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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集:石高的册子

书名: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作者:一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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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集:石高的册子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四章:断弦

第202集:石高的册子

陈元的《平潭策》分作三份:政纲、商纲、军纲。每一份都用蝇头小楷誊清,端端正正地放在石高案头。石高没有马上看,而是让陈元坐下来,自己先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陈元就坐在对面,不催,也不解释。石高翻完后,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

“这策里写的,可都是你的意思?”石高问。

“是我的意思。不过在写之前,我请教了林公,也问过郑曜。苗将军那边,我也带了话。写得不好,请石先生指正。”陈元说。

石高说:“写得好不好,不看字句,看能不能落地。地都裂了,再漂亮的种子也发不了芽。你先说,眼下最急的是哪一纲。”

陈元说:“商纲。苗将军已经有一条线,可那条线太脆。她在琉球做黑糖和海货的买卖,又从那霸港往福州运药材。这条线贴着日本人的眼皮,赚的是险钱。我在策里提了三条:一,把商路北移,借泉州和厦门的港口,跟琉球的西海岸对接;二,在福州本地另开一处茶叶行,做正经买卖,把黑糖的钱混在茶叶账里,暗度陈仓;三,在闽清或永泰设一处药材仓库,收从琉球运来的海蛇干和珊瑚,再转手运往江西、湖南。这样钱能落地,人也能落地。”

石高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微微闭了闭眼,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这三条,第一条可行。泉州和厦门,蔡锡书已经铺了路。第二条,要担风险。福州城里不只有我们的人,也有尾形留下的眼线。第三条,不如把仓库放在闽清。离福州有半日路,进可攻,退可守。永泰太远,运输不便。”

“那就按石先生说的,放在闽清。我明日就去选地方。”陈元立刻说。

石高点头。他翻开册子,指着军纲部分说:“这一纲,你写了‘不图大,先图精’。这话对。新败之军,最忌空谈大举。但精不是关起门来练,是要放出去练。你得把队伍分成三批,一批留在南台,学步战、巷战;一批去码头,练眼线、接头、盯梢;一批跑山路,练潜行、奔袭、设伏。三批轮流换,三个月为一轮。这样练出来的人,才不是摆设。”

陈元说:“我跟毛副帅商量过,他也赞成分批轮训。只是营中老人多有伤,石先生若能从您的两个师弟妹中抽一人来,帮着盯一盯,就更稳了。”

石高说:“青岩可以。雁回性子野,坐不住。青岩稳重,能替你压阵。只是他年轻,你得用他,也要护他。遇事多问一句,不丢人。”

“石先生放心。我拿他当自己人。”陈元正色道。

石高又看向郑曜。郑曜一直没说话,只在旁边听着。石高说:“郑曜,你在上海见的人多。这册子里的人,有不少是你报上来的。从今天起,你帮着陈元整理这些散落的人。认得的,标上记号;不认得的,想法子接上线。上海那条线,先放一放。等这里站稳了,再往北伸。”

郑曜说:“好。”

石高这才把册子重新合上,用一块蓝布包好,递给陈元。陈元双手接过,说:“我下礼拜之前,把三纲改成可施行的章程,再呈上来。”

石

高说:“好。”

陈元起身告辞。郑曜也站起来。两人走后,石高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天光从门外斜照进来,照着他那根竹杖和铺了半桌的纸条。他叹了口气,低声说:“向公,你看见了吗?来了些新人。他们比我们当年胆子大。敢把算盘和刀摆在一起。这世道,也许真轮到他们了。”

陈元没有走远。他出了石高的屋,在门口站了站,又折回去,走到窗前。石高正在灯下重新翻开那本蓝布包着的册子,用笔在边上批注。

陈元没有进去,只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他看见石高手边还摊着一本更厚的册子,正是石高从云南带回来的《琉球遗民录》。册子翻到中间,露出半页密密麻麻的人名。石高用一根竹签轻轻点着上面一个名字,嘴里低声念着什么。陈元听不清。他也不便听。他转身走了,脚步放得极轻。

走到天井边,郑曜正和封青岩说话。封青岩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几味药名。郑曜说:“这几味药,城里不好买。尤其是杜仲,得去闽侯后山。我跟来福去过一趟,那老猎户家里有烘好的。你若有空,明日跟我去一趟。”

封青岩说:“好。明日辰时,我在巷口等你。”

郑曜点头,又转头看见陈元,说:“陈元,石先生怎么说?”

陈元说:“石先生点了头。三纲可行。商纲那边,他让我先找蔡锡书接上线。军纲这边,青岩兄弟帮着一道盯。”

封青岩说:“我听石师兄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元拍了拍封青岩的肩,说:“有你在,南台那边能再提一提。”

三人正说着,齐雁回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竹盘,盘里几碗茶。她走到几人面前,把茶放下,也不说话,只抬头扫了陈元一眼。陈元说:“齐姑娘,听闻你记性最好。石先生那本册子,多亏你写。”

齐雁回说:“写字不难。记脸才难。我在路上见的人,十有八九记不住。石师兄说,记不住就是白走。我只好每晚在油灯下把记得的都写下来,写着写着,就记下了。”

陈元说:“能写下来,就是本事。我跟你一样,也是靠本子记事。可我不如你。你记的是活人的脸,我记的是死沉的事。”齐雁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像山猫踩过屋瓦。

陈元回到自己屋里,把蓝布包打开,取出《平潭策》,在灯下铺开。他一页页翻着,又拿起笔,在页眉上批了几处小字。烛火把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他停了一下笔,忽然想起石高手边那本《琉球遗民录》。他还没有见过全本。石高只给他看过其中一页,那一页上有二十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小注。有的注“船工”,有的注“渔婆”,有的注“走贩”。字极小,却极为工整。陈元想,将来有一天,他要把《平潭策》里每一个设想,都落到这些名字上去。人,才是根本。没有人的策,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纸上烟云。

陈元起了大早。他先把《平潭策》中商纲的部分抄成两份,一份交给郑曜带给码头那边的人,一份自己留着。然后他去石高屋里请了安,问:“石先生,闽清那边,我准备今明两日就去。该走哪条路,还请您指点。

”

石高正用湿布擦竹杖,闻言把竹杖在门前石阶上轻轻一顿,说:“走水路。从闽江上溯,半日可到。不要走官道。官道上人多眼杂。”

陈元说:“好。我让阿古备船。”

石高说:“让青岩跟你去。他懂几句闽清话,买地看房都方便。”

陈元点头。出门时,石高又叫住他:“陈元,记住。生意上的事,量力。房子破点旧点都行,账要干净。宁可少赚,不要多贪。我们是做长久买卖,不是做一锤子买卖。”

陈元说:“石先生放心。我记在心里。”

郑曜从码头回来时,已近黄昏。陈元不在。林义一个人坐在后堂,正跟齐雁回说话。齐雁回说,她这些天在会馆附近转了几圈,把巷子里小贩、轿夫、挑水人的脸都记熟了。她说,有个人在巷口摆过三天的馄饨摊,昨天突然不来了。林义问是什么人。

齐雁回说:“是个瘦高个,手白。不像是长年摆摊的人。我看他包馄饨的时候,手腕一直是僵的。”

林义听了,脸色微沉。郑曜走进去,把码头的情况说了。

林义道:“码头那边先放一放。你明日去南台,跟毛允良说一声。让他把孩子们的晚课往后挪半个时辰。天黑了少走动。会馆外头,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散着。”

郑曜说:“我这就去。”

林义说:“先吃饭。”郑曜不说话了。

天又落起雨来。雨滴打在院中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响得极清楚。齐雁回坐在门口,一手托着下巴,望着天井里的雨。封青岩从雨里钻进来,浑身透湿,手里却抱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齐雁回说:“你又不打伞。”

封青岩说:“伞在陈元那儿。我跑几步,不碍事。”

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肉饼。齐雁回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封青岩说:“我在巷口买的时候,看见陈元了。他回来了,在门外跟郑曜说话。一会儿就进来。”正说着,陈元和郑曜进来了。陈元也淋了雨,袖口滴着水。

他看见众人都在,说:“先别急着吃。我带了点闽清的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坛子,拍开泥封,一股酒香飘出来。“闽清酒。路上买的。不贵,可纯。今晚天凉,喝一点暖暖。”

林义看着他那样子,说:“你这哪是去买东西的。倒像走亲戚回来。”

陈元笑了一下,没答话。几杯酒倒下去,后堂里暖和起来了。雨还在下。廊下的那盏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拨动它。谁也没有再提巷口那个不见了的馄饨摊。可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听着雨声里有没有别的声音。夜一点点深下去。风从江面上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鱼腥。

陈元望着门外,忽然说:“等忠武王回来,我要把这本册子,和石先生那本册子,一起呈上去。人,策,都齐了。就差他一句话。”

林义举起杯,朝门口虚空一递:“就等他回来。”

众人也都举杯。檐外雨急,像鼓点。

那鼓点一直敲,一直敲,像要敲开一扇什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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