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百年

血战谷的日子，比林勤想象的要平淡。

不是没有战斗，而是战斗太频繁，频繁到成了日常。每月一次巡逻，每次巡逻必有一战。有时候对手强一些，有时候弱一些；有时候能全身而退，有时候要折损人手。三年下来，林勤所在的小队换了十七个人一一有些死了，又有新人补进来。

唯一没变的是林勤。

三年，三十六次巡逻，三十六战。他亲手斩杀的七星恶魔，已经超过十个。

悬赏从十五滴主神之力涨到二十五滴，排名从第九升到第六。

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血战谷的消耗太狠了。家族的中坚力量，就在这种无休止的消耗中一点点被磨掉。三年时间，四神家族陨落了四十七个六星恶魔，九个七星恶魔。八大家族那边也差不多，双方都在流血，都在硬撑。

林勤不是怕死。他只是觉得，这样耗下去没有意义。消耗战拼的是底蕴，四神家族被围困万年，底蕴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这样耗下去，早晚会被拖垮。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继续巡逻，继续战斗，继续活着。因为他知道，在血战谷活着，就是对家族最大的贡献。

第五年，情况变了。

八大家族那边忽然减少了巡逻队的数量。从每月十队减到八队，又从八队减到六队。战斗的次数少了，但每一次战斗都更加凶险一他们开始派顶尖七星恶魔带队，甚至偶尔有修罗级别的强者混在队伍里，试图猎杀四神家族的内核战力。

林勤遇到过两次。

第一次，对方队伍里藏着一个修罗的强者。泰伦第一时间发现不对，立刻下令撤退。六人拼命激发主神之力，向天祭山脉方向飞遁。那名修罗追了两千里，杀了两个队员，最终还是放弃了一天祭山脉近在眼前，他不敢追进去。

第二次，林勤自己发现的。

那是第十一年的秋天。他的神识已经能复盖两千五百里，比大多数七星恶魔强出一大截。巡逻途中，他忽然感知到远处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虽然隐匿得极好，但在他全力感知下，还是露出了一丝破绽。

“有修罗。”他传音给队长泰伦。

泰伦脸色一变，立刻下令撤退。七人转身就逃，那道隐匿的气息果然追了出来——是德恩家族的霍根。

霍根追了两千七百里，眼看着就要追上了，林勤忽然停下。

“你们先走。”他说。

泰伦脸色大变：“你疯了？”

林勤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身，面向追来的霍根，右手按在刀柄上。

霍根在百里外停下，看着林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不跑了？”

林勤没有说话。

霍根打量着他，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中位神，敢独自面对修罗。你是觉得我杀不了你，还是觉得你能杀我？”

林勤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如水。

霍根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盯着林勤，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是因为林勤的实力，而是因为林勤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那些不怕死的人脸上。这种人最难杀，因为他们真的敢拼命。

“今天我还有事，没空陪你玩。”霍根忽然说，“下次见面，我会亲手杀你。”

他转身，消失在远空。

林勤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直到泰伦等人折返回来，他才收回目光。

“他没动手？”泰伦难以置信。

林勤点头。

泰伦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走吧，回去。”

第十五年，盖斯雷森召见林勤。

“血战谷那边，你暂时不用去了。”族长开门见山。

林勤一怔。

林勤沉默片刻，问：“为什么？”

盖斯雷森看着他，目光深邃：“因为你的价值，不该浪费在普通战斗上。”

林勤想了想，点头：“好。”

从那天起，他不再参加常规巡逻。他依旧住在血战谷营地，依旧每天挥刀十万次，依旧每天修炼六个时辰。只是每月只出任务一两次，都是在有修罗出现的时候。

这样一来，他的时间忽然多了起来。

第二十年，林勤在血战谷营地旁边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自己盖了一座石屋o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但够用。门口对着天祭山脉的方向，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山峰。他把从玉兰大陆带来的那株小草种在窗下。

雷洛来看过他一次。

“你真打算在这儿长住？”雷洛看着简陋的石屋，有些不解。

林勤点头。

“不闷吗？”雷洛问，“每天就对着山发呆？”

林勤摇头。

雷洛叹了口气。他知道林勤的性子，劝也没用。临走前，他留下一坛酒：“这是我上次去幽蓝府买的，据说是那边最好的酒。你尝尝。”

林勤接过，道了声谢。

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一杯。酒确实不错，入口绵柔，后味悠长。他喝完，把酒坛收好，继续修炼。

第二十五年，青岩谷那边送来一批物资。

带队的是个年轻人，林勤不认识。年轻人见到他时，眼睛都亮了：“林勤长老！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林勤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年轻人却不走，一直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话：“我叫青岩，是青岩谷的执事。您当年在血战谷的事迹，我都听说过。一个人面对修罗，太厉害了————”

林勤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问：“物资在哪里？”

年轻人一愣，连忙指向身后：“都在车上。”

林勤走过去，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签了回执。年轻人还想说话，他已经转身回了石屋。

第三十年，泰伦来找他喝酒。

两人坐在石屋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祭山脉。酒是雷洛送的那坛，还剩大半。

“我准备退出血战谷了。”泰伦忽然说。

林勤看向他。

泰伦苦笑：“我在这里已经五百年了，加维长老说，让我回去休息休息，别在这儿耗了。”

林勤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泰伦说，“走之前，来看看你。”

林勤点头，举起酒杯：“保重。”

泰伦和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两人沉默地坐着，直到天黑。

泰伦走的时候，拍了拍林勤的肩膀：“你也是，保重。”

林勤点头，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十五年，石岩死了。

死在一次巡逻任务中。对手是德恩家族的霍根—一那个修罗，终于找到机会，在血战谷外围截杀了一支巡逻队。石岩为了保护一个新人，硬扛了霍根三招，被当场击杀。

消息传来时，林勤正在挥刀。

他停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挥刀，一刀，又一刀，平稳得如同山间溪流。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屋门口，把那坛酒剩下的全部喝完。酒喝完了，天也亮了。

他起身，继续挥刀。

第四十年，青鸾来找他。

“我要走了。”她说。

林勤看着她。

青鸾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我的六星恶魔分身没了。加维长老说，不能再留在血战谷了”

林勤点头。

青鸾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不走吗？”

林勤摇头。

青鸾叹了口气：“也是。你这样的人，不会走的。”

林勤点头。

青鸾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她忽然回头，大声说：“林勤大人，活着！”

第五十年，林勤开始感觉到变化。

不是实力的变化一他的实力早就到了一个瓶颈，五种玄奥四四融合，只差一步就可以完成整体融合。

肉身的极限。

他的肉身经过一千多年的锤炼，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普通的上位神器，砍在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印；全力一击，能打穿同阶强者的防御。

他还差一步。

只差一步，肉身就能堪比主神器。

但这一步，比登天还难。

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极限负重，法则淬体，主神之力洗礼————能试的都试了，肉身却纹丝不动，象是一块已经淬炼到极致的铁，再难进步分毫。

“瓶颈。”他对自己说。

不是实力的瓶颈，是肉身的瓶颈。他需要契机，需要突破，需要—

他不知道需要什么。

但每天，他依旧挥刀十万次。刀锋划过空气，平稳如初。一刀，一刀，再一刀。

第七十年，林勤终于离开了血战谷一次。

不是他自己想离开，是加维长老召见。

“你该突破了。”加维说。

林勤看着他。

加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等契机。但契机不是等来的，是要去找的。你在血战谷待了七十年，杀的人够多了，积累也够多了。再待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林勤沉默片刻，问：“去哪儿？”

“哪儿都行。”加维说，“去幽蓝府走走，去别的神位面看看，或者就回青岩谷闭关。总之，别在血战谷耗着了。”

林勤想了想，点头：“好。”

他回到血战谷，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柄刀，还有窗下那丛草。

他挖了一株小草，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在石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祭山脉。七十年了，他在这里待了七十年。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只是熟悉的面孔，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转身，离开。

第九十年，林勤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突破的征兆，而是————说不清。

他依旧每天挥刀十万次，依旧每天修炼六个时辰。但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在告诉他——快了。

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他只是继续挥刀，继续修炼，继续等。

第九十五年，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依旧没有动。只是每天挥刀的时间，从六个时辰加到八个时辰。刀锋划过空气，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第九十八年，他终于等到了。

那天清晨，他照常挥刀。十万次挥完，他收刀入鞘，盘膝坐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识海中，地行术玄奥的轮廓忽然变得无比清淅。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大地的另一面—一不是表面的大地，而是大地的深处，大地的内核，大地的本源。

原来如此。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

九十九年了。他终于完全领悟了第六种玄奥—一地行术。

突破的那一刻，天地变色。

青岩谷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乌云翻滚，雷声隐隐，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天祭山脉。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这是————”加维长老站在青龙殿外，瞳孔骤缩，“有人突破上位神？”

“去青岩谷。”盖斯雷森说。

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青岩谷上空，天地法则已经开始降临。

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涌出，笼罩了林勤所在的石屋。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玄奥的符文在流转，那是法则本源的具现。

林勤盘膝而坐，任由光芒笼罩。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神格正在发生蜕变。

同时被淬炼的，还有他的肉身。

法则本源的力量渗入每一个细胞，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血肉。他能感觉到，那层困扰了他几十年的瓶颈，正在被一点点冲开。

肉身在变强。

越来越强。

直到“嗡。”

一声轻响，瓶颈破碎。

他的肉身，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距离主神器，只差一线。那一线，薄得象一张纸，却又厚得象一座山。他知道，只要跨过那一线，他的肉身就能堪比主神器。

法则本源的光芒渐渐散去。天空重新放晴，乌云消散，阳光洒落。

林勤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力量充盈，仿佛一拳能打穿天地。但他知道，这只是错觉。他很强，但还不够强。

门外，加维和盖斯雷森已经等在那里。

林勤推开门，走了出去。

“恭喜。”盖斯雷森看着他。

林勤点头。

加维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笑了：“好，好，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