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沈遇请辞

老范咽了一口唾沫。

“去年年底，有个人在街上找到我，说是军统的人，问我愿不愿意赚一份外快。”

“我当时不信，对方拿了一沓钱出来，法币，不少。”

“后来又见了一次，这回换了个人，带了证件来，跟我说不需要我做什么大事，就是把76号里面的人事变动定期报一报，谁调走了谁新来了，外勤科最近在查什么人，这些日常的东西。”

小川凉片听着，没有打断。

“联络方式呢？”

“小西门那边有个馄饨摊，摊子后面的电线杆上，我要是有东西传，就用粉笔在杆子根上画一道横杠，第二天会有人去摊子上吃馄饨，在桌子底下取东西。”

老范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传的都是小东西，不值什么钱的，外勤科的排班表，巡逻路线，谁跟谁走得近……就这些。”

小川凉片把铅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白诺呢？”

“白诺是军统让我照应的人。”

老范的声音低了下去。

“上面跟我说，有个殡仪馆的女技师，如果76号那边有人动她，让我想办法挡一挡。”

“所以那次您问起她的事，我就帮她圆了。”

他把头低下去，不敢看小川的眼睛。

“我知道那次撒谎是犯了规矩，但上面的命令我不敢不听。”

房间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弄堂里有人在用搓衣板洗衣服的声音。

小川凉片翻了翻文件的最后一页。

“沈遇呢？”

老范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沈遇也是上面交代的。”

“军统让我帮白诺搭一条线，多接触76号行动组里面的人，了解一下行动组的编制和活动。”

“沈遇在码头上有些势力，手下管着一些人，我就想办法帮白诺跟他搭上了。”

“但沈遇本人不知道白诺是替军统做事的。”

“他就是觉得白诺是个普通女人，帮过他一次，后来走动了几回。”

“沈遇本人，白诺还没有说服他。”

小川凉片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把笔放下了。

她拿起那份归化协议，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纸张的纹理，看了看骑缝章的边缘，看了看编号的墨迹。

然后她把文件放回桌上。

“这份文件我留下了。”

老范点了点头，不敢说不字。

“你回去等着，这两天哪儿也别去。”

老范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一步。

“范永昌。”

小川凉片又叫了他。

老范停住。

“你今天来找我，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老范回过头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像一个走投无路之后终于放弃挣扎的人。

“小川长官，我一个在76号扫街的小头目，上面有军统压着，下面有您盯着，我夹在中间喘不上气。”

“三天的时间我一个人扛了两个晚上没合过眼，想来想去，与其等您来拆我，不如我自己把底牌掀了。”

“好赖算一个态度。”

小川凉片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了，出去吧。”

老范弓着腰退出了办公室，佐藤在门外候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之后，小川凉片坐在椅子上，把老范留下的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她拉开抽屉，把归化协议和之前那三份佐藤交来的文件放在了一起。

老范的供述逻辑上说得通，情绪上也说得通。

军统在76号安插底层线人，这事并不新鲜，李士群手底下被策反过的人少说也有四五个。

白诺是军统的外围协助者，一个替军统跑腿收集日常情报的平民。

这个定位比她此前推测的要低得多，低到几乎不值得再花大量精力去追查。

但……真相就是这样吗？

小川凉片坐在桌后面，拿着铅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名字。

白诺。

她把铅笔搁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放下了。

同一天傍晚，沈遇来找李士群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走到李士群办公室门口，跟看门的说有事要见李处长。

看门的进去通报了一声，李士群让他进来。

沈遇走进去的时候李士群正在翻一份日本人发过来的电报抄件，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事？”

沈遇站在桌前，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李处长，我来请辞。”

李士群抬起头，把电报抄件放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说请辞。”

沈遇的表情没有多余的东西，很平。

“小川长官怀疑我跟白诺有勾连，把我叫去问过话了，虽然我没什么问题，但我在这儿待下去，她早晚要对我动手。”

“我手底下还有十几号弟兄，都是从码头上跟着我过来的，我死不要紧，他们跟着我送命我对不住人。”

李士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小川叫你去问话这事我知道。”

“但你跑来跟我请辞是什么意思？你当76号是你家门口的茶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处长，我进76号的时候是您亲自点头收我的，走也得跟您说一声。”

沈遇的语气没有起伏。

“小川那个日本女人不信任我，我留在这儿只会给您添麻烦。”

“她要是真把我拎出来当靶子打，到时候闹大了，您脸上也不好看。”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沈遇说得不好听，但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小川凉片进76号以来，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她不查，没有一个人她信得过，李士群嘴上不说，心里被这个日本女人压得透不过气。

现在她连行动组的人都要动，今天查沈遇，明天说不定就查他李士群身边的人。

“你走了打算去哪？”

“回码头。”

沈遇答得很干脆。

“青帮那边有人欠我人情，我带着弟兄们投过去，混口饭吃不成问题。”

李士群没有说话，用手指弹了弹桌上的

电报纸，低头想了一阵。

“你手底下那帮人，有几个能打的？”

“十三个。”

“都带走？”

“都带走。”

李士群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你要是走了，小川那边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您就说沈遇手下几个人犯了纪律，我连带处分一起撤了。”

沈遇的声音平稳。

“这种事76号不是头一回，以前也有整队裁撤的先例，日本人那边说得过去。”

李士群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知道沈遇虽然带着兄弟们转过来了，但在码头还是有些关系的。

甚至之前他着急要的退烧药，都是沈遇帮他找的门道搞到的。

不然他儿子发烧那次，就危险了。

他欠了这小子一次。

但更重要的是，这小子身上还有着帮派的走私线。

之前是黑龙帮，现在他嘴里又出来个青帮，那可比黑龙帮势力大多了。

他不想得罪，也不想失去这层关系网。

他又看了沈遇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遇，你既然要走，有句话我问你。”

“您问。”

“我知道小川在查白诺，你直接跟我说，你跟白诺到底有没有关系？”

沈遇站在那里，表情一直没有变过。

“李处长，我要是真跟她有什么关系，我今天就不是来请辞了。”

“我就直接跑路了。码头想要找条船带我走，还是很容易的。”

李士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行了，我知道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空白的调令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了章，撕下来递给沈遇。

“拿着这个去行动科销户，带你的人今晚就走。”

沈遇接过调令纸，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口袋里。

“谢李处长。”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李士群在后面说了一句。

“沈遇。”

沈遇回过头。

“以后在外面，别跟76号的人起冲突。”

“来日方长。”

沈遇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他顺着楼梯下去，经过一楼的时候看见佐藤从小川的办公室方向走过来，两个人在过道上擦肩而过。

佐藤看了他一眼，沈遇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沈遇把领子往上拢了拢，推开76号的大门，走进了傍晚的街道。

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天色暗下去了，路灯还没亮。

他走出去大约五十步，听见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不是佐藤。

是他自己的人，阿四，远远地走在后头，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跟着他的节奏。

沈遇没有回头，拐进了一条巷子，脚步不紧不慢，穿过两个路口之后进了码头边上的一间茶馆。

茶馆后面的小房间里，十三个人已经到齐了，坐的坐蹲的蹲，都在等他。

沈遇把调令纸拍在桌上。

“收拾东西，今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