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回不去了

沈遇看着白诺的脸色，没有继续往下说。

“罗店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白诺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讨论一场刚刚打响的战斗。

沈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要不要我派人去罗店那边打听一下杨小六的消息？”

白诺摇了摇头。

“罗店正面开打，你的人过去太显眼了，你们刚从76号出来，底子还没洗干净，不能往日本人的火力覆盖范围里凑。”

沈遇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跟着马猛从后门走了。

修复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的炮声一层叠一层，把窗玻璃震得发颤。

白诺坐在桌前，把面前所有的纸条和手绘地图收拢归拢，锁进抽屉里。

川沙口的情报已经用完了，五天的延迟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罗店开打之后，战场变成了正面硬碰硬的消耗，不再是一两条情报能扭转的局面了。

她需要重新找到切入口。

白诺在脑子里把上海所有能接触到日军核心人员的渠道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山上三树。

日军陆军专门医院的外科军医，之前白诺在那里处理过遗体，技术上得到过对方认可。

如果能回到那家医院，她就能接触到前线送回来的伤员和阵亡者。

第二天一早，白诺让马猛帮她打通了医院电话。

电话拨了两次才通，接线的日本护士核实了身份之后让她等了将近十分钟。

山上三树的声音终于出现在听筒里，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

“白小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山上军医，我想问一下，医院最近缺不缺外科方面的人手。”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白诺接着往下说。

“前线的战事紧，送回来的伤员应该比之前多了很多。”

她顿了一下。

“我在殡仪馆这边接的活不算忙，时间上能腾得开。”

“白小姐。”山上三树打断了她。

“你的技术，我是完全认可的。”

他的语气客气，但每个字都裹着距离。

“可是医院对非日籍雇员

的审查从上个月开始收紧了，所有有过接触军方遗体记录的人员，都要重新走一遍背景核查。”

“我的背景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出在我这里。”

山上三树的声量压了下来。

“特务机关那边的档案上，你的名字被标注过，虽然结论都是查无实据，但标注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审查官看到这种档案，不可能批的。”

白诺握着听筒，指尖搭在电话机的金属外壳上。

“所以是回不去了。”

“是我没有办法帮你通过审批。”

山上三树的声音停了两秒。

“抱歉。”

电话挂了。

白诺把听筒放回去，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

小川凉片留下的那些调查档案，像一道影子，她走到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

只要那些标注还在，日本人控制的任何机构，医院也好，停尸房也好，都不会再让她踏进去了。

她回到修复室继续手上的活。

法租界巡捕房这周有三具无名尸体，两个溺亡的平民，一个被流弹击中的黄包车夫。

三具遗体她全碰了，读出来的东西都是恐惧和混乱，没有任何情报价值。

第三天一大清早，殡仪馆的电话响了。

白诺擦了擦手上的药水，接起来。

“白，是我。”

理查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法语口音比平时重，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截。

“理查德，什么事？”

“刚才有一个人到医院来找我，穿西装，不是军人，我猜是日本的。”

他喘了一口气。

“他说外面有人胸部受了重伤，弹片嵌在胸腔里，想请我过去做手术。”

白诺的手指在听筒上扣紧了一下。

“让你去哪里？”

“虹口，他们那边有一个临时救护点，让我带全套器械过去。”

“理查德，你听好了。”

白诺的语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你不能出租界，最好连医院也不要出。”

“但他说那人伤得很重……”

“你出了租界就回不来了。”白诺直接打断他

。

“日本人的哨卡你清楚，你一个法国医生背着手术包出去，他们接你进去容易，放你回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觉得他们会扣住我？”

“他们一定会。”

白诺把电话线从桌角绕开，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份量。

“前线死伤那么多人，军医忙不过来，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顶级的胸外科医生，怎么可能只让你做一台手术。”

“做完这台还有下一台，下一台做完还有下下台，做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做到仗打完。”

电话那头沉了很久。

“那现在怎么办？我还想着你说要日本军官，我过去了，可以帮你接触到更多的……”

理查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让他们把人送进来。”

“送进租界？”

“对。”白诺说。

“你告诉那个领事馆的人，手术你可以做，但必须在你自己的手术室里，用你的设备，你的团队，病人必须送进租界。”

“这是唯一的条件，不答应就算了。”

“他们会同意？”

“他们没别的选择。”

白诺松开缠在手指上的电话线。

“如果他们的军医能做，就不会大老远跑来找你。”

“你是全上海最好的胸外科，他们要你的刀就得按你的规矩来。”

理查德在那头想了一阵。

“好，我按你说的跟他们谈。”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如果人没救回来……”

“提前跟你们医院的院长说好，让他找人给你站台，你的能力，他一定会保你的。”

“对了，你跟他提一下，让我以你助手的身份参加手术，这样最后接手遗体也顺理成章。”

理查德在那边点头应声。

“行，等他们答复了我给你打电话。”

通话结束了。

白诺站在修复室里，手指离开听筒，指尖是凉的。

如果真能让高层出来为他协调……

一个他们自己的军医不敢开刀的胸腔伤，担架上那个人的肩章不会低。

她需要碰到那具“尸体”，不论现在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