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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02章 飞鸟尽

书名:在蔺府做奶娘的日子 作者:天降紫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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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02章 飞鸟尽

赤霞仙姑摸着她脸上的泪痕,眼眶也红了。

“好孩子,师父也是。那日被炸昏过去,醒来时已在城外,被人救了。后来一路南逃,到过扬州,到过苏州,最后到了港城。这些年,师父也一直在找你们……”

两人抱头痛哭。

灵堂里的气氛,一时竟从悲戚,添了几分劫后重逢的唏嘘。

沈姝婉轻声道:“爷,雨柔姑娘既与仙姑是旧识,不如让她陪仙姑一起为老太太诵经超度。也算全了老太太一场佛缘。”

蔺云琛点了点头。

雨柔闻言,忙拭了泪,跪到赤霞仙姑身侧,拿起另一串念珠。

两人并排跪着,阖目合十,同声诵起经来。

老太太的头七刚过,邓媛芳便回了府。

她是清晨进的门,乘着一顶青帷小轿,从西角门悄无声息地抬进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来迎。

秋杏扶着她在淑芳院门口下轿时,廊下洒扫的婆子们远远瞧见了,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手里的扫帚却顿了一顿。

少奶奶回来了。

可这府里,还有几个人把她当少奶奶呢?

正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邓媛芳坐在临窗的紫檀榻上,身上还穿着那身住了大半月已穿旧的藕荷色家常袄裙。她面色苍白,眼下两团青黑,唇色也淡,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可那双眼,还是冷的。

春桃垂手立在榻边,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姝婉跪在她面前。

已经跪了半盏茶的工夫了。

邓媛芳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跪在面前的那个人。

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此刻低垂着,看不清神情。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和一角微微泛红的耳廓。

邓媛芳想起秋杏禀报的那些话。

“大少爷待她……很不一样。”

“大少爷受伤那几日,她日夜在榻边守着,端汤送药,寸步不离。”

“大少爷醒来后,第一眼找的便是她。”

邓媛芳的手,慢慢攥紧了。

“抬起头来。”

沈姝婉抬起眼。

四目相对。

邓媛芳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惧,没有讨好,也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愧疚和心虚。

只有平静。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邓媛芳心里那股火,莫名烧得更旺了些。

“你知道这些日子,外头都怎么传我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冷。

“说我被人掳走,一夜未归,清白已毁。”

“说我不知检点,招蜂引蝶,才惹来那般祸事。”

“说我不配做蔺家的主母。”

邓媛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张跪着的脸,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沈姝婉,我让你替我,是让你替我应酬宾客,替我侍奉夫君,不是让你替我丢人的。”

“赵德海那老阉狗掳你,你便让他掳了?你不会跑?不会喊?不会寻死?”

“你倒好,让人救了回来,干干净净的,毫发无损的。可我的名声呢?我的名声让你败光了!”

春桃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

“少

奶奶,那日的事不能怪婉娘,是赵银娣那个贱人——”

“住口!”

邓媛芳霍然转头,目光如刀。

“你替她说话?”

春桃吓得一哆嗦,扑通跪下。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你只是什么?”邓媛芳一步步逼近她,“你是我的丫鬟,还是她的丫鬟?”

春桃脸色煞白,连连磕头。

“奴婢是少奶奶的丫鬟!奴婢该死!奴婢失言!”

秋杏上前一步,挡在春桃面前。

“少奶奶息怒。春桃不懂事,回头奴婢自会教训她。”

她望向跪在地上的沈姝婉。

“婉娘这些日子虽有些疏漏,可到底帮您撑过了寿宴那些场面。大少爷那边,她也伺候得周全。依奴婢看,她还是有功的。”

邓媛芳冷笑一声。

“她有功,我没赏她么?”

她转身走到榻边,从榻上的锦盒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扔在沈姝婉面前。

包袱散开,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银元。

少说也有五六百块。

“这是给你的。”邓媛芳道,“拿着这些钱,滚回你的三房去。往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进淑芳院一步。”

沈姝婉低下头,将那个包袱收好。

邓媛芳冷冷地看着她。

“沈姝婉,你给我记住。你这张脸,你这身子,你这条命,都是邓家给的。若不是我,你还在三房当你的奶娘,给人端屎端尿,累死累活也挣不来这几个钱。”

“你在我这儿,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我让你替我,是你的福气。你倒好,替我惹出这么大祸来。”

“今日我不罚你,已是仁慈。往后你安安分分在三房待着,别再往大房凑。”

沈姝婉垂下眼。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少奶奶,大少爷他……待您很好。”

邓媛芳一怔。

沈姝婉推门出去了。

春桃跪在地上,望着那道消失在帘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邓媛芳走到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和方才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可镜中人眼底那抹阴郁,却是那个女人从来没有的。

她忽然有些烦躁。

沈姝婉抱着那个包袱,慢慢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过那株落尽了花的老梅。

梅兰苑的桂花小院,就在前面。

如烟死了,听雨轩的人都散了,她只能回到这里。

她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株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枝杈。

树下落了一地枯叶,也没人扫。

她站在院中,望着那间她住了许久的耳房。

房里黑着灯。

没有人。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还倒扣着,镜台上那柄木梳上,还缠着她走前梳落的一根长发。

她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日子,她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翠满头,被丫鬟仆妇们簇拥着,被那些贵妇小姐们奉承着。

她险些忘了,自己原

来住在这里。

一间窄小的耳房,一张硬板床,一面昏黄的铜镜。

这才是她的地方。

她将那包袱搁在桌上,在床沿坐下。

坐了很久。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像有许多人经过。

她起身推门出去。

廊下,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正背着包袱往外走。她们走得急,连头也没回,只留给这院子一串匆匆的背影。

沈姝婉认得她们。

是梅兰苑的奶娘们。

一个走在最后面的年轻妇人回过头,看见沈姝婉,愣了愣。

“婉娘?”

沈姝婉走上前。

那妇人姓林,是去年秋天进府的奶娘。此刻她背着个大包袱,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些说不清的悲戚。

“林姐姐,你们这是——”

林氏叹了口气。

“婉娘,你还不知道呢?咱们这些奶娘,都主动请辞了。”

沈姝婉怔住。

林氏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

“婉娘,你也快走吧。这蔺公馆,待不得了。”

“你看看这些日子,死了多少人?赵银娣死了,秦月珍死了,三老爷那个如烟姨娘也死了,连老太太都没了。咱们这些当奶娘的,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哪个还敢留?”

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那男人还在乡下等我,原说今年年底攒够了钱就回去的。如今这府里死了这么多人,晦气重得很,我可不敢再待了。趁早回去,安安稳稳过日子要紧。”

沈姝婉没有说话。

林氏又道:

“婉娘,你还不知道呢?三老爷疯了。”

沈姝婉心头一跳。

“疯了?”

“可不是疯了么。”林氏压低声音,“听沉香榭的人说,三老爷自从那夜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昨儿半夜有人听见他在屋里又哭又笑,砸了一地的东西。天亮时开门一看,他抱着个枕头坐在血泊里,跟那枕头说话。”

“那小少爷呢?”

林氏苦笑,“婉娘,你还惦记小少爷呢?如今外头都在传,说小少爷是三老爷那两位夫人的种,身上流着前朝叛党的血。那霍家的事你听说了吧?霍家派死士来刺杀三老爷,虽说三老爷没死,可小少爷是霍家的外孙,往后在这府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沈姝婉默然。

林氏攥着她的手,恳切道:

“婉娘,听我一句劝,你也走吧。你在这府里无亲无故的,留着做什么?你有手艺,会做点心,会带孩子,出去也能活。何必在这腌臢地方,陪着那些将死的人?”

沈姝婉轻轻摇了摇头。

“林姐姐,你先走吧。我……还有些事。”

林氏叹了口气,不再劝。

“那你好生保重。”

沈姝婉立在廊下,望着那些越走越远的背影。

梅兰苑忽然空了。

风从廊外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叶子。

它们曾是绿的,活的,在枝头摇曳过。

如今枯了,落了,烂在泥里。

没有人记得。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沉香榭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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