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小挽儿,你完了!
书名:倾世聘,二嫁千岁爷 作者:紫琼儿
第116章:小挽儿,你完了!
花园里,小皇帝的身影追着那团雪白在跑。
幽府的花园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廊回路转,有冬日里郁郁葱葱的植物,也有正在萌芽的枯枝。
小雪球深谙幽府地形,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他抓到,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小雪球,你在哪儿……小雪球……溲”
小皇帝停下脚步,看着两条路,小眉头皱起,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找了。
“皇上,奴才方才看到小雪球往这边跑了。”身后的太监上前提点。
“真的吗?那快随朕去追!”有人指了明路,小皇帝笑脸如花,毫不怀疑地往左边找去。
那太监阴险地笑了笑,快步跟上去。
后面追上来的风挽裳只看到那位公公给小皇帝指路,她怔了怔,明明小雪球是往右边这条路的,那个太监怎会指向另一条?
那条路是可以通往西墙那边,西墙那边较远,就算有厂卫也不会派到那边去,即便是巡逻要经过那里也得好久。
太后忽然指名幽府来办这场招待宴,是因为听了萧璟棠的话怀疑幽府,想以此来一探究竟。
不!不对!
缉异司停止十日修整,也就是说这十日里,缉异司等于是死的,不可能还敢违抗懿旨调查异族一事。
忽然,一个惊骇的想法劈入她的脑海——小皇帝!
过往四个幼帝,每个都不超过十二岁,每个幼帝到叛逆之年时会离奇死亡。
所以,太后的目的是小皇帝!
可是,选择在幽府动手是想要做什么?
警告顾玦?
还是想以此来将幽府一网打尽?
应该不可能是第二种,太后没那么笨,她需要顾玦的地方还有很多。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于他不利的。
“皎月,你用轻功快去追小雪球,我去看看。”
皎月不放心地看了看她,也只能点头,施展轻功追上去。
风挽裳看了看四周,没看到有巡逻的厂卫经过,时不我待,她没得选择了,快步往小皇帝走的那条路走去。
越是往前走就越是不安,她只但愿自己想多了。
很快,她赶到西墙这边,看到小皇帝好好地站在栅栏外欣赏梅花鹿,她松了一大口气,放慢脚步,稳步上前。
然而,就在她与小皇帝只差十步之遥时,她嘴角的微笑僵住,瞠目地看着那个太监手腕翻转,细小的寒光刺入梅花鹿的臀-部。
事情发生的太快,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
那一刻,她没有多想,提着裙摆冲了上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小皇帝不能在幽府出事!
原本还温驯安静的梅花鹿突然发狂,撞破栅栏以角顶向小皇帝。
小皇帝整个人完全吓傻在那里,双腿直发抖。
“皇上!”
风挽裳不知哪儿来的力量飞扑过去,推开小皇帝,自己却被发狂的梅花鹿狠狠顶开。
纤细的身子被顶倒在地,梅花鹿又继续攻击她,抬起前蹄,太凶猛,她压根来不及躲开,再加上方才被那鹿角顶了腰,好像伤到了。
“来人啊!救驾!快来人救驾!”那太监见事情败露,赶紧上前将小皇帝拉到身后护着,大声呼救,眼里却是阴狠的。
这千岁夫人突然悄声无息的出现,只怕自己方才的行为已被她发现,她命丧梅花鹿脚下倒还好,若没有,遭殃的是自己。
“快!朕命令你快去救她!快去啊!”得救的小皇帝使劲去推身前的太监。
从来没有人这样奋不顾身救过他,他不希望这个女人就这么死了。
“皇上别怕,奴才会拼死护驾的。”那太监却是纹丝不动。
看着梅花鹿的头凶狠地顶过来,风挽裳惊恐地瞪大双目,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冰凝。
千钧一刻,一条白绫横空而来,卷住了梅花鹿的脖子,使劲将梅花鹿往旁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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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挽裳扭头看去,就见一个纤细的白衣少年从天而降,稳扎双脚用尽所有力气在拽梅花鹿,露在面纱外好看的眉,因为太过吃力而紧皱,显然,他武功并不高,内力也不够深厚,所以,整个人已开始被梅花鹿拖拽。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强忍着被撞疼的腰,站到边上去,担心地看着那个少年,着急地喊,“你快松手!”
此时,梅花鹿更加凶猛了,四蹄乱踢。
白衣少年很快撑不住,不得已松了手。
没了牵制,梅花鹿开始横冲直撞起来,凶狠地攻击白衣少年。
忽然,一个小身子扑过来,紧紧抱住她,颤个不停。
风挽裳低头就看到一脸脆弱的小皇帝,害怕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完全依赖她保护。
她防备地看了眼跟过来的太监,不动声色,低头,轻拍小皇帝的小脑袋,默默将他推到身后保护,然后,重新抬头看向那个勇敢的少年。
不知为何,她的心为他紧紧揪成一团,就怕他会受伤。
这种感觉,强烈得连她都不敢相信。
莫非,只是因为他的眉眼看起来像小曜吗?
白衣少年左躲右闪,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小心!”她惊喊。
可是,来不及了,那梅花鹿已经将他撞开——
纤细的身子被撞飞在半空中,脸上的面纱迎风掀开,缓缓飘落。
一张惊艳绝伦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风挽裳震住,双眸怔怔地盯着那张脸,恍惚出声,“小曜……”
真的是他吗?
她寻了十年的弟弟?
这时,厂卫赶来,太后等人也匆匆而至。
众人看向终于露出真面目的少年,不由得纷纷倒抽凉气。
那是怎样一张脸!
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仿佛轻云蔽月,飘飖回雪。远而望之,皎若朝霞,灼若芙蕖……
无艳,无艳,面纱下的无艳竟是如此瑰姿艳逸之貌!
哪怕此时血染红白裳,但这白衣穿在他身上,那血就如同梅花朵朵盛开,竟也是美得叫人无法侧目。
厂卫齐刷刷上前围住梅花鹿,却又都被它撞开,一时间,谁也不敢靠近。
顾玦扫了眼魂不附身的女子,冷静地让人上前把小皇帝带走照看,然后,再看向那头众人拿不下的梅花鹿,凤眸冷眯。
他毅然伸手抽出万千绝的佩刀,毫不眨眼地对准那梅花鹿掷去。
明明看起来毫不费力,可是由他手中扔出的武器却是充满力量,直接刺穿梅花鹿的脖子。
很快,梅花鹿倒地、抽搐。
一场乱战,就此落幕。
“小曜!”风挽裳回过神来,忘了腰上的伤,飞奔到那白衣少年身边,蹲下身,着急地问,“小曜,你伤得重不重?快让姐姐看看。”
众人吃惊,这演的是哪一出?
北岳来的特使怎么一下子又成了千岁夫人的弟弟了?
久久得不到他的回答,风挽裳担心地去伸手去查看,可是她的手被一只皓白的手抓住。
然后,她对上一双死水般的眼眸,这双眼不符合他这个年纪,太冷,太麻木。
“在下无艳,并非你所喊的小曜。”春风化雨般的嗓音,确冷冷地浇在她心头。
她摇头,不信。
怎能不是?
这么像,不止眉眼,就连轮廓,就连鼻子,就连嘴,都像及了,就连他的耳朵也像啊。
就算长开了,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的。
怎可能不是?
反抓住他的手腕不愿放,目光紧锁着眼前这张脸。
少年却是毫不留情地拨开她的手,忍着伤起身。
“来人,快将无艳特使扶回房去,宣太医给他看伤!”
太后威严下令。
两个太监立即上前将无艳扶起,搀着他离去。
风挽裳呆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始终不愿意相信他不是。
颀长的身影上前将她拉起,凤眸凌厉地扫视她全身上下,“伤哪儿了?”
走出不远的白衣少年身子微顿,余光往后瞥了眼,弓着身,似乎只是伤得太重,走不动。
而这一切全都落入萧璟棠的眼里。
小曜!
挽挽居然喊这北岳来的特使叫‘小曜’?
三年前,风曜入宫后的消息彻底消失。
三年前,九千岁送给北岳摄政王一个男宠。
真巧,不是?
好像有什么真相马上就要破水而出。
风挽裳回魂,对上一双满是不悦的凤眸,她又看了看在那边安抚小皇帝的那个太监。
顾玦是整天活在尔虞我诈中的人,又岂会看不懂她这眼神?凤眸更加深沉。
“妾身没事。”她淡淡地说,太后等人都还在,大局为重。
太后此时已从太监那里了解情况,眼底闪过一丝利光,直接问罪,“顾玦,你这幽府里怎会发生这种事!”
“想来是这只梅花鹿到了发-情期,所以才会有这种事发生,是奴才督促不周,让皇上受惊了,请太后恕罪。”顾玦撩袍跪下。
风挽裳也跟着跪下,其实这梅花鹿的发情期早过了。
只是,若是当众揭穿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的,所有人都会想到是太后,毕竟过去几任小皇帝也是这般意外死去的。
隐忍下来,太后更加相信他的忠心,无论今日是出于何种目的,相信不会再有下一次。
而像这样的隐忍,这些年来他做了多少次?
“罢了,风氏救驾有功,功过相抵了。”太后宽宏大量地说,“这北岳特使说你知晓他的饮食,而今又因为救驾受了伤,哀家就做主让他住在幽府,你可有异议?”
闻言,风挽裳的心微微雀跃了下,因为那个酷似弟弟的少年要住在幽府。可是,她还是感觉到他迟疑了下。
是该迟疑的,忽然让一个外人住进来,这风险委实太大。
她担心地看着他,只见他恭敬地低头领命,“奴才定当招待好,请太后放心。”
“嗯。皇上受惊,哀家就先带皇上回宫了,云中王之事,明日上朝再议吧。”太后说罢,带着小皇帝摆驾回宫。
“恭送皇上!恭送太后!”
一群人躬身恭送。
太后和皇上走了,在场的朝臣自然也不敢多做逗留。尽管他们很想留,可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九千岁很不悦,虽然没有抚狐的动作可以证明,但那微偏的俊脸阴沉得叫人不寒而栗。
于是,菜都还没尝完,曲子都还没听到一半,就不得不败兴而去。
但是,没想到离开前还有场好戏看。
那就是他们温文尔雅,清雅俊逸的丞相大人忽然施施然地开口——
“九千岁,方才上的菜似乎都没动多少,不嫌弃本官打包回去吧?”
闻言,有人趔趄,有人面部抽搐,也有人驻足看戏。
这丞相大人用不着把‘两袖清风’这个词体现在这上面吧?
这岂不是想暗示这九千岁中饱私囊大鱼大肉,他这丞相还得从别人那打包剩饭剩菜填饱肚子?
风挽裳也不由得感到有些滑稽,这丞相想做什么?就算想向天下人证明九千岁贪,他不贪,也不是这么个证明法吧。
顾玦懒得理他,朝还跪在地上不知起的女人伸出手,“还不起来?”
风挽裳看着伸到眼前的手,缓缓伸出手去,只是才一动,一双柳眉就紧紧皱起。
察觉到放到掌心里的小手在颤,以及她刷白的脸色,两道好看的浓眉赫然蹙起,冷声轻斥,“又逞强!”
然后,亲自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大步离开,抛下话,“等丞相的碗足够大再说。”
等丞相的碗足够大?
这不是在说丞相此举是在要饭吗?
不愧是九千岁,说话不止狂,而且毒。
所有人纷纷看向当今丞相,只见那俊逸的脸毫无半点愠色,不愧是温文尔雅,肚里能撑船的宰相,连这都不计较。
……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萧璟棠看向那头已经死了的梅花鹿,他一眼就看出它身上的伤因何而来。因为,他也养了一头梅花鹿整整八年,每个月都取一碗血,她离开后,那头鹿至今还养在府里。
可是,而今的挽挽又怎可能还需要再喝鹿血?
但是,这梅花鹿又如何解释?
想起方才发生的惊险事件,这梅花鹿性子温驯,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
他想要上前查看,却被万千绝拦下,“驸马爷,请别为难小的。”
君滟拉扯他,“有何好看的,回府!”
看到这梅花鹿她就想起自己承恩于风挽裳,因为她之所以能活下来全靠风挽裳喝这鹿血养了八年的心头血。
而且,瞧他看着梅花鹿所流露出的幽远貌,她就知道他一定是又想起过去了,回府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马厩里那头梅花鹿给宰了。
无奈,萧璟棠只能带着满腹疑虑离去。
虽然今日来没能找到机会查探幽府,试探幽府的人,但也总算没白来。
※
箭步如飞地回到采悠阁,他将她放到床上,伸手就去解她的衣带。
“爷!”风挽裳伸手阻止他,但是被他凌厉的目光一瞪,心下瑟缩,还是撑着胆子道,“爷,妾身只是腰撞到了。”
“你迟早蠢得把自己的命玩完!”凤眸很不悦地盯着她,冷斥。
“无妨,爷的命比妾身的命重要的多。”她淡淡一笑。
顾玦身子忽然一僵,大掌一把按上她的脑袋,俯首贴近,“这话,爷不爱听!”
“至少在妾身心中是这般认为,爷的命系着很多人的命。”她淡淡地坚持。
“有更多的命葬送在爷手里。”他柔声细语般地说,唇却越靠越近,呵出来的气息仿佛也带着冰凉。
“……妾身没有想那么多。”她身子往后缩,按在后脑勺上的手却不容她退缩分毫。
“没有想那么多是吗?黑与白,对与错,没用在爷身上吗?”他望进她澄澈无双的清眸。
她摇头,“每个人心中的黑白与对错不同。”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裟她的唇,眸光越来越热,越来越深,“小挽儿,你完了!”
“嗯?”她不解地看他。
他勾唇,唇贴上来,隔着他的手指,轻声说,“你对爷……”
故意的停顿叫她的心瞬间紧张狂跳。
他知晓了吗?
知晓她的心已悄悄装满了他?
想他知道,又怕他知道,一颗心比他第一次碰她时还要紧张好多。
他笑,“你对爷……太善良了。”
话落,手指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他温软的唇。
因为期待而提得很高很高的心瞬间坠落,没等她来得及体会这种失落,就已被他一上来就狂热的索取给填满。
幽深黑亮的凤眸就好像一团火,烧掉她的凉薄,燃起她深藏的热情。
她抬手轻轻放上他的背,纤指揪紧那上面的衣料,羞涩地试着回应他一点点。
轻轻的一吮,他怔住。
她吓了一跳,长睫刷地睁开,瞪得大大的。他不喜欢吗?
羞赧地咬唇,正要低下头,倏地,小巧的下巴又被抬起,方离去的温热又贴了上来。
这一次,更重、更深、更火热。
他在用行动跟她证明,有多喜欢她方才那一点点的主动。
她也终于知晓他方才的怔住是太意外!
知道这些后,她
一点点,一点点地放得更开,揪着他后背衣服的手慢慢松开,纤细的手指轻轻舒展,抚在他的背上。
似乎,每游移一寸,他的身子就意外地微颤一下……——题外话——
一直说尽量早更,却始终没做到,皆因这文时速怎么也起不来,在此跟大家说声抱第117章:喝到你的心足够坚固为止
于是,她的手更加大胆地在他宽阔的背上游走,却不知这般,足以叫一个男人彻底丢掉所有防守。
顾玦轻轻退离,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红嫩潋滟的小嘴上,看着她羞得恨不得钻洞里去的模样。
世间最美,不过此番眉眼春-色恧。
他眸色更加炙热,不给她更多的时间呼吸,属于他的气息重新落下。
然而,当他的手握上她的纤腰时,她赫然皱眉,疼得用手去推他的脸,别开溲。
“爷,疼……停下来。”她的腰伤疼得厉害。
顾玦立即松开握在纤腰上的手,唇移到她的耳畔,低哑地呵气私语,“你这么喊,停得下来才怪!”
闻言,她雪白的肌肤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赶紧咬住唇,不敢再出半点声音。
可是,真的好疼。
被那头梅花鹿顶了下,明明没那么重,可却还是撞伤了腰。
就在风挽裳以为他要将圆-房进行到底时,身上忽然变轻。
她很意外地正脸看他,对上一双火热灼人的凤眸,带着情动的俊脸更显妖冶。
“要爷停的是你,怎么盯着爷咽口水的也是你?”
听到他这么说,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大口口水,然后,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脸色刷红、滚烫,丢脸得不敢再看他。
顾玦甚是愉悦地笑了,动手去扯她已然松开了的腰带。
包在身上的衣裳忽然全都松开,风挽裳这才察觉过来,还带着些许迷蒙的清眸瞪得大大地看他。
不是说,停了吗?
“你来,还是爷动手?”他慢慢地松手,让她选。
美丽的脸蛋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她抿唇,不选。
“翻趴过去。”他柔柔绵绵地命令。
风挽裳心底一颤,为何要趴过去?
她知道他耐性有限,也不敢再磨蹭,很艰难地才把身子翻过去,腰间的韧带好似是伤到了。
这般也好,她不用再看到他的动作,看到他迷惑人的脸,不然,她的脸只怕要烧起来了。
她想,若是在他面前还能淡定自若的人,也许不是人。
至少,她做不到。
很快,衣裳被他褪到腰下,后背凉意阵阵,她轻轻倒抽冷气,小手紧张地拽着被褥。
忽然,疼痛的腰侧传来更明显的凉意,她意想不到地回头去看,就见他手上拿着药膏,正替她抹药。
原来……
真是的,这人也不说一声,存心叫人误会。
“爷,这个叫皎月来就可以了。”发生那么多事,他应该很忙,譬如方住进府里的那两位北岳特使,那个酷似她弟弟的少年。
“啰嗦!”他轻斥,修长白皙的手在腰侧轻轻揉按。
风挽裳心里头难为情的同时,又觉得甜甜的,温顺地趴好,紧攥着被褥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顾玦一双凤眸紧盯着细腰上面的擦伤和青紫。
白皙无暇、晶莹剔透的雪肤上多这么一大片伤,已够触目惊心。
她的腰,纤细如柳,可能是骨架太小,握起来倒也软软的,尤其,有着女人中极为罕见的腰窝。
“唔……”虽然他力气运用得当,可她还是觉得疼,轻喊出声。
“不许出声。”想要人命是不。
他一命令,她立即轻咬下唇,实在不行,只好咬粉拳隐忍疼痛。
“才几日就把自己浑身上下弄得都是伤。”他轻斥。
“妾身……不是故意的。”她淡淡地认错。
说完,肩头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身子猛地战栗了下。
“自己的女人身上都是伤,显得男人很没本事。”他轻-吮了下,退开,揉按伤处的动作并未停止。
“爷的本事也不能只体现在女人身上。”她悄悄拉起被褥意图遮住腰以上部位。
他伸手扯开,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刷过她的耳,“你错
了,男人某方面的本事若不能体现在女人身上,那他可以去死了。”
“哪方……”
突然碰上身子的异样叫她立即收声,一动不敢动,好像这样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自从知晓他是假太监后,他在她面前就毫不掩饰自己身上的变化,每每总让她羞得无地自容。
“爷,那两位特使你要作何安排?”她聪明地找话同他说。
贴在雪背上的身子微微一僵,揉按伤处的手也微微一顿,缓缓坐直,半响,才道,“霍总管会安排。”
“妾身可以去看他们吗?”
腰间的大手倏地抽离,被褥盖了下来。
她微愕,拥着被子缓缓坐起来,被他按过的腰伤好似没那么疼了。
看向已起身,转过去的男子,以为他不悦她去见别的男子,忙道,“爷切莫误会,妾身想去看他们是因为那无艳公子确是救了妾身,以及……他长得很像妾身以为已故的……弟弟风曜。”
是的,不再只是亲人,是弟弟。
她不想再遵守那个荒唐的誓言。
她想向所有人大声宣布风曜就是她的弟弟,一直都是!
无论是死了,还是还活着,都是!
“……嗯。”他沉吟半响,才轻应。
似乎对于风曜是她弟弟的事没有半点意外。
她想,以他的聪明,应该早已猜到了吧。
“那……”他是答应了吗?
他只是背对着她喝茶,没有说话。
看来,是不行。
她黯然垂眸,就在她失望的时候,他的声音沉沉地响起——
“可以。”
简练的两个字,却叫她心花怒放,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欣喜。
顾玦对上那双澄澈且容易知足的清眸,半响,才道,“伤好了再去。”
“谢谢爷。”她嫣然道谢。
“嗯。”他点头,转身,放下茶盏,离开。
“爷——”风挽裳想起梅花鹿的事,喊住他。
才刚迈出的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或者是怕她又问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那头梅花鹿,爷打算如何处理?”
“鹿茸、鹿血、鹿心……每一处都是上等药材,自是不会浪费。”他回身,轻松回答她。
风挽裳披衣下榻,缓慢地走向他,目露恳求,“可否不要?妾身前些日子才同它说过,待妾身问过爷还要喝多久鹿血后,到时就放它回它该回的地方,可是……而今,它却不幸死了。”
顾玦伸手将她勾搂过来,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弄疼她的腰伤,俯首,凤眸冷冽,“爷说过,别同爷耍心思,忘了?”
风挽裳心尖一颤,连忙低下头认错,“妾身知错。”
她没想到他还是察觉出来了,本想借此事顺便提一提的,不过,对梅花鹿的不忍也确是真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怎反而藏着掖着,嗯?”他挑起她的脸,语调温柔,叫人很容易就忽略了他前一刻的冷冽。
他亲了亲她的唇,“一头梅花鹿而已,爷有的是法子弄来,你只需乖乖地喝着就好。”
她神色黯然,不抱希望地问,“要喝多久?”
“喝到你的心足够坚固为止。”
她的心足够坚固?
那时候醒来,那些婢女说她的心破了一个洞,当时血肉模糊,还能看到一个洞,那是有多骇人。
所以,她才得继续喝鹿血来补吗?
“听话,嗯?”抚了抚她的脸,低低地哄。
其实,她不用他这般哄的,他说得喝,她也只会淡淡地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她发现自己喜欢他哄。
淡淡地欣然点头,“妾身不会再问了。”
他的唇轻轻印上她的眉眼,“
真乖。”
他这般宠溺的样子越来越叫她不能自已。
如他所说,她真的完了。
沦陷得完全失去原本的自己,不再恬淡,不再寡欲,不再是那个任何时候都可以很平静的自己。
※
萧府
“公主,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做了。”婢女回来禀报。
正在作画的君滟冷冷勾唇,搁下笔,“都放干了吗?”
“回公主,都放干了,已叫人送到幽府。”
“很好。”君滟快意地笑了,“风挽裳,好好享受本宫的回报吧。”
“少爷!少爷……”门外远远地传来孙一凡的喊声。
“阿璟回来了?”君滟赶紧走出画案,扶了扶发髻,聘聘婷婷地走出去。
看到迎面而来的男子满脸盛怒,她开心的笑脸立即垮下,换上冷傲。
“你凭什么擅自处理我养在府里的梅花鹿!”萧璟棠上前就劈头盖脸地怒问。
从缉异司回府,想到在幽府见到的那头梅花鹿,他便想起养在马厩里的那一头,便念起,前去看看,没想到会看到一头完全被放干血正待处理的梅花鹿。
从未有过的愤怒,一直隐忍的愤怒,顷刻间破笼而出。
这八年来几乎都是她在喂养、刷毛、甚至是刷洗,所以她离开后,他也没有将它处理掉。
这女人竟然敢这么残忍地处理了它!
“凭什么?本宫看到它就会想起自己曾经喝下的是由它的血灌溉而成的心头血,尤其是那女人的!恶心!”君滟气焰也不比他弱。
“你……”萧璟棠怒得扬手。
君滟害怕地瑟缩了下,还是昂高脸,“打啊!本宫堂堂一个大长公主,这一巴掌,打下来是何后果,你想清楚了!”
“少爷,不可啊!”孙一凡在旁边只能着急地喊,又不敢上去拦。
萧璟棠脸上青筋暴露,忍了又忍,手又扬高了些——
“住手!”威严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老夫人由下人抬了过来,落在他们面前。
“璟儿,你在做什么?”厉声质问。
萧璟棠怒瞪了君滟久久,才收回手,收敛了些许怒气,面向老人家,略一颔首,“奶奶,孙儿还有事,就不陪您了。”
说完,拂袖,大步匆匆离开。
“公主……”
“哼!”君滟冷蔑地哼了声,转身回屋。
“公主!”萧老夫人厉声喊。
君滟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身,高高在上地看向她。
萧老夫人挥退所有,道,“公主,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了的。”
“想通?”君滟好像忘了这回事,半响,才想起来,“喔,你是说让风挽裳给阿璟生孩子的事第118章:我和他的命是绑在一起的
难得她还记得,萧老夫人露出欣慰的笑容,“是啊,这事宜早不宜迟。”
“哼!他方才都要动手打本宫了,就算本宫真的让那个女人给他生孩子,他又会对本宫另眼相看吗!”君滟冷笑。
“公主若想要璟儿另眼相看,就该沉得住气。”萧老夫人苦口婆心地劝,她可不想这大长公主临时变卦恧。
君滟皱眉想了想,不耐地摆手,“知道了,这事,本宫自有安排。”
然后,转身回屋溲。
萧老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尽管身边都是仆人,心里却更觉得无比苍凉悲哀。
他们萧家到底造了什么孽?
“公主,您当真要让别的女人给驸马爷生孩子吗?”
屋里,婢女紫萝奉上热茶,小心翼翼地问。
君滟接过,阴恻恻地勾唇,“当然不可能,本宫只是想到一个绝妙的方法,只是还没到时候而已。”
一个一举两得的方法!
※
“夫人,大长公主让人给您送了礼来,就在前院。”霍靖的声音在采悠阁门外响起。
风挽裳皱起秀眉,大长公主好端端地给她送礼?
想必又不是什么好礼了,就像上次送的那一件……
大长公主送礼,她这个千岁夫人是得亲自去接礼的。
无奈,风挽裳只好让皎月扶她起身。这腰被那头鹿那么一顶,倒是越躺越疼的感觉。
皎月取来披风给她披上,搀着她走出采悠阁。
到了前庭院,就看到两个萧府的家丁站在那儿,其中一人手边提着扁担,他们的脚边放着一个密封的木桶。
她对一种味道很敏感,这种味道至今她还摆脱不掉。
脸色有些发白地看向那个木桶,脚步也放慢了下来,停住,不再往前。
“千岁夫人,这是大长公主让小的送来给您的,小的告辞。”那两人一见到她来了,匆匆说完便如释重负地走了。
霍靖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才靠近,还未拆封,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散发出来。
他面色迟疑地看先站在那里脸色已然越来越不对劲的女子,放弃了要当场查看的打算,“来人,将东西抬下去放着,等爷回来处理。”
风挽裳感激地对霍靖略一颔首,“霍总管,辛苦你一个人善后了。”
“这是奴才的分内事,不辛苦。倒是夫人劳累一日了,安心回去歇着吧。”霍靖恭敬地道,语气不再是冷漠,还带着几分担心。
这女子对于大长公主和驸马爷的突然到来能急中生智已叫他心悦诚服,后又不顾性命救了小皇帝,免了幽府的灭顶之灾。
即便再如何害怕她日后的背叛,至少眼下所发生的一桩桩事他都无法再视而不见。
风挽裳淡淡地点头,离开前又瞧了眼那个木桶,满心地不舒服。
里面,应该就是她最抗拒却又无法抗拒的鹿血吧。
……
踏上回廊时,风挽裳忽然停下脚步,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东边的院子,是客居。
那里,住着一个很像、很像她弟弟的人。
想到他为了救自己受了伤,白衣染血,风挽裳不由得担忧不已。
她扭头对皎月说,“皎月,我们去东院探望一下北岳的特使吧。”
皎月为难,不语。
她笑,“爷答应了的。”
他说等伤好,她这腰伤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了,若是明日他们就走了,那她岂不是都没见上。
有这句话,皎月自是不敢再有半点异议,搀扶着她往东边的客居去。
东边有一座院子,用来供客人居住的。
因为顾玦要求幽府只让那两名特使住进来,所以他们的护卫全都安排到别处去了。
为此,如果这特使在幽府出了什么事,九千岁难辞其咎。
风挽裳走进院子,忽然停下脚步,对皎
月吩咐,“皎月,你去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可好?”
皎月面无表情地看她。
她贴耳上前相告,皎月听了后,没有半点犹豫地下去准备了。
皎月真的很尽职地做着她吩咐的每一件事,从无疑问,只是遵从,估计哪怕她要她做伤天害理的事,她也只会做完后再去禀报她真正的主子。
看着紧闭的房门,风挽裳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确定没有不妥后,才迈步上前。
紧张、激动,包围着她,就好似里面的人真的是她的弟弟一样。
站在门外,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门。
里面沉默,她则是耐心地等。
终于,有人来开门。
是一个很秀气漂亮的少年,唇红齿白,眉眼弯弯,眸若秋水……她也曾女扮男装过,再仔细一看,便看出了此人为女儿身。
她有礼地对微微颔首,“打扰了,无艳特使为救我而受伤,我便过来看看。”
那女扮男装的女子带着意味不明的目光瞧了她好一会儿,便转身径自回屋,默许她进入。
走过穿堂,走进内室,她便看到无艳靠坐在床上,已换上了干净衣裳,脸上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好看的眉眼。
相信见过他的脸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忘记。
那是一张真正男生女相的脸,甚至比女子里的绝色还要绝色。
顾玦是如妖似仙,三分妖娆,三分狂狷,四分内敛,是一种偏男色的美。
他的美却是纯粹的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看得到他的倾城。
惊艳绝伦,偏偏取名‘无艳’,这还颇为有意思。
她的小曜小的时候也是常常被人误认为是姑娘呢,细细的眉,星辰滴水般的眸,透着姑娘家的娇滴滴。
“无艳见过千岁夫人。”无艳转过头来,朝她点头行礼。
很谦和,也很冷漠。
小曜自小就彰显出他的谦和了,长大后也应是个谦谦君子。
“夫人,请别在无艳身上寻找故人身影。”无艳冷淡地出声,实在受不了她一直盯着自己一眨也不眨。
风挽裳回神,有些窘迫地微低螓首,“对不住,实在是你长得过于像我弟弟了。”
“是吗?都说无艳艳绝天下,看来不是。”少年自嘲地勾了勾唇,扭回头去,不愿再面对她。
不知为何,看到他嘴角那抹自嘲的笑,风挽裳心尖钝痛,柔柔地出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生来是怎生的样貌,但我们应该坦然接受,而非厌恶。”
“夫人是特地来对无艳说教的吗?那,无艳受教了。”春风化雨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是十足的伤人。
风挽裳怔了下,被满身是刺的他伤到。
“你误会了,我是特地前来看看你的伤的,谢谢你救了我。”
面纱下的唇轻笑,侧眸看向她,“夫人怎知这不是无艳故意为之,只为留在幽府?”
闻言,风挽裳身子微微一震,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他不是特地救她,而是为了能留在幽府?
北岳特使前来不是只为了处理云中王一事吗?莫非,他此行还有别的目的?而且,针对幽府而来?
这时候,外面响起敲门声,以及皎月的声音。
“夫人,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这么快?
风挽裳诧异了下,朝外道,“快送进来。”
她要皎月准备的东西并不常见,但皎月才离开一会儿就送来了,应该是府里备有。
很快,皎月端着一壶茶进来,托盘上还有一个油纸包。
她从皎月手里接过东西,走到圆桌边,把东西放下,拿出一个瓷碗,往里倒了热茶,再打开那包东西。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奶块,她抬眸看向床上的无艳,只见他看也不看一眼。
她略微失望地笑了笑,把奶块放进茶里去,然后再拿起另一个碗
倒扣在上面,接着便是等待奶块融化开。她的目光始终不离无艳,奈何那双流露在外的眉眼没有半点她想要的神色。
心中的失望更深了,她揭开碗,奶香和茶香混合要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弥漫整间屋子。
“这是我儿时与弟弟无意间发现的一种喝法,那就是把奶块放进茶里去,用碗盖住,等它融化,与茶香混在一起,别样的好喝,丝丝滑滑的……”风挽裳边说边留意他的表情变化,只可惜,只有那双眉眼可以辨认,而且,无动于衷,没有半点感觉。
“夫人,无艳无心知道你与你弟弟的事,也更不可能是你的弟弟,无需再来同无艳试探。”无艳直接点破她做这些的目的。
风挽裳失望地低下头去,原来,真的不是,所以才毫无感觉。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这时,倒是躺在贵妃榻那边看书的女子被这香气打断,秀气的细眉微微一挑,随手搁置下那本书,起身朝这边走来。
风挽裳随意瞥了眼她看的书,竟没想到会是一本兵书。
这女子,看兵书?
“我可以喝吗?”女子指着她泡好的茶,请示地问,也就是一问,其实不管可不可以,只怕她也会不顾别人的意愿。
就好比此刻,她还没回答,女子已经拿起那个碗,喝了一小口,然后,砸砸嘴,试试味道。可能觉得还不错,便又喝了一口,接着是一口接一口,直到见底。
“还不错。”落下结语,又回到贵妃榻那边拿起书继续看。
风挽裳看向空了的茶碗,又看向床上很平静的无艳,她神色暗淡。
看来,真的不是。
是她太希望小曜还活着了,所以才会这么以为。
轻轻叹息一声,“两位特使好好歇息,妾身就先告辞了。”
说着,正要福礼,被皎月拦住,“夫人腰上有伤。”
风挽裳笑了笑,改为颔首致意,带着满心失望转身离开。
直到人走出院子,贵妃榻那边的女子抬起头来,看向床上的少年,勾唇,露出深味的笑容,“为住进幽府,嗯?”
少年不说话。
“你看到那个太监出手了,却没有阻止,反而在她冲出来后,不顾性命地救人,莫非……你看上她了?”
此话一出,换来少年的冷瞪。
女子冷笑,继续低头看书。
※
风挽裳满心失落地走出屋子,完全没注意到踏入圆形拱门的身影,直到皎月的声音响起——
“爷。”
她抬眸看去,就见颀长的身影大步走来,俊脸阴沉,凤眸微冷。
他怎回来得这么快?不是说有事急于出府吗?
“谁准你跑过来的?”顾玦来到她面前,俯首就问,很近、很近的距离,俯视的目光带着怒火。
“爷说过可以的。”她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地回答。
细细柔柔的嗓音,面对着他不悦的语气也能如此淡然,再大的气发着也没用。
顾玦伸手搂上她的腰,轻轻往上一提。
“唔……”她皱眉,吃疼地哼,身子近乎贴上他的。
“爷说等伤好!有本事,你就别喊疼,嗯?”
风挽裳立即咬唇,小手轻抵着他的肩膀,只是一双秀眉越皱越紧。
顾玦冷瞪了眼皎月,打横抱起她,转身,大步而去。
他的动作来得毫无征兆,她始料未及,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若是她再问他些问题的话,他会不会更生气?
“爷……”她试探地出声。
“说。”他的声音很冷。
“太后说您知晓无艳的饮食,无艳什么饮食?莫非他也像您当年那般……养着吗?”问这话不知用了多大的勇气,一面小心翼翼地注意他的脸色。
然后,她似乎感觉到抱着她的男子身子微微僵硬了下,脚步也慢了下来。
那双凤眸徐徐地落下来,眼里深沉得好似化不开的浓墨。
以为是因为自己提到他的当年,他才如此,风挽裳赶忙低头道,“是妾身说错话了,爷莫要去想。”
那是,很不好的回忆,而她居然提及,不怪他老是骂她蠢了,真的很蠢。
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继续起步,在她以为他要怪她的时候,他却忽然回答她了。
“不能随便吃只是借口,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才是真。”始终是年少,还无法面对那美得不像话的美貌。
风挽裳不安地脸顿时发亮,环在他颈上的手也紧了些,“那妾身……”
“不行!”一眼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直接拒绝。
“等妾身伤好了,是否可以?”他的心思太过犀利,还未说完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嗯。”他不情愿地答应。
“谢谢爷。”她欣然把脸贴近他怀里。
那个无艳,即使不是她的小曜,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照顾他,做一顿饭给他吃,把他当做小曜一样在照顾。
也许,对于这个魔障,她走不出来了,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
翌日,早朝过后,九千岁的步辇缓缓行在宫中,停在凤鸾宫外。
颀长的身影从步辇上下来,怀抱雪白圆圆的小雪球,款步优雅地走进凤鸾宫,撩袍踏入殿门,见太后不在正殿后,留下万千绝,径自走进太后的寝宫,毫不避讳。
寝宫里,太后正在由宫女给她十指涂抹蔻丹。
女为悦己者容,即便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也一样。
瞧着那些红艳艳的指甲,顾玦不由得想起一双细嫩小巧的手,十指纤细,指甲光滑透亮,散发着自然的美。
她全身上下无需半点妆点,本身恬淡柔美的气质就叫人移不开眼了。
“奴才给太后请安。”微微躬身。
太后瞧着满意了,又戴上精美的护甲,微微摆手,起身,由宫女从后套上华贵的衣袍。
“顾玦,云中王的事议得如何了?”
“回太后,已决定等无艳特使的伤好些后,再当殿审云中王。”
“如此甚好。”太后点了点头,待穿戴好后,往外走去。
顾玦抱着小雪球跟在身后。
正殿外,等候的万千绝一见到太后出来,便跪地默然行礼,等太后走过后,方起身跟在自个的主子身后。
太后走到雕着九尾凤的金椅子坐下,接过宫女奉上来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摆手让赐坐,并挥退所有人。
顾玦优雅自若地坐下,也不急,只是微低着头抚着怀中小雪球。
太后轻轻慢慢地瞧了眼他怀中物,“听闻昨日之所以出事,皆因皇上去追这只小狐狸?”
“奴才听说的也是这样。”顾玦抬眸,淡淡地说。
“看来又是时候了,你说呢?”太后说着,又低头喝茶,眸光却是犀利地盯着他。
抚着小雪球的手顿了下,从容地起身,微微躬身,“是奴才管教不好,以至于昨日坏了太后的事。”
被如此揭穿,太后怔了下,轻轻搁下茶盏,“顾玦啊,若是皇上真死在你府里,你当如何?”
“那要看太后想要奴才如何?”顾玦徐徐反问。
太后轻笑,“哀家哪舍得拿你如何,不过是想再试探试探你罢了,即便真的出了事,推个人出来不就结了。”
闻言,微垂下的凤眸闪过阴沉之色。
推个人出来,而那个人无疑就是风挽裳。
“此事过后,你去一趟西凉吧,至于去做什么,到时哀家自会告诉你。”
终于等到了是吗?
顾玦唇角微勾,躬身低头,“奴才遵命。”
说着,徐徐抬眸看向太后,俊脸含笑,“太后,请恕奴才斗胆,您那些可以叫人飘飘欲仙的宝物是从何来的?您知道,奴才这……”
故作不好意思开口,有时候,有些话,无需说破。
太后眯眼看向他,若按照上次给他的量来算的话,是差不多已经吸食完了。
她放心地笑了,朝一旁的高松递了个眼色。
高松点头,进了内殿,很快就拿着一个贵气的精雕木盒子走出来交给顾玦。
顾玦将小雪球交给一旁的万千绝,然后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比看到宝藏还要兴奋,凤眸中也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目光。
太后一瞧,更放心了。
还试探什么,有了这玩意儿,哪怕他真的是异族,也会屈服于她。因为只有她才能解他的瘾。
这东西一上瘾,可是一辈子的事。
不过,他研制出来的那叫‘烟枪’的东西,与这乌香实在搭得很,简直就是为这乌香而存在的。
“奴才多谢太后赏赐!”合上盒盖,顾玦躬身谢恩,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你这样子,想必是犯了吧,退下吧。”太后尤为体谅地说。
“谢太后!奴才告退。”顾玦抱着盒子退下,转身之时,忽然又回身,道,“禀太后,奴才此次入宫给太后带了些府里厨子新研制出来的点心。”
“喔,你倒是有心,呈上来吧。”太后笑吟吟地说。
闻言,万千绝走出去从殿外把食盒带进来,尽职的高松立即上前接了过来。
把食盒打开,拿银针试过后,才端到太后面前。
太后看了看碟子里深红色的糕点,轻轻拿起一块,正要放进嘴里,门外传来通报声——
“大长公主到!”
话音甫落,大长公主一身尊贵的金色衣裙娉娉婷婷走进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你来得正好,这是九千岁府里的厨子新做出来的糕点,你尝尝。”太后将手里的那块糕点给她。
“谢母后。”君滟伸手接过,便以袖挡住,微侧过身去小咬了一口试味,而后,满意地点点头,“九千岁府里的厨子果然不一样,做的糕点也如此好吃。”
顾玦只是眯眼莞尔,耐心地等她吃完一整块糕点了,才徐徐开口,“公主可知这糕点是用什么做的?”
闻言,君滟伸出去拿第二快的手顿时僵住,警惕地看向他,“用什么?”
“公主昨日派人送来的那一桶鹿血。”
君滟一听,脸色骤变,立即反胃作呕。
鹿血!她刚才吃下的那块糕点居然是用鹿血做的!
“公主可怜本督府里的梅花鹿死了,好心给本督的女人送来一桶鹿血,只是这鹿血一时也喝不完,所以只好拿来做点心送回去给公主作为谢礼了,公主无需客气。”
客气!
他居然还敢叫她不要客气!
君滟一边作呕,一边瞪着那张妖娆而笑的脸,恨不得扑上去撕碎。
“喔,对了,剩下的本督也叫人送到府上去了,公主回府后也可慢慢享用。”顾玦慢条斯理地补充。
“你这个阉……”
“大长公主!”太后赫然拍案,疾言厉色,“风挽裳救了你一命,你却一次次胡来,皇家脸面都叫你丢尽了!”大手挥落茶盏,怒不可遏。
所有人吓得跪倒在地,包括君滟。
“回去闭门思过十日!”
“母后……”君滟不情愿地抬头喊。
“怎么?还想留下来领板子不成?”太后凌厉地瞪向自己唯一的女儿。
君滟很不甘心地起身,狠瞪了眼边上站着的男人,气呼呼地离去。
“顾玦,你这出戏时辰掐得也未免太准了。”太后稍缓下怒气,冷冷道。
“多谢太后替奴才做主。”顾玦躬身低头奉承道。
“也是委屈你了,是哀家当初考虑不周。”
“太后言重了,奴才还要多谢太后赐给奴才这么个温柔体贴,蕙质兰心的女人。”
“呵……瞧你舍近求远回幽府住也知晓了。只是,宠女人也要有个度,别坏事了。”太后别有所指的提醒。
“奴才明白,不该她知道的,奴才不会让她知道。”
“嗯,哀家信你有分寸,下去吧。”
顾玦再次躬身退了出去。
※
幽府,风挽裳炒完最后一道菜,亲自端去给无艳。
昨夜,沈离醉有入府来给她扎了几针,再加上抹药揉开,她的腰伤也没那么疼了。
所以,她便亲自给无艳做了几道菜送去。
皎月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好似因为昨日之事又被训斥了。明明小雪球也一样重要,他为何还是要怪罪于皎月?
对皎月,她真的很愧疚。
风挽裳提着食盒来到东边的客院,抬手轻轻敲门。
等了好久,总算有人来开门。
但她没想到是无艳亲自来开的门,他穿着白色裳袍,脸上的面纱有些歪,看得出来是匆忙戴上的。
“与你在一块的‘公子’不在?”她伸手将一扇门完全推开,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搀着他进去,根本不给人开口拒绝的机会。
身后的皎月跟上去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以免她又累到腰。
“她出去玩了。”无艳冷淡地回答,拨开她搀扶的手。
风挽裳的手落在半空,忽然间,一种不被原谅的恐惧感袭击她,就像是入了魔似的。
她满眼愧疚地看向无艳,怔怔地。
“别再将我看成你弟弟!你的愧疚、悔恨别用在我身上!”无艳有些恼地说。
“对不起,我真的一不小心又把你当做他了。”风挽桑回过神来,赶忙道歉。
若非他出声,只怕她刚才已经扑过去求他原谅了。
可他不是她的弟弟小曜啊。
若是小曜,他是不是也会像他这般冷言冷语,有些刻薄地对她说话?或者是更恨?
如果真的是小曜,那这些也是她该受的,再恨都是她该受的。
收起思绪,她笑着上前,从食盒里拿出饭菜摆在他面前,把筷子递给他,“我听说你习惯吃清淡的,所以就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你尝尝。”
无艳看着她满是慈爱的小脸,再看向桌子上的几道菜,没有出声,也没有接她的筷子。
“就当做是圆我这个做姐姐对弟弟的一份心意吧。”风挽裳坚持把筷子给他。
无艳似是终于被她打动,僵硬地伸出手去接筷子,然而,在接过筷子的时候,目光看到她右手掌心里的烙印,整个人微微一震,也碰掉了还未接过来的筷子。
筷子落地,地上是精美华贵的地毯,自是没有发出声音。
风挽裳意识过来后,立即缩回手,尴尬地笑道,“对不住,吓到你了。”
然后,握成拳,掌心朝内,不让他再有任何机会看到。
无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接过皎月洗干净的筷子,扯掉脸上的面纱,低头吃饭。
风挽裳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用膳。
皎月默默退出门外去守着。
无艳只是吃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了。
风挽裳看向没动几口的饭菜,担心地问,“不合胃口吗?还是身子不舒服?”
“你让我不舒服。”无艳起身回床上去,忽然又停下脚步,“你要想把我当做你弟弟来照顾,好弥补心中的愧疚,抱歉,请恕无艳不奉陪。”
风挽裳无言以对。
听他这么说,好像有几分道理,她这般是在做什么?明知道他不是小曜,却还要以对待小曜的方式对待他。
“你的……弟弟呢?”无艳沉默了半响,又问,语气有些犹豫。
“死了吧。”风挽裳悲伤地叹息,“我寻了他十年,可最终连他死在哪,有没有人收尸都不知道。”
“……”
“你
说得没错,也许是我自私,以为把你当做他来照顾就可以心安理得。”风挽裳苦涩一笑,起身,收拾桌上的饭菜。
“……早该当他死了,何必寻了十年。”
她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住,长长叹息一声,“如若不是因为得到他的踪迹,确定他八成死了,我会一直寻下去。倘若当初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倒宁愿没有他的半点消息,至少我还可以继续寻他,至少,寻他是我活下去的信念。”
“也许,他并不希望你寻到他。”失神地呢喃。
“什么?”风挽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没再回答她,大步朝床榻走去,躺下拉起被子盖头。
只是这么一个顺手的动作,可是却深深震撼着风挽裳。
小曜也有一沾床就拉被子蒙头的习惯。
真的有这么巧吗?
“无艳,蒙……”风挽裳想要上前劝阻,可是脚尖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叠得很工整的纸。
鬼使神差的,她弯腰捡起,轻轻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赫然叫她怔住!
这是幽府的地形图,小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你看到了?”
无艳不知何时已从床上坐起,看向她,美丽的俊脸一点儿紧张都没有,很平静地接受被她发现秘密的事实。
风挽裳一点点捏紧手里的图纸,回身,清眸直直看向他,“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他身败名裂!”无艳平静的眼中浮现恨意,很坚定的恨。
“为何?”为何这般恨?
“你别管!”无艳下床,走过来要夺回地图。
风挽裳反应过来,把地图藏到身后,两手迅速将之撕碎。
见他还不死心地扑过来抢,她左躲右闪,手上的动作撕得更快。
一不小心,腰撞上桌边,她疼得停下,用手去捂。
无艳见此,也停了下来,不再上前抢。
风挽裳不敢停,继续撕,直到撕到无法再拼起为止。
“你就这么护着他?他死了,你不就可以解脱了?”他幽幽地问。
哪个女人愿意跟一个太监过一辈子?那代表的不止是屈辱,还有守活寡,得受人嘲笑一辈子。
风挽裳摇头,看向他,“我和他的命是绑在一起的。”
“不会。”不会绑在一起。
“你还是尽快搬出幽府吧。”风挽裳万般无奈地劝了句,转身离开。
她不想与这个长得这么像小曜的男子为敌,若是顾玦知晓的话,会马上杀了他的。
她的心,不希望他死,很不希望。
可是,皎月就算在外头守着也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就算她不告诉顾玦,皎月也会说的。
所以,她只能劝他离开幽府,别再想动任何不可能的念头第119章:小挽儿,爷很冷
夜,像死水一般沉寂。
天边挂着一轮朦朦胧胧的月亮,人们常说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便是这般。
从离开客院后,风挽裳心里就一直很不安,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夜里的此时此刻。
她收回凝望天边的目光,回头看向始终安静立于身后的皎月,“皎月,爷回来了吗?溲”
“回夫人,爷在天黑前就回来了。”
天黑前?
风挽裳身子骇然一震,天黑前回来了,她却不知道……
顷刻间,心里的那股不安升至极点。
她从美人靠上起身,匆匆往楼下走,披在身上的披风被遗落在地。
下了楼梯,穿过门廊,走出采悠阁,她脸色苍白地往客院赶去。
希望还来得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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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清幽雅致的院子。
浅橘的烛光下,两名举世无双的男子静静对峙。
顾玦坐在院子的石桌上,修长好看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腿上小狐狸,昏黄的烛光映在俊美的脸庞上,映得他的表情一明一暗,明明优雅依旧,慵懒依旧,却叫人明显地感觉到危险和阴鸷的气息。
良久,他徐徐抬眼,看向伫立在眼前的白衣少年。
“也就是说,你是抱着死的决心来的?”柔腔慢调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是!”无艳平静的眼中浮现恨意,摆放在身后的手,愤恨地握成拳。
“东西在你手里?”要在刑部动手让一个人悄声无息的消失很容易,难的是他所倚仗的那个东西。
无艳冷笑,承认。
一旁的万千绝刷地抽出佩刀——
“不要!”
柔和的嗓音尖锐地响起,纤细的身影从门外冲进来,义无反顾地挡在无艳面前。
清冷朦胧的夜色里,昏黄的烛光下,风挽裳一身素色花纹衣裳,气喘吁吁,发丝还在迎风飞扬,清丽脱俗的脸与万千绝的刀只在半寸之间。
却不知,在她冲过来的刹那,有一颗心仿佛停止跳动,血液凝结,虽然明知那把刀一开始就只是吓唬而已。
“不要杀他!”风挽裳看向静静坐在那里的男子,满脸恳求。
顾玦深深地看向这张紧张到出汗的小脸。
真的,爱屋及乌吗?
哪怕只是以为相似?
哪怕明知不是?
如此,倘若知晓他就是她苦苦在寻的人,该是怎样的爆发?
无艳低眉看着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子,清澈的黑眸中出现一丝挣扎。
“爷,不要杀他,将他赶出府去,可好?”久久得不到他的回答,她有些慌。
“不要求他!”无艳将她推到旁边,冷冷看向男人,冷硬地说,“要求,也该是他求。”
风挽裳没料到少年竟是如此狂妄,扭头去看顾玦的反应。
只见他权当少年说着好玩,将小雪球交给万千绝,优雅的唇微微勾起,走上来,挑起她的脸,轻声问,“小挽儿,爷不杀他,他要毁掉爷,你会如何?”
“毁掉?这个词用得真好!当年你毁掉别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她尚未不知如何回答,无艳已抢先冷笑。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转身看向他,柔声劝道,“无艳,你莫要冲动,就算他当初做了什么,也是身不由己。”
顾玦既然年纪轻轻就当上九千岁,可以说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过来的,又岂是他说对付就可以对付的?而且还当着他的面这般猖狂,他不要命了吗?
“身不由己?你居然为这样一个恶贯满盈,满手沾满鲜血,将别人推进地狱的人说话?”无艳摇头,后退,冷冷而笑。
“我……”面对他失望的眼神,风挽裳忽然觉得难受得慌,什么也说不上来。
就好像,看到小曜对她的失望。
顾玦伸手将她扯到眼前,俯首,声音低柔,“小挽儿,你还没告诉爷,
你会如何?”
会如何?
她缓缓抬起眸子,淡淡地看向他。
这双眼,似笑非笑,好似她的回答能决定他的决定。
扭头,她又看向无艳。
再像,也终究不是。
倘若他真的不听劝,执意要伤害幽府,伤害她的丈夫,她还能如何?自然是尽力地保护幽府。
握了握拳,风挽裳回头,重新对上漆黑如墨的眼眸,“妾身只是希望能避免这一切,倘若真的无法避免,妾身不会再干涉。”
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无艳听。
顾玦深深凝视着她,半响,没再说什么,只是警告地看了眼无艳,搂着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风挽裳松了口气,微微回头去看无艳,只希望他别再妄想动幽府了。
却不知,身后的少年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眼中,放任思念流露。
她似乎怕及了这个男人,不,是太监。
三言两语,一个眼神就能让她瑟缩,低头。
她是害怕这个人的吧?所以不敢有半点违抗?
※
走出客院,发觉搂着的肩头传来微微的冰凉,顾玦拧眉,扫向一旁的皎月。
皎月立即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披风呈上。
披风披上身,风挽裳飘远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来,怔怔地看向替她系上披风的男子。
“看来你的腰好了,可以伺候爷了。”他沉声道。
风挽裳想到昨日若非因为腰伤,他们已经……
脸,刷地红了。
“妾身左右了爷的决定,让爷为难了。”她柔声致歉。
“哼!那也要你左右得了。”他冷哼,拂袖前行。
风挽裳讶然地在身后抬头看他。
他的意思是,她左右了他的思绪是吗?
唇角微微上扬,抬步跟上。
……
半夜,风挽裳好像听到细细的闷哼声,那声音似乎很痛苦。
她缓缓睁开眼,伸手一摸,旁边的床位是空的,而且,枕头已凉。
看来,离开已久。
他去哪儿了?
这时,方才好似在梦里听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好似是——从缀锦楼后边的竹林传来的。
缀锦楼后面有一片翠绿的竹林,因为缀锦楼本就是禁地,她也不敢随便探索,所以,从未走进去过。
想到他离开已久,想到上次皇宫里他陷入梦魇的画面,再听到那一声声细细的、模糊的呻-吟,风挽裳再也坐不住,掀被下床,匆匆披上衣裳寻声而去。
下了楼,拿起放在楼下的灯笼,轻轻推开通往那片竹林的门。
竹林曲径通幽,两边都围着栅栏,她惴惴不安地沿路往里走。
越往前走,那痛苦的声音就越近,她的心也提得更高,绷得更紧。
终于,她看到前面的火光,同时,也看到了火光下,躺在地上打滚的人,更看到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的男子。
他披着白色貂毛领的斗篷,坐在竹椅上,吹着茶,他的前面是烧得旺盛的火堆,用来取暖,也用来照明用。
万千绝与霍靖分别站在他左右,三人共同看着地上的男子在打滚。
等她走得更近些,那男子翻滚过来,她瞧清了他的脸,竟然是无艳!
风挽裳停下脚步,整个人定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
原来,他还是没有放过无艳,这比不杀更残忍。
只见他将茶盏放在霍靖端着的茶盘上,看向地上痛不欲生的男子,不疾不徐地开口,“东西在哪?”
东西?
无艳手里掌握着什么可以叫他如此残忍的东西吗?
若真的有,无怪乎他这般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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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艳稳住打滚的身子,趴在地上用力咬着压根,抬头瞪他,美丽的脸此刻布满狰狞。
他笑,“那是可以一举毁掉你的东西,你觉得我会说吗?”
“看来,还不够。”顾玦冷笑了声,“千绝,再给他加一些。”
万千绝颔首领命,拿出一个红色的瓷瓶子,上前又往他嘴里灌。
“不急,这蚀骨断肠散,你大可慢慢享受。”他又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盖。
无艳痛苦的声音不绝于耳,倔傲的他不愿喊出声,便死死咬着红润的唇,哪怕咬伤,双手也死死抓住地上的竹叶,在地上抓出很可怕的抓痕。
风挽裳就像是被定住,站在那里,脚步不知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她看着无艳痛苦的样子,心,细细地揪疼,想扑上去阻止这一切。
可是……
他说,他手里有可以一举毁掉顾玦的东西。
所以,她不能。
不能因为他长得像小曜,就可以将幽府所有人的性命置之不顾,就可以让他多年来的隐忍付诸东流。
最后,很不忍地看了一眼,风挽裳狠心地转身离开。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扑上去阻止。
她只能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他不是小曜,不是小曜……
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后,男子拨盖的动作停了下来,俊脸深沉,眸色晦暗。
他看向满地打滚的男子,良久,良久,沉声道,“给他解药。”
万千绝愣了下,随即,二话不说地上前照做,然后将人劈昏,带走。
顷刻间,竹林里只剩下火花的声音在作响。
“爷,夫人来过了。”霍靖道。
“嗯。”男子轻应,望着熊熊火光。
在火光里,仿佛看到这些年来每一个刻骨铭心的画面。
残忍、血腥,还有……那曾昙花一现过的温情,以及那早已占据记忆最多的那张脸,一颦一笑。
霍靖知晓,这一切不过是做给人看,否则又怎会选在缀锦楼后面的竹林。
凭爷的心思,爷的谨慎,选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是选在这里。
只是,爷为的是什么?
谁也不清楚,霍靖只知道心里一直担心的事,只怕马上就要发生了。
在他和府里人都好不容易才愿意开始试着去接纳她以后……
※
风挽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楼上寝房的,木然地除衣,木然地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顶上的九华帐,思绪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上楼的声音,回神,翻身过去,阖上眼,假装沉睡。
一颗心,却是扑通,扑通地跳着。
很快,脚步停在门外。
门开,又关上。
即使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得到他已来到床前,好像只是站着,没有动作。
她就像是做贼心虚,很担心他看出来她的清醒。
安静了一会儿后,身后便传来他宽衣的窸窸窣窣声,接着,被子一角被掀开,寒意吹进被窝里。
他轻轻躺下,带着凉意轻轻贴在她身后,长臂横过她的腰,圈住,微一使劲,捞到他怀里去,好似一点儿也不怕弄醒她。
她睡觉时就像平时的样子,也是浅浅淡淡的,若是这样都不醒,就显得欲盖弥彰了……
于是,她微微挪了挪身,往他怀里靠去,却是没有睁眼,怕他瞧出双眼太过清醒。
突然,腹上贴上来一片冰凉,她的身子猛地颤了下。
是他的手钻进衣服里,很直接的取暖了。
“小挽儿,爷很冷。”他的声音低低地在脑后响起,霸道圈在她腰上的手又收紧几分。
听到他这般直接的话,她怔了下,赶紧抬手把自己这边的被子掖了掖,更加贴近他的身子,只希望他的身
子快些暖和起来。
深夜去竹林里,他这身子自然是冷的,何况还不抱着小雪球去。
“小挽儿真好用,爷这辈子就靠你暖了。”他抱着她,似笑,似叹。
背对着他的风挽裳脸色发热,一扫先前的沉重心情,嘴角微微弯起。
一辈子这般,也挺好。
只是,她不知道,他们的一辈子才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
翌日,顾玦去上朝,风挽裳即便想去客院看无艳也不敢去了,因为怕自己又做出一些不利于幽府的事来。
既然,双方已成对立,她不可能再去他们走得过于亲密。
所以,她也只能从皎月嘴里悄悄打听他的状况。
还好,他没受伤,只是经过昨夜的那个什么蚀骨断肠后,身子很虚弱。
“皇上驾到!”
幽府门外,忽然响起这么一声,将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没有消息事先传来说皇上要来。
顾玦不在,风挽裳连忙率着全府里上下到前院去接驾,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小皇帝从马车里下来,穿着黄色的华贵锦袍,上绣金丝龙爪,代表着他九五之尊的高贵。
他由身边太监搀扶着拾级而上,踏入府门,一看到跪在前头的风挽裳立即松开太监的手跑过去,亲自扶起她。
“皇上……”那太监赶紧跟上去想阻止。
虽说是傀儡皇帝,可也是皇帝啊,哪能随随便便扶人。
然而,小皇帝却不高兴地瞪他一眼,依旧我行我素地伸出小手去扶。
“风姐姐,快起来!”
这话一出,四周都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身为皇帝哪能随随便便喊人做‘姐姐’?何况还是一个傀儡小皇帝,要知道被这么一喊,代表地不是殊荣,而是随时丧命的可能。
风挽裳也没敢拨开小皇帝的手,只是依然跪在地上,低头,淡定地道,“皇上乃九五之尊,能得皇上喊一声‘姐姐’,妾身万分荣幸,只是,妾身承受不起,还请皇上恕罪。”
虽然说了很多,但是小皇帝还是听懂后面那句话了,不敢!
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悄悄地瞥了眼跟着他来的太监,然后,可爱地掩嘴,重新摆出皇帝威仪,“都平身吧。”
“谢皇上!”
所有人纷纷起身,默默散去。
“千岁夫人……”
“皇上,喊风氏即可。”旁边的太监上前小声纠正。
风挽裳不着痕迹地看过去,又换了个太监,看来那天那一个已被太后处理掉了。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而今的南凌,太后就是那个君。
“喔。”小皇帝恍然地点点头,看向风挽裳,“风氏,朕是来看你的伤如何的!来人,把朕要赏给风氏的东西送上来!”
话音刚落,那太监就扯着尖细的嗓子宣读赏赐,“着风氏救驾有功,特赐绫罗绸缎六匹,宫廷圣药一瓶,人参灵芝各五株……”
还有珍珠玛瑙,珠宝玉器等等东西,林林总总念了好久。
“谢主隆恩。”风挽裳恭恭敬敬地跪地领赏。
她知道,这些一定都是太后的意思,怕为的是安抚顾玦,好让顾玦更加忠心替她卖命。
果然人在高位,疑心就重,好在什么也没试探出来。
“那些都是太后要送的,朕要送的不是这些!”小皇帝到底还是孩子,很是嘴快地道。
刚上任的太监暗恼,却还是奉承地问,“皇上,这些就是您赏赐给风氏救驾有功的呀。”
“不是不是,朕送的是这个!”小皇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泥人,直接递给她,“给!这小泥人一坏,再补补就好了,就像你被小鹿撞坏,多补补就好了。”
风挽裳为这纯真无邪的说法感到有趣,笑着接了过来,叩首,“妾身多谢皇上赏赐。”
“起来
起来,你带朕走走吧,其余人不用跟了。”小皇帝摆摆手,负手,有模有样地往幽府后花园走去。
小皇帝要逛幽府,总不能拒绝。
风挽裳头疼,与霍靖暗暗交替了个眼神,赶紧带着皎月跟上去。
一绕出前庭院,小皇帝就开始野了,不再是端着皇帝威仪,而是回归他本身的童真,开心地跑来跑去。
风挽裳心里七上八下,就恐这小皇帝又在府里出什么事,而新来的贴身太监脸色也越来越不好。
若是小皇帝这个样子传入太后耳朵里,只怕命不久矣。
“皇上。”她柔柔地唤,上前道,“皇上,妾身方才做了些糕点,您要不要去尝尝?”
“好……”小皇帝的笑脸忽然消失,他指向假山那边,“那个人,那天好像也救过朕。”
他记得,好像是北岳来的特使。
他还记得,那张面纱飞走后,他好像长得好漂亮,好漂亮。
风挽裳不由得抬眸看去,静静立于假山那里的白影叫她脸色微变。
那日,他同她说的话言犹在耳。
无艳突然出现在这里让皇上瞧见,是有意还是无意?
“皇……”
她才开口,小皇帝已经朝他走去。
她大感不妙,脸色凝重地跟上去。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显修长,腰带束腰,更显纤细,在他身上,会让人忍不住联想到通常只会用在女人身上的‘扶风弱柳’这四个字。
他的伤可好了?都被撞得吐血了,应是比她严重才是。
“大胆!皇上在此,还不转过身来见驾!”身后紧跟着的太监突然尖声喝道。
无艳徐徐转过身来,衣袂随着他优雅的动作荡了一个半圆,眉目秀气,脸上蒙着面纱,不知晓的会直接认为他是姑娘家。
“无艳见过皇上。”无艳微微躬身行礼。
“你……”小皇帝可能是以为他是女的,突然出现的男声让他往后小退一步,也更加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瞧,“把面纱拆下来!”
风挽裳提心吊胆地留意无艳的每一个动作,就恐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倘若他说的是真的,利用救驾一事留在幽府,那么,再利用皇上做出点儿什么来也不是不无可能。
尤其,他手里握有一个对顾玦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只见无艳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轻轻抬手,取下面纱。
因为覆上一层轻纱,给他这份美事先添了神秘,所以,当面纱揭开的刹那,更显惊艳。
小皇帝直接看傻了,双目瞪得圆圆地看着他,“你到底是男是女啊?”
无艳脸色闪过细微的不悦,微微颔首,“回皇上,无艳是男儿身。”
小皇帝很困难地点点头,“你上次也救了朕,朕这次来是来赏赐的……”
说着,看向身后的太监。那太监一脸苦相,都赏完了赏什么啊,而且太后只说要赏这千岁夫人,没说要赏这北岳特使啊。
小皇帝也知道要面子了,话已出口,却没东西可赏,很丢脸!
于是,闷闷地鼓起腮帮子。
忽然,他看到风挽裳还拿在手里的小泥人,眼前一亮,走到她面前清了清嗓子,双眼不停地瞥向她手里的小泥人,暗示很明显。
风挽裳忍俊不住,莞尔一笑,将小泥人双手送给无艳,“这是皇上赏给无艳特使的,说是小泥人坏了可以补,意喻无艳特使的伤快些好。当然,还有别的赏赐,待会就让人送过去。”
小皇帝很满意地点点小脑袋。
“无艳多谢皇上赏赐。”无艳双手接过。
小皇帝开心地摆摆手,赏人东西真好玩。
无艳缓缓直起身,目光有意瞧了眼小皇帝的贴身太监,而后,看向小皇帝,“皇上,无艳此番来是为处理云中王谋害千岁夫人以及说是与贵国要抓的异族余孽有染一案……”
“无艳特使!”风挽裳慌忙打断。
无艳知晓这小皇帝身边的太监会把小皇帝每天发生的事巨细无遗地禀报给太后,所以才会借此机会提起。
她不知他想要说什么,但是,既然提的是云中王和异族余孽,必定是对幽府和顾玦不利的。
她正色看向他,镇定地对他微微一笑,“无艳特使,皇上此番出宫来幽府是为赏赐,至于朝廷大事,理应在朝廷上讲。公公,您说是吧?”
忽然被点名的太监,冷不丁怔了下,笑眯眯地附和,“千岁夫人说的是。无艳特使,此事还是等您伤好了到殿上再议吧。”
现而今国家大事都是经由九千岁批审,这千岁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
风挽裳暗暗松了口气,抬眸,就对上无艳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着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失望,又像犹豫,还有担心,唯一没有的就是生气。
他为何这样看她?
“你蹲下来!”忽然,小皇帝朝无艳招招手,命令。
他们才发现,小皇帝一直摸着下巴盯着无艳瞧个不停,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想起来,却又想不起,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无艳对上小皇帝的目光,心里打了个激灵,淡淡地低头躬身作揖,“皇上,无艳身子不适,请恕无艳先行退下。”
说完,不等准许,作了一揖,后退几步,转身。
“皇上您怎么了?”太监上前关心地询问。
风挽裳看到无艳主动离开了,心里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
然而,小皇帝突然大喊出声——
“小风子!”——题外话——
难道你们都没发觉我一直都在加更,加更,加更么┭┮﹏第120章:这是要开始抵抗爷了吗
风挽裳表情僵住,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反应有些迟钝似的看向前方。
那抹白影也在听到这呼喊的瞬间停下脚步,僵硬在那里。
她缓缓看向小皇帝,“皇上,你刚刚说什么?恧”
声音也变得很轻、很小心,好像生怕重一些,方才听到的话就会如梦般幻灭溲。
小风子!
小皇帝在端看了无艳那么久以后,对他的背影喊小风子!
小皇帝曾经说过他入宫那会也见过一个太监叫小风子,长得很好看!
孩子的记忆力有时候很惊人,而今小皇帝十岁,三年前七岁,还记得当年的小风子一点儿也不稀奇。
就好比,八岁的她深刻地记得小时候的每一件事。
所以——
无艳就是风曜?
她的弟弟!
“小风子!朕记得他是小风子!”小皇帝坚定地说完,看到前面的身影加快脚步要走,他拔腿追上去,“你给朕站住!不站住,朕治你死罪!”
白影停下,没有回身。
小皇帝一把扑上去抱住他,雀跃不已,“小风子,小风子……你是小风子!”
当年他刚入宫,一下子尿急就趁那些人不注意,躲起来撒了泡尿,结果迷路了,然后就看到小风子了。
小风子也是刚进来的,还有好几个人,说是要去净身,那他也是刚进来的,自然就跟着小风子一起了,结果走到半路,那些人找到他,将他抱走了。
他就记得,小风子好好看,好好看。
风挽裳一步步、一步步地走近,在两步的距离停了下来,哽咽了好久,努力了好久,才发得出声音,“小曜……”
声音一出,满眶的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滑落。
原来,真的是他!
难怪,她的心总觉得与他很亲,原来并非只是因为他像小曜才想要靠近,才想要关心,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她寻了整整十年的弟弟!
“皇上,我是无艳,不认识什么小风子。”无艳始终没有回头,低头,看着一直抱着他的手蹭个不停的小皇帝,眉头一点点蹙起。
“你就是!你就是!朕记得你,你当时才这么高……不,这么高……”小皇帝一边抱着他,一边踮起脚来比划,再比划。
风挽裳的双手攥得紧紧的,只是看着那个始终不肯回头看她的背影,无声落泪。
这个样子,皎月见过,上次那对夫妇回头找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无声地哭着。
不知为何,她的泪水仿佛有股强大力量,砸在地面上仿佛发出巨响,滴入人的心里。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吗?”她的拳头攥得更紧,伤心生气地问。
“……”无艳恍若没听见他的声音。
“转过身来!”风挽裳厉声要求,带着细微的哭腔。
然而,他是铁了心不认到底,身子一动不动。
她身子微微一晃,哭着笑了,“是我的错,你不认我是应该的,你今日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我一手造成的,你不想认我也正常,很正常。”
男宠,她的小曜,小小年纪就显露出傲气的小曜,居然沦为别人的男宠!
手,抚上心房。
她的心,好痛,好痛。
无艳盯着小皇帝的衣裳,身子的异样越来越明显,两道秀眉也皱得越来越深。
终于,他缓缓回身面对她,“千岁夫人,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连你也说我长得像你的弟弟了,皇上记错也不无可能。”
“记错吗?”风挽裳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倘若你没说过‘早该当他死了,何必寻了十年’那样一句话,也许我会相信。”
原来,这就是他为何可以那么说的原因。
他不希望她认他!
“随你信不信,总之,我不是。”无艳依旧平静地否认,低头,忍无可忍地拨开小皇帝的手。
“朕不放,
除非你承认你就是小风子!”小皇帝执拗地要求。
一旁的太监干着急,又不好上前阻止。
相信太后也会比较想知道这北岳特使与千岁夫人之间的瓜葛。
两人一拉一拽间,白色的袖子往上翻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风挽裳抹去眼角的泪痕,抬眸间,目光落在那截白皙的手臂上,确切地说,是落在手臂上泛起的红点。
那是——
她瞠大双目,而后,欣喜地笑了,箭步上前抓起他的手,“小曜,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将娘的金丝舞衣偷来给我穿,结果我们俩身上奇痒难耐,最后还起了小疹子。”
而且,两个人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一直抓,一直挠,直到呼吸越来越薄弱,越来越困难。
有丫鬟看到后便去禀报,大人们赶来了,可是抱走的只有弟弟,而她被遗忘在那里,孤零零地,无人过问。
最后,还是丫鬟脱去她身上的衣裳,用盐水给她擦身。
之后,他们死也不敢碰金丝了,哪怕金丝再耀眼,再华贵。
很奇怪的体质,偏偏就发生在他们姐弟俩身上。
无艳静静地看着她,最终,还是决然地拨开她的手,坚决道,“只是巧合!”
说完,朝小皇帝躬身颔首,转身离去。
风挽裳看着自己还僵在半空的手,久久回不了神。
他,不认她,坚决不认!
为何?
在这么多依据面前,他还是不愿认她?
是否,心里在怨恨她当年对他所做之事?
还是……
忽然,昨夜半夜在竹林里看到的画面劈入脑海,风挽裳沉浸在重逢喜悦当中的心,骤然下沉。
昨夜,她这个做姐姐的,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那样对待,任他受折磨,看着他痛苦挣扎。
倘若他早已认出她了,看到她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甚至最后扭头就走,早已叫他心寒透彻。
而且,他这次来南凌是为对付顾玦而来,手里有着可以一举毁掉顾玦的重要东西。
顾玦必定不会让他得逞的,这样子,下场只会是……死!
事情怎会发生到这样一个局面?
手臂忽然传来一阵摇晃,是小皇帝。
“风姐……风氏,风氏……快陪朕去荡秋千!”
她恍然回神,脸色苍白,看着无艳离开的方向,任小皇帝拉这她往那边的秋千架走去,心乱如麻。
她,该怎么做?
※
过了转角,无艳背靠着墙,大口喘息,清澈的眼瞳露出无奈的痛苦。
不是他怨恨,而是不能认,而今,这样的自己,怎能认?
是的,他早就认出她了,呓语般地那一声‘小曜’,在他的心里投下巨石,掀起惊涛骇浪。
宴上,他没敢去看她,只安慰自己听错了。后来,他从宴上脱身,不知不觉便走到那棵玉兰树下,本来他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没想到会听到小皇帝的声音,然后,他看到那个太监出手了。
在来南凌前,他早已打听清楚,关于南凌而今的局势,死个小皇帝就跟死个平常人没两样。
所以,他冷眼旁观,因为,小皇帝若是死在幽府,顾玦难辞其咎!
只是,他没想到,她出现了,还那么不要命地冲上去救人。
看到她的脸的那一刻,他就认出了她。
是记忆里,最疼、最爱他的姐姐。
很奇怪,那年的他明明也才六岁,隔了十年,竟还能把她记得那么清楚,甚至,他连自己的父母亲是什么样都忘记了,唯有她,清晰的存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到,哪怕她已长得如花似玉,已为人妻,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姐姐还是那么勇敢,那么善良,跟小时候一样,给人一种安静祥和的感觉。
这十年来,他就是靠着记忆里她给的温暖撑过来的。
也许,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因为父母的偏爱而讨厌自己,反而是那种,有十分就恨不得拿出十一分来疼爱他。
此行,他为复仇而来,却没想到老天会安排他们姐弟重逢,而且还是以这样对立的身份。
他让如歌帮他打听,知道她原本该是嫁给当今大长公主驸马的,没想到后来却成了声名狼藉的二嫁之女,还手烙残花下嫁给当今九千岁,一个太监!
他那么温柔善良的姐姐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太监!怎么可以!
她自小就受尽不公,长大后,为何还要这般坎坷?
一定是顾玦那个阉人从中作梗,逼她这样的。
所以,他一定要除掉这个男人,不止为了报复,还要为姐姐争得自由!
他的姐姐,值得更好的。
※
送走小皇帝后,风挽裳立即赶往客院,脚步很急,好像害怕迟一些他就会不见。
皎月默默地跟在身后,看着她着急得好几次险些跌倒,皱了皱眉,飞身上前,紧跟在她身边。
好不容易赶到客院,风挽裳却被人挡在外头,是那个做男装打扮的女子。
她皮肤有些黝黑,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眸透着英气,粗布麻衣却掩饰不住的冷傲和尊贵。
她的年龄估摸也就与自己差不多大,但是当她的目光认真地投过来的时候,有一种淡淡地压迫感。
“特使大人,我找无艳,烦请您让让。”不知名,不知什么身份,尊陈她一声‘特使大人’总没错吧。
“他进屋的时候说不想见任何人,若你想进去,首先,你要不是人。”女子的声音略显中性。
风挽裳默,这分明是不可能的。
看着女子环胸挡在门口,决心不让的样子,无奈,她只能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无艳身子沾了不能沾的东西,想必此时正难受着,烦请您帮我交给他。”
女子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细细端详了下,讥诮,“这还真有趣了,男的负责把人折磨个半死,女的负责来怀柔一番。”
风挽裳知晓女子说的是昨夜半夜发生的事,她低下头,轻轻咬唇,满心愧疚。
昨夜,她这个做姐姐的明明看到了,却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
他若知道的话,该有多伤心?
顾玦他也不知道无艳就是风曜对吧?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那样逼供,倘若他知道无艳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人,他会手下留情吗?
这个,她真的不确定。
无论如何,她都决定试试,在确认了无艳的身份后,她不能让他再伤害自己的弟弟。
风挽裳又看了眼女子身后的门,转而对女子说,“小……无艳就烦请您多多照顾了,若是有任何需要,可派人来采悠阁同我说。”
女子只是看着她,不点头,不做声,嘴角却是扬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浅浅笑弧。
略一颔首,她满心失落地转身离开。
小曜不愿意见她,在她踏破千山万水,悲痛地接受他死了的事实后,他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可是,却不愿见她,不愿认她。
“千岁夫人。”
身后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去,淡淡地看向女子。
女子走上来,微微勾了勾唇,低声道,“若让你在他和九千岁之间选,你会作何选择?”
风挽裳面色刷白,这是她最不愿意去想的问题。
可是,不愿意想,并不代表就不会发生。
这女子不过是提醒她去想而已。
他不知道为何小曜会变成北岳摄政王的男宠,只知道他很受宠,受宠到摄政王派亲卫队护送他。
她更不知道他为何恨顾玦。
[身不由己?你居然为这样一个恶贯满盈,满手沾满鲜血,将别人推进地狱的人说话?]
昨夜,小曜如此说。
莫非……
小曜之所以成为男宠,跟顾玦有关吗?
脑子里就像是抽丝剥茧般,想起每一句可以关联得上的话。
[北岳东王-刚被封为摄政王,你好好物色人选送过去,三年前你送的那一个听说还满合他心意的。]
三年前?也是摄政王,又是这么巧!
太后还说,他清楚无艳的饮食……
真相已然浮出水面,只等她去求证。
倘若真的是这样……倘若真是她所想的这般,那他怎可以那么无情地不告诉她,无艳就是风曜?看她那么痛苦地回忆,那么痛苦地追悔。
又怎么可以那么无情地说拔刀就拔刀?
又怎么可以那么残忍地用那个蚀骨断肠散对待小曜?
还是说,她还不配叫他放在心上?还不值得他因为她而放过小曜?
她知晓他的心很狠,很硬;不够狠,不够硬,不够无情的话,他走不到今日。
可是,就算是她,也不值得他迟疑一下吗?
风挽裳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苍白虚弱地站在暖阳底下。
“千岁夫人,你该好好想想了。”女子又对她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转身回屋。
好好想想?
怎么想?
如何想?
这无疑是手心手背的抉择。
风挽裳失魂落魄地走出客院,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做选择。
小曜这般恨,想必这些年受的羞辱难以想象。
就像顾玦曾经那般轻描淡写地同她说他当男宠的那段过去。
他赢在足够聪明和隐忍,可是小曜呢,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像他顾玦那么强大,自小就懂得忍辱负重啊。
皎月默默地跟在身后走,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听进耳里。
她,来时,是迫不及待;走时,是失魂落魄。
也许,老天真的爱捉弄人。
……
风挽裳没有回采悠阁,而是去了缀锦楼,直接等顾玦回来。
她要问清楚,她要听他如何说。
从午时等到日暮,从日暮等到天黑。
直到,整间屋子都被黑暗笼罩,环抱手臂趴在桌上的她才记起要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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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屋外面的光亮,起身,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坐得太久,转身迈出脚步时,双脚麻木得使不上劲,她整个人朝烛台扑去。
这一撞,她的手重重地碰上了灯罩,身子歪向一边,双手跟着一转——
咔!
烛台传来奇怪的异响。
她趔趄,堪堪站稳,目光落在烛台上,瞠目!
他的烛台底座是固定的,设计也别致,灯柱上的烛台呈碗形,那个碗形是精雕的,略大,整个就像荷叶。
而此时,接着微变渗透进来的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光,她看到那个烛台半滑开,露出里边的暗格来。
她点了无数次灯,从未知晓这个烛台另有玄机,只当它精巧独特。
风挽裳犹豫着要不要看,他的东西岂是可以随便看的?而且还是隐藏得这么隐秘的东西。
想着,她拿起火折子,吹着后,打算将把烛台还原,然而,那绳子却卡在边上。
她将火折子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把绳子拿开。
然而,当视线触及到那根绳子的时候,她怔住了,心如雷击。
那是一条精编而成的红绳,以红线全编而成,既精致又结实。
当年,小曜失踪前,她就曾亲手编织过这样一条绳子给他,让他佩戴那颗刻着他名字的小石头。
风挽裳将顾不得想别的,直接将那根绳子拿起来。
火光往前一照,她看清了绳子上所挂的东西,手里的火折子应声落地,落在光滑的木板上,弹跳两
下,火花四溅。
是弟弟儿时戴的那颗石头,上面刻着‘风曜’二字,小石头成水滴状,背面磨得光滑平整,表面刻着他的名字,上面经过处理,如同淋上一层光泽,将里边的字保护完好,色泽鲜艳。
双手颤抖地捧着这个石头吊坠,风挽裳只觉得心寒透彻。
原来!
真的是那样!
小曜而今的样子真的是他害的,而他在明知自己找的人是谁后,却仍旧可以若无其事在她面前只字不提,哪怕在他面前,她多次因为小曜追悔莫及,伤心难过。
他的心,真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狠,还要无情,还要麻木。
咿呀——
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来,夜里的冷意吹进来,将她的心吹得更冷,更寒。
她回头,直直看向抱着小雪球走进来的男人。
依旧俊美妖冶,依旧优雅尊贵,眉间淡淡风华,掩饰不去。
“替爷省灯油吗?”他将小雪球放下,关上房门,缓步走过来,弯腰捡起落在她脚边的火折子,将烛台还原,点亮烛火。
所有动作,流畅且一气呵成,似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她发现了什么。
风挽裳本来还在冰冷边缘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冰潭里,刺骨穿心的冷。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能这般漫不经心,完全漠视她因此而产生的伤痛。
他的心到底无情到怎样的程度了?
“爷,能否告诉妾身,这个只属于妾身的弟弟的东西,为何会在你这里?”她将吊坠递到他眼前,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顾玦看了眼吊坠,有看了眼她漠然的模样,转身走到桌边倒茶。
水声响,伴随着声音柔柔徐徐,“你不是都已知晓了,又何必再问爷一遍?”
风挽裳仿佛听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愈合的心再一次破裂。
她收回吊坠,紧紧握在掌心里。
果然不在乎,所以,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所以,连她的感受都用不着顾虑。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她以为的好,不过是他宠女人的一种方式。
闭了闭眼,她心痛地看向他,对着他的背,已是不抱希望地问,“太后说三年前,你送给北岳摄政王一个男宠,那个人……是风曜吗?”
握着茶的指尖收紧、泛白,微垂的眼眸里,是深沉的。
半响,他放下茶盏,回身,“是。”
风挽裳被这个事实打击得倒退一步,她看向他,即使已是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爷曾经也是那样过来的,当知道一个男人被迫沦为男宠是怎生痛苦,爷为何还要那样做!”
顾玦上前一步,抬手,食指轻轻抹掉她长睫上的泪珠,声音很轻,很柔地说,“只要是对爷有利的事,爷可没有想那么多。”
很失望的答案,明明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伤到了。
“难道可以避免也不避免吗?”她难过地问。
“何必多此一举?”他嗤笑,指腹柔柔地摩裟着她的脸颊,那目光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风挽裳别开脸,第一次,那么坚决地拒绝他的碰触。
错了吗?
原本以为他只是身不由己,错了吗?
脸,再一次被他强硬地捏住,强硬地逼她面对他。
“这是要开始抵抗爷了吗?”阴柔的嗓音冷丝丝地呵气在脸庞上。
“他是我弟弟,是我找了整整十年的弟弟,爷明知妾身有多痛苦,有多悔恨,你却没想过要告诉我,甚至还要杀他!爷,若非是他手里有可以让你前功尽弃的东西,你是否打算悄声无息地杀了他,让我这辈子都不晓得?”她终于在他面前崩溃。
他冷冷勾唇,搂着她一个转身,将她抵在圆桌上,“你果然很了解爷!”
风挽裳心如死灰地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爷昨夜在竹林所做之事,我看到了。”
“所以呢?”他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指腹一遍遍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呢喃似地问。
风挽裳愕然睁开眼,他一点儿也不意外的样子!好似早已知晓!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爷昨夜在竹林是故意做给妾身看的?”
那里真的只是一片竹林而已,幽府那么大,隐蔽的地方也多的是,没理由要把人抓进他一个人的小天地里。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为了让她看到!
不说,所以用做的来告诉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只要小曜存有想要害他的念头,他就不会放过小曜!
“没错。到了这份上,不管是谁,爷不会心软。”他明确地告诉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叫人更加发憷。
心软?
他的心真的有软过吗?
她冷冷地直视他,“所以,爷希望妾身如何做?”
他俯首,凤眸温柔,“爷也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风挽裳无力承受地摇头,她哪里知道该怎么做?
“小挽儿,只要他交出爷的东西,爷自是不会拿他怎样。”
不会拿他怎么样?
可是,小曜呢,他又怎会愿意就此罢手?
男宠啊,小曜自小就骄傲,怎受得了这样的耻辱?
风挽裳幽幽看向他,倘若不知晓他的一切,是否就不会那么为难了?
顾玦看到这双淡淡的眉眼露出丝丝的后悔,眸色一沉,指尖一收,俯首,狠狠吻上她的唇第121章:小挽儿,爷不接受背叛
他的吻强势而炙热,简直像燎原的火,燃烧着尚在茫然的她,她连去想拒绝的时间都没有,就已被他卷入一场火热里。
不知何时,他吻够了她的唇,烫热的气息开始失控地往下掠夺…恧…
她的小手轻轻拍打他,扣在她后脑的手却是霸道地迫她仰头承受。
“后悔走进爷的生命了,嗯?”唇,一下,一下地刷过她雪嫩的颈畔,轻声呢喃。
后悔溲?
如果可以后悔的话,她后悔十年前那一个转身,若是没有那个转身,就不会有后来而今的一切。
所以,她不后悔,因为没用。
“爷既然让你走进来了,可没打算让你走出去。”
很霸道、很强势的口吻,很九千岁的话!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晓,别无选择地来到他身边,就不可能再离得开。
因为,他不是一般的男人,更何况在她知道了他那么多秘密以后。
顾玦烫热的唇轻轻吻了又吻,然后,伏在她颈畔,浅浅地喘息。
良久,他开口,“小挽儿,爷不接受背叛。”
她知道,倘若她背叛了他,连死都是奢望的。
风挽裳深吸一口气,“爷,请给妾身一些时间。”
他笑了,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抚着刚被他吻过的唇,凤眸魅惑人心。
他俯首,唇欺近,呵气般地吐出一个字,“好。”
话落,正要再度覆上她的唇,上楼的脚步声叫他顿住,败兴,指腹又回到她的唇上,描绘她小巧好看的唇形。
很快,门外传来霍靖的声音,“爷,那盏灯亮了。”
抵在柔唇上的手指倏停,凤眸深深。
他收回手,还是俯首轻轻亲了下她的唇,冷声道,“你最好明明白白地告诉爷,还有谁是你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甚至七大姑八大姨;别等爷宰了后,再来跟爷哭!”
说完,他放开她,转身往外走去。
风挽裳怔怔地站在那里,看向门外边漆黑无边的夜空。
是啊,世上那么多人,谁又知道他当年选中的刚好是她的弟弟呢?
一颗雪白的小脑袋从桌布底下探出来,滴溜溜的墨绿双眼瞅了瞅,才彻底从圆桌底下钻出来,在她脚边打转。
她弯腰抱起它,长长地叹,“小雪球,你说我去劝小曜的话,他会听我的话吗?”
小雪球吱吱地回应她,在她怀里拱着玩。
※
朱雀街的戏楼门前,一串灯笼迎风摇曳,无人注意到这串灯笼比平时多了一个。
戏台上唱得正到精彩处,掌声如雷。
戏台后,两名俊得过火的男子坐在八方桌前,其中一个,慢条斯理地喝着粗茶,自发优雅。
“你这样会让人以为你那杯茶比较好喝。”殷慕怀不由得道。
美人他见过不少,可真正让他觉得配得上‘倾国倾城’的也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举手投足间,无不是风情。
眉眼间,无不是风华。
弹指间,无不是灰飞烟灭。
可称之为妖孽的脸,永远都是淡淡的慵懒。
可不就是,一颦一笑,倾国倾城!
顾玦从茶盏里徐徐抬眸,“我的口水也很珍贵的,殷老板要买吗?”
“当太监真是委屈你了,奸商还差不多。”殷慕怀又为自己倒了杯茶。
太监当到他这份上也是巅峰了,说话永远的柔腔慢调,不疾不徐,不动声色间就能叫人不寒而栗。
“嗯,好主意。”他微微勾唇。
好主意?什么好主意?
殷慕怀抬头看去,就见男人嘴角扬着似笑非笑的笑弧,不由得,心里一阵哆嗦。
下意识地看向他怀里,没看到小狐狸,心里一阵发毛。
人吧,当一种角色当久了,真的不再只是角色了。
就像眼前这个太监,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九千岁这个位置!
不,应该说,是他创造了九千岁这个称号!
明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优雅自若,却叫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在下我可不爱男人,就算爱也不可能爱一太监,尤其这么妖孽的,要相濡以沫,还是找别人吧。”打趣地说着,殷慕怀喝了口茶,正色问,“说到相濡以沫,那位打算如何处置?”
“我也在想。”顾玦放下茶盏。
“不用想了,我来处置!”殷慕怀大显身手的样子。
“嗯,你打算如何处置?”顾玦看向他,微笑地问。
“把她抓来,利用她,逼那个无艳交出你的东西。”说着,殷慕怀又低头喝了口茶。
见鬼的,他怎么觉得浑身都发凉?
“若他不交呢?”顾玦俊眉微挑。
“不交?简单,让她接客,我这里多的是手段。”唔,越来越冷了,到底诡异在哪?
“嗯,如果你不抖的话,我会相信你敢。”顾玦优雅地微笑,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着茶盏边沿。
“我哪有抖!”殷慕怀大声反驳。
“桌子在抖,茶溢出来了。”凤眸淡淡地瞥向他面前的茶。
殷慕怀慢慢地往桌底下瞥去,只见自己的两条腿在不受控地哆嗦着。
再看向对面言笑晏晏的男子,他总算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微笑!
那微笑看起来越善良,就越可怕。
就像是笑吟吟地送人去死一样!
他的狠及残暴程度是出了名的,也是几个人里他最不敢惹的一个。
顾玦收敛微笑,正色道,“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处理。”
然而,这话一出,整个气氛都冻结了。
若说方才觉得背脊发凉,此刻,殷慕怀更加觉得由里到外的冷,心寒!
他慢慢扭头看向始终坐在梳妆台那边描眉的男子,脸色再也没有先前的漫不经心,很凝重,透着不悦。
“你的家事?”屏风后传出和煦的嗓音,只是这嗓音,此时,微愠。
顾玦没说话,只是凝眸,看向梳妆台那边正在细细描眉的人。
那人画眉的动作只是顿了一下,继续,仿若不受影响。
久久等不到那人说话,顾玦缓缓离座,起身,欲要离开。
但是,对面的殷慕怀倏地拍案而起,手上的茶盏旋转直直朝他砸去。
凤眸余光凌厉一扫,俊脸微偏,茶盏从耳畔飞过。
他伸手抓住,动作很随便,仿佛运作茶盏的那股内力在他这里只是一股清风。
徐徐回身,手掌微微向前一推,将吸在掌中的茶盏反击回去。
茶盏稳稳钉在殷慕怀面前的桌面上。
殷慕怀看了眼,手撑在桌面上,翻转过去,直接与他交手。
顾玦负手在后,只避不攻,屋子里身轻如燕地闪避。
“家事!好一个家事!好一个自己处理!”殷慕怀生气地冷笑。
“住手!”威冷的嗓音来自方才还在描眉的戏子。
殷慕怀收手,拂袖,愤愤地背身而立。
顾玦抬眸,冷静地看向他。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已上好了妆,看不出本来的真面目。
那人幽幽看向屋里燃着的蜡烛,“人,我已经安排好了。”
顾玦瞳孔骤缩,一掌击倒烛台,转身,箭步离去。
那根蜡烛已快烧完了,也就是说,安排的人马上就动手了。
动手,是怎样的动手?
这些年是在血腥味里泡过来的,什么样的事需要用什么样的手段,他很清楚。
譬如,方才殷慕怀说的,让她接客,逼风曜交出东西。
又譬如,更残忍的……
屏风后,走出一个清雅俊逸的男子,赫然是当今丞相薄晏舟。
他看向那个倒地的烛台。
倘若,那个女人真的出了事的话,那这烛台就意味着决裂。
顾玦就是这样,即便真的非得到了动手不可的地步,他只会选择自己动手,宁可自己痛,也不要他人动手。
同样,若是没经过他的允许就擅自动他的人,哪怕那人真的天理不容,他也决不原谅。
薄晏舟看向那个戏子,恭恭敬敬地对他微微行了一礼,道,“家教不好,请您见谅。”
那戏子起身,双手负后,散发出浑然天成的威严,“这条路,有多艰难才走到而今你们不是不知晓。”
“是。”
“他若要怪,那就怪吧,总要有一人动手。”幽幽地叹息。
薄晏舟与殷慕怀相视一眼,再看向戏子。
是的,他们都明白,留着风挽裳始终都是个隐患,而今这个隐患就要爆发了,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可是,他们虽然清楚,却没人下得了手,而眼前这一位,也正是看穿了他们,所以跳出来做这个坏人。
如他所言,这条路,每一个人都是披荆斩棘,步步惊心。
下了这么久的棋,输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散了吧。”那戏子挥手道。
薄晏舟对他颔了颔首,转身看向殷慕怀,“还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之所以那样说,是不想我们为难。”
这殷慕怀之所以大打出手,气的是顾玦没把他们当做一家人。
殷慕怀没有说话,沉着脸色,拂袖离去。
※
幽府里,万籁俱寂。
风挽裳紧攥着那那颗小石头,提着灯来到客院。
她站在门外踌躇了好久,才抬手敲门,心是无比地紧张。
敲了又敲,里边的人终于来开门。
无艳,不,是小曜,他依旧是一身白色衣裳,就这般完好无缺地站在她面前。
看着看着,她不禁泪盈于睫,“小曜……”
十年,她一直为寻他而活,怎可能不刻骨铭心,怎可能不潸然泪下?
“你到底还要我再说多少遍,我不……”
‘是’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颗小石子坠在眼前,微微晃动,也晃起了他六岁以前那少得可怜的记忆。
这颗石子,他甚至忘记是怎么来的了,只知道那是唯一能让他找到回家的路的东西,那是他的名字,所以,他一直珍贵的保存着,直到三年前……被顾玦夺走。
他说:从今日起,你不再需要这个名字,也不再需要过去。
就这么一句话,剥夺了他整个人生,将他推进万丈深渊里。
所以,三年,他用了三年爬上来,爬回来报仇。
“你是!你是我的弟弟小曜!”风挽裳泪光闪闪地看着他,“无妨的,我可以等,等着你愿意认我的那一天。”
一阵冷风吹来,风曜看向她没有披披风的身子,转身回屋。
见他没有关门,风挽裳心喜,因为他默许她进去了。
将灯放在门外边,她迈入屋子,并轻轻地关上房门。
进到内室,看到风曜正在收拾衣裳,她忙不迭上前拿过他手里的衣裳帮忙。
“不用。”风曜把衣服拿回来,低头继续整理,不言不语。
手里的衣服被拿走的那一刻,风挽裳满心失落。
她看着对她拒之千里的弟弟,终于有机会说出那一声她这十年来一直想说的话,“小曜,对不起!”
可是,他只是愣了一下,置若罔闻。
看到他漠然的样子,她心如刀割。
“对不起……是姐
姐的错,是姐姐害得你变成而今这副样子……对不起……”千言万语,此时此刻,她却只说得出这一句。
她对他的愧疚太深,太深了,再看到他变成而今这个样子,她更是没法原谅自己。
风曜原本细细收拾的动作变了,变得烦躁,将余下的衣裳全都塞入包袱里,绑好,拎起转身就走。
“小曜,你去哪儿?”风挽裳错愕地喊住他。
莫非是因为避不了了她,所以迫不及待地走到她找不到的地方吗?
风曜不想停的,可是他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停了下来,回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还拿在手里的坠子,“既然你已经拿到东西了,也该知晓我跟他势不两立,若是不出我所料的话,他今夜就会动手了。”
风挽裳又是愕然。
动手?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会给我时间。”顾玦已经答应了她的。
“给你时间?”风曜觉得好笑,好看的双眸带着一丝不确定看向她,“你要他给你时间,你是想来劝我?”
“我……”风挽裳语塞,她的确是想这么做。
“呵……我原来还以为你是被逼的,看来你享受得很!”风曜心寒地冷笑,“既然如此,那这个弟弟又找来做什么!”
那抹冷笑,那抹失望就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刃刺入风挽裳的心口。
她看向他,有些生气,“我找来做什么?你是我弟弟,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说我找来做什么?”
风曜愕然,“怎会?他们呢?”
虽然他已经记不起双亲的模样,但是模糊的记忆里好像记得家境还不错。
她后来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还是,如歌有什么没告诉他?
风挽裳沉默地低下头,她该怎么告诉他,当年因为他失踪了,她被赶出家门,从此再也没回去过?
该怎么告诉他,年初时,他们给了她一巴掌,从此断绝关系,只因害怕她出事了会牵连到他们?
风曜看着她有口难言的样子,正想说什么,忽然,外面传来纷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冷笑,“来了。”
风挽裳心头一颤,回神,看向他,顺着他的目光往外边看去。
隔着门窗,听着那脚步声,仿佛亲眼看到外面的杀手来势汹汹。
是顾玦派的?
怎会?
他明明答应她,给她时间的啊。
砰!
很快,门窗嗖嗖窜入很多黑影,个个提着寒光闪闪的大刀,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顷刻间变得拥挤。
风挽裳看着外边,很安静,安静到让她心寒透彻。
皎月守在外面,从头到尾除了这些人的脚步声,她没听到任何打斗声。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门边露出一角的衣衫,是皎月的。
她没有动手阻止他们进来,也就是说,她认出了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所以才没有阻止,也没有呼救。
是啊,幽府是什么地方?哪是人随随便便就可以进来的,还是进入这么深的地方,却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还记得两个时辰前,她要他给她时间处理,他毫不犹豫地答应,结果呢?
心,寒凉。
风挽裳毅然站到风曜面前,凛然地看向那些黑衣人,“要杀就先杀了我!”
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了下,微一点头,上前动手。
风曜没有动手抵抗,而是扔掉手上的包袱,束手就擒。
“小曜!”看到他被擒住,风挽裳诧异地喊。
风曜冷冷勾唇,“他的东西在我手里,他当初不敢杀了云中王,现在自然也不敢轻易杀了我。”
是这样吗?
可是,为何她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小曜,那个跟你一起的姑娘呢?”风
挽裳警醒地问。
“她是北岳摄政王的女儿,如歌郡主,顾玦还不敢动。”风曜笃定地说。
原来是一个郡主,难怪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风挽裳放心地点点头。
然而——
“她是不敢动,不过……”离她最近的黑衣人诡异的冷笑了声,扭头看向她,“夫人,对不住了!”
然后,在她瞠目的时候,一个手刀狠狠劈下来,她满脸不敢置信地软倒在地。
原来,她就是那个对付小曜的筹码!
彻底昏过去前,她好像看到站在门外的皎月突然冲进来救她。
至少,最后一刻,皎月还是不忍了。
连屡次被她连累受罚的皎月都不忍了,为何他的心可以狠到这种程度?
“居然是这样!哈哈……居然是这样!”风曜恍然大笑,看着昏在地上的女子,他始终低估了顾玦的狠,连自己的妻子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来利用。
他开始拼尽全力地反击,可是,他的武功本来就刚学没多久,又岂会是他们的对手?
很快,他也被敲昏过去,与他一同倒下的还有一个人,一直跟在姐姐身边的那个婢女第122章:爷再说一次,过来!
乍暖还寒,夜风凉如水。
风挽裳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双手被绑着吊起,很熟悉的场景,只是,这一次,绑她的人,是他。
她环顾四周,火光照亮四周溲。
这里,不是幽府恧。
她,已在幽府后面的山林,这片山林,她来过。
原来,做了那么多,到头来,除了皎月,府里那些人都可以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抓走。
做了那么多,到关键时候,他可以这样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她。
这的确像是身居庙堂之人惯用的手段,而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他说:只要是对爷有利的事,爷可没有想那么多。
所以,竹林里是故意做给她看,甚至,那个可以证明风曜的小石子就是他故意让她看到的,否则以他的谨慎,怎会刚好放在那个地方,那个位置?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步一步地让他们姐弟相认,然后再拿她来威胁风曜?
想起小曜,风挽裳的目光焦急地四下寻找,“小曜!小……”
她的声音止住,因为看到两个流里流气的市井无赖从黑暗中走出来,对她摩拳擦掌。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上次云中王抓走她,对她所做之事。
上次,他的身影翩然而至,为她斩杀那些人,还贴心地不让她看到血腥的场面。
这一次,却是他一手策划的,只为小曜手里的东西。
她不知道小曜手里所掌握的东西是什么,但是,这一刻,她明白,为了那东西,他可以如此对她。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做那么多,让她深陷?
“你若不把东西交出来,她的下场如何你知道的。”一旁的树根后,黑衣人押着被绑了双手的风曜,冷声威胁。
听到声音,风挽裳扭头看去,小曜被他们押着站在黑暗中,正看着这边,看她受辱。
她对他露出苦涩的笑容,“小曜,也许你说得没错,这个姐姐认来做什么,才刚认就让你为难。”
风曜只是看着她,不言不语。
黑衣人对那两个市井流氓点头,那两人一得到允许,猥琐地笑着朝她扑过来。
看着恶人欺近,她试图用力挣脱手上的绳子,可是,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难道,真的要让他们欺辱了吗?
恶心的手抚上她皓白的手臂,风挽裳心一狠,抬脚顶向那人的胯间。
那人没料到她敢这么做,猝不及防被踢中,捂着受伤的地方后退,疼得龇牙咧嘴。
暗中的黑衣人也没料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敢如此反抗,不由得有些吃惊。
剩下的那一个男人发了狠地扑向她。
风挽裳知道别无选择了,她看向风曜那边,露出笑容,“小曜,无论如何,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可以,好好活着。”
说完,她幽幽地看向来路,一片黑暗。
她心下苦笑,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那抹身影还会像过去一样惊鸿而来吗?
他已说过了,到了这份上,不管是谁,他都不会心软,包括她!
看着已探到胸前的手,风挽裳绝望地闭上眼,狠下心,就要咬下去——
忽然,他说过的话回响在耳畔,让已触碰上舌头的利齿停了下来。
[你给爷听着,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是啊,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她终于寻到小曜了,更应该活着了。
可是,即便她真的能撑下来,小曜呢,会不会叫小曜为难。
她不想,不想幽府出事,也不想他以这样的方式达到目的!
“姐!不要!”
小曜看穿了她的决定,一声‘姐’将她从挣扎的泥沼里拉出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扭头看向那边,好怕自己听错了,直到,对上那双走出黑暗的双眼,她眼里的泪,滑落。
小
曜终于愿意认她了,终于。
所以,为了这声‘姐’,为了这十年来的寻觅,无论如何,她都更应该9活下去不是吗?
活着,看他好好的,这才对得起他,也对得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寻找。
“小曜,闭上眼睛吧。”她笑着要求。
风曜听到她这么说,已知晓她的决定。
要他闭上眼睛,是不想他看着她受辱。
她宁可受辱,也不想他为难。
忽然,脑海里响起一句雷同的话。
[小曜闭上眼睛,姐姐就不疼了。]
紧接着,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
好像是,小时候他贪玩,不听姐姐的话,硬是爬树上去摘院里的杏子,结果不慎掉下来,小腿上划了好深的一道伤,姐姐因此被娘鞭打。
原来,他右小腿那道不管用什么药都去不掉的浅浅疤痕是这么来的。
原来这句话是这样来的。
而他,当时好像真的闭上了眼睛,没看到姐姐很疼很疼的脸,就以为姐姐真的不疼了。
原来,说不疼,并不是真的不疼。
风曜睁开眼,看到那个男人已经贴近姐姐了,大喊出声,“住手!”
黑衣人立即摆手让停,那人也是拿钱办事的,虽然眼前的美人很诱人,但是有了钱还怕没有女人吗。
“小曜?”风挽裳讶然睁开眼。
所以,顾玦这个手段用对了是吗?
可是,为何要这样,为何要逼她恨?
“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马上放你们姐弟团聚。”那个黑衣人说。
“你们先放了我姐姐!”风曜果断要求。
“你交东西,我们放人。”黑衣人折衷地道。
“你们方才已搜过我的身了,可有见东西在我身上?”风曜冷哼。
“那就让人去取!”那黑衣人道。
“好,不过,我们姐弟俩一起去!”风曜聪明地要求。
那黑衣人想了想,点头答应,让人上前松绑。
于是,马上有人上来给风挽裳松绑,推着她走。
她脸色凝重,心里很不踏实。
他说:小挽儿,只要他交出爷的东西,爷自是不会拿他怎样。
可是,他也答应了给她时间处理的,现在呢?
她还该相信他吗?会不会拿了东西后,灭口?
且不说相不相信,她都不能拿小曜来冒险。
风挽裳悄悄看向四周,她不知道暗中还有多少人,但她知道,小曜会轻功。
眼下,也只能冒险试一试了。
与风曜的距离越来越近,她一把扑过去,声泪俱下,“小曜……姐姐找得你好苦……你终于愿意认我了……”
“姐?”风曜拧眉。
“好了,快走!”黑衣人粗声粗气的催促,拉开相拥的姐弟俩。
风挽裳抹去泪,悄悄同风曜交换了下眼色。
然后,姐弟俩一前一后被推着走,隐在暗中的黑衣人也纷纷现身,跟在后面走。
风挽裳的脚步很慢,很慢。
忽然,她脚下一个趔趄摔倒,身后的人本能地赶紧去扶。
趁此机会,她抓了一大把枯叶,回身往那人撒去,然后刷地抽出那人别在腰侧的佩刀,架在脖子上,“小曜,快走!”
与此同时,风曜也在那一刻收回手反掌打向身边的黑衣人,回身,就见他的姐姐凛然的样子,裙裳翻飞,气势决绝。
明明只是一个弱女子,柔柔弱弱,此时却是勇敢坚决地将那寒芒闪烁的大刀架在脖子上。
这是他的姐姐,看似柔弱,却比任何人都坚强果敢。
方才她抱上来的那一刻,对他说,等走到第八步的时候要他偷袭身边这个黑衣人。
“走啊!”风挽裳着急地催。
此举可以逼小曜离开,也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因为倘若她死了,他们也威胁不了小曜了。
风曜点点头,后退,在她身后那群黑衣人上来抓他以前,转身欲要离去。
倏然,前方火光亮起,团团簇簇,疾速靠近。
风挽裳心下一惊,莫非,顾玦还另外派了人,以防万一?
随着那群火光越来越近,他们也看清了来人是谁。
是一群身着飞鱼服的缉异卫汹汹而至。
然后,一抹身影突破黑夜飞来,举刀劈开围着她的黑衣人。
锵!
她架在脖子上的刀落地,手腕被紧紧抓住。
是萧璟棠,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持宝剑,将她紧紧拉在身边保护。
“姐!”看到是为救他们而来,风曜便折回来帮忙了。
缉异卫蜂拥而上,很快就保护他们退出敌人的圈子。
萧璟棠回身,担忧地问,“挽挽,你可还好?”
“我没事,你怎会在这里?”风挽裳诧异地问。
“我一直有派人盯着幽府。”
幽府不能盯得太近,所以只能隔远些,没想到还真让他们逮到了机会。
“大人,带人先走!”钟子骞喊。
萧璟棠护着她后退,慌忙间,紧紧拉着她的手撤离。
黑暗中,一点冷芒对准了女子的背。
箭,离弦,射了出去。
然而,利箭刚到一半的时候,一抹身影横空飞出,袖袍一挥,那支带着强大力量的利箭轻轻松松被他挥落。
月白色的身影翩然落定,衣袂翻飞,带着不可忽视的气势。
他淡淡地收回袖袍,平放在身前,回身看向那些刀光剑影。
“住手。”
声音徐徐,明明听起来没有很大声,可阴柔绵绵的嗓音还是盖过了那些刀剑相交的声音,也传入风挽裳的耳朵里。
她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直到停下,却没有回头。
他终于舍得出现了,在她马上就成功逃脱时。
“挽挽?”萧璟棠看到她停下脚步,脸色苍白,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风挽裳缓缓回过身去,看到瞬间停止的打斗场面,心,再一次承受寒水泼过。
若不是他的人,怎会凭一句‘住手’,他们就真的马上住手了,还纷纷对他单膝下跪,低头,默然行礼?
他就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锦袍与这黑夜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朦胧的月色下,熠熠生辉。
他缓缓回过身,对上她的眼,阴柔俊美的脸永远是阒寂的,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微偏时,最美。
顾玦看着她,目光往下,落在她被人抓在手里的手腕上,那白玉镯子就在男人握住她手腕以上寸许,此时,倒成了一种讽刺。
“过来。”他沉声。
多么熟悉的声音,多么熟悉的语气,多么熟悉的字眼。
若是过去,她会柔顺地过去,那是因为她知道顺着他对自己才是最好的。
可是,今夜,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她如何还能继续做一个以夫为天的妻子?
于是,摇摇头,脚步后退一步。
凤眸更冷了,“小挽儿,爷再说一次,过来!”
尾音重了几分,已然是暴风雨的前奏。
风挽裳看着他,还是摇头。
阴柔的俊脸瞬间阴沉,他冷冷地看向她,“爷说过不接受背叛,你再后退一步?”
风挽裳拨开萧璟棠的手,露出苍凉的笑,“爷,妾身也许不聪明,但不是傻子;妾身也许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但那只是‘看起来’,并非什么都不在乎。对不起!”
说完,后退,决然地转身。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之际,凤眸失望地微微阖上,也就阖上了一腔柔情。
“督主?”万千绝小声地请示。
修长好看的手,缓缓地,沉重地抬起。
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画面,无数个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的画面。
终于,手,很艰难,很艰难地一点点,挥下。
一场腥风血雨眼看就要开始,然而,最后一刻,那只手却在挥到一半的时候,五指缓缓收拢,垂下。
原本蓄势待发的人,全都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伫立在那里的男子。
都到这份上了,怎可能放他们走掉?
一旦他们走掉,一旦他们走进缉异司,一切都完了!
真的太震惊这样的结果了,以至于谁也没发现,暗中,有一支利箭对准了女子。
但是,顾玦是谁?他凤眸一扫,瞳孔骤缩,在众人还发傻的时候,飞身上前。
唔——
几不可闻的闷哼,恍如什么东西狠狠撞入风挽裳的心里。
她赫然停下脚步,猛然回头。
就见一步之遥的距离,顾玦捂着肩头跪倒在地。
“爷!”刹那,她的心仿佛停止跳动,依着本能,奔向他。
但是,万千绝先一步赶上来挡在她身前,不让她靠近。
“你走吧。”万千绝冷冷地说。
“你让我看看他伤得重不重。”她急切地想上前。
万千绝坚决不让。她靠进不了他,哪怕只有一步之遥,哪怕触手可及,她就是靠近不了,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她看着他缓缓站起来,背影依然挺拔,依旧孤傲。
“为何?”她不解地问。
既然无情,为何不无情到底?
他微微侧过身来,却没让她看到他的伤口,俊美的脸冷魅无双,凤眸深深,唇角轻扯,“爷说过,没人会放着费心种好的白菜烂掉而不吃,更何况是让它死掉。”
很可笑的解释,可是她笑不出来。
然后,她被萧璟棠和弟弟拉着离开,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不确定他是否有倒下。
顾玦收回视线,伸手拔掉左肩上的利箭,眉都不皱一下,好似不知疼痛。
他看向方才箭射来的方向,厉声,“出来!”
两道身影,一男一女从丛中走出来,凤眸瞧见女子,乍然面容冷肃。
“沈离醉,你很好!”他瞪向走在女子身边的男子,冷冷徐徐地说。
女子在距离他五步左右停下,别扭地看着他的伤口,倔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极快。
沈离醉上前查看他的伤口,却被那双魔魅的凤眸冷瞪,这么一瞪,他的伤口便如同雷池,宁可放着不处理,烂死、流血致死,他也不让人碰。
瞥了眼那边明显眼中担忧加深的女子,无奈,轻叹,“我的确很好,不劳九千岁问候。我只知道你这伤再不处理,你会非常不好。”
还好子冉下手的时候有意放轻力度,虽然不知为何她也下不去手,可能风挽裳本身就让人不忍心吧。
顾玦凌厉地看了眼离他远远的女子,转身离开,撂下话,“送她回去!”
走了几步后,他又停下来,沉吟了下,颇为沉重地说,“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好。”沈离醉干脆地答应,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顾玦回过身来,凤眸深深地看向他,他知道,那是托付。
然后,男子转身,箭步离开,就像是奔赴一场暴风雨,那般坚定地前行。
忽然,身边多了一个女子,翘首望着前方的身影,明艳的脸上掩饰不去的担忧。
他幽幽叹息一声,“有些话若是不说,只怕来不及。”
“你什么意思?”子冉收回视线,看向他,满肚子疑惑,“他所说的约定,是什么约定?”
“你不是不屑关心他的一切吗?”沈离醉淡淡地反问。
“谁关心他了!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又跟你做了什么关于我的鬼约定!”子冉嘴硬地不愿承认,看到那支箭没入他肩头的时候,着急、心疼。
“你不愿正视他对你的好,他和我做了什么关于你的鬼约定又有何关系?”沈离醉语气平和地说,上前取了一支火把过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