所谓走投无路，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