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难得是寻常
书名: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作者:Diki粑粑
第1364章 难得是寻常
……
就在厅里说笑时,后堂忽然传来脚步声。
狗娃下意识抬起头,常笑盈在丫鬟陪同下走了出来。
今日的她穿着一袭绯色百褶石榴裙,头发挽成少女髻,簪着一支并不算特别张扬的金簪。
她平日里常去酒楼,狗娃见她见得多了,可今日只一眼,狗娃整个人便像忽然被人定住了。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今日身份不同,厅里又坐满了两家的长辈亲友。
想到再过一会儿,两人的庚帖便要真正放到一处,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连方才在门外背过好几遍的礼数都忘了大半。
常笑盈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被他直愣愣盯了半天,脸颊越来越红,最后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狗娃依旧没反应。
媒人在旁边憋着笑提醒,“王小郎君,别光顾着看人,该接庚帖了。”
“啊?”
满堂顿时笑翻。
张文涛笑得最响,虎妞在旁边用力掐了他一下都没压住。
王大牛这个当爹的都觉得丢人,在旁边压着嗓子提醒,“把手伸出去!昨晚不是还自己练了两遍吗?”
狗娃这才猛地回神,赶紧伸手,结果紧张之下两只手一块伸了出去。
厅里笑得更厉害,常笑盈低下头,帕子已经遮住了半张脸,可肩膀却分明也在动。
媒人都被逗乐了,也没再为难他,只笑着把帖郑重放到他手里。
两家庚帖终于交换。庚帖交换以后,两家这门亲事便算真正定了下来。
媒人又说了几句吉利话,常夫人眼圈已经带了点红,赵氏却笑得嘴都快合不上,一连应了好几声“好”。
接下来轮到狗娃按晚辈礼给未来岳父岳母敬茶。
常善德接过茶盏,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年轻人,心里的滋味一下又复杂起来。
昨天夜里他说得再想得开,真到了这一刻,眼圈还是有些发热。
眼前这个傻小子,他实在太熟了。之前来家里吃饭能添三碗,后来长大些了,见面照样一口一个常叔喊得亲热。谁能想到喊着喊着,有一天竟真准备把他闺女娶回家。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回去,正准备板起脸好好训两句,“狗娃,今日两家既把庚帖换了,这门亲事也算定下来了。以后你若敢让笑盈受委屈……”
话才说到一半,旁边忽然“腾”一下站起来一个人——正是王大牛!
他这两日被礼仪婆子教得连晚上做梦都在接茶,此刻终于轮到自己这个当爹的说话,生怕慢一步显得不郑重。
只见他往前迈了一大步,铜铃似的眼睛一瞪,声音震得厅里茶盏都像跟着颤了一下
。
“亲家公你放一百个心!”
常善德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茶盖一抖。
王大牛已经拍着胸口继续道:“这小子以后敢让笑盈掉一滴泪,都不用你动手!我这个当爹的亲手把他的腿骨打折了熬汤喝!”
整个正厅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人全笑疯了。
常善德捏着茶盖,看了看满脸严肃的王大牛,准备了一上午的岳父威严愣是没接上。
王明远低头捂了下脸。
他大哥学了两天规矩,看来也只学会了怎么接茶。
旁边那位礼仪婆子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她教了王大牛两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少说、多笑、稳重”,结果这个男人坐着时确实挺稳,一开口却还是那个能提刀追猪半个村的王大牛。
崔琰也端着茶偏过脸,肩膀抖了好几下。就连方才还想摆岳父架子的常善德,嘴角都开始压不住。
这下连常善德都没绷住,低头笑了。
刚才那点舍不得女儿的酸意,也让王大牛这一嗓子冲散了大半。
……
喜宴很快开席。
两家本就相熟,也没弄得太生分。
几轮酒下去以后,常善德最初那点岳父架子已经维持不住了。
尤其张文涛和王大牛一个接一个来敬酒,没多久便把他喝得眼神都有些发飘。
张文涛嘴甜,一口一个“常兄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王大牛酒量又好,别人敬一杯,他能陪两杯。常善德起初还记得要端着,喝到后面连那两部旧书都亲自让下人送去书房锁好,生怕席上有人给他碰脏了。
到最后,他拉着狗娃的手,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好好待盈儿。”
狗娃原本还在笑,听到后面眼睛也红了。
方才席间那些热闹一下都像远了些。他看着常善德喝得微红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叔前几日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岳父,你放心。”
常善德皱眉,脑子虽然已经有些晕,这两个字却还是听得格外清楚。
“岳父?谁让你现在就改口了?婚都还没成,你小子倒是会顺杆往上爬!”
狗娃也喝了些酒,胆子比平日还大,非但没退,反而嘿嘿笑了一声。
“反正早晚都得喊,先练练。”
常善德瞪着他,嘴张了半天,原本想骂一句“想得美”,可看见狗娃那副傻乐模样,最后竟只憋出一句:
“少跟我套近乎,好好待盈儿比喊什么都强。”
“哎!”
狗娃这一声答得又响又快。
旁边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笑声。
张文涛更是端着酒杯直拍桌子,“喊都喊了,常兄你还应了,这下可赖不掉了!”
常善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压根没真正纠正,脸色顿时又黑了一层。
“你闭嘴!”
席上笑得更厉害。
后院里,常夫人、赵氏和刘氏也已经坐到了一处,开始商量后面大婚该什么时候办、嫁妆和新房又该怎么准备。
常夫人舍不得女儿太早出嫁,赵氏也没催,只说两家慢慢准备,孩子们的日子过稳当才最要紧。
刘氏更是主动开口,新房怎么修、院子怎么置都让两个孩子自己商量,笑盈喜欢什么便照着她的意思来,省得人还没过门,先让长辈把一切都安排死了。
常夫人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她最担心的本就是女儿嫁进王家以后,两家长辈太多,笑盈性子又要强,日子久了难免有磕碰。如今听刘氏主动这么说,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淡了下去。
外头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传进来。
几个女人听着,也全跟着笑。
这场定亲宴从午后一直热闹到入夜。
等宾客渐渐散尽,外头竟又飘起了细雪。
常宅门前的红灯笼映着雪花,一片暖融融的红。
王明远今日也喝了些酒,披上大氅从常家出来时,身后狗娃还一步三回头,被王大牛一把拽着往前走。
“行了!今天只是定亲,又没让人留你住下!”
“爹你小点声!”
“一条街都知道你定亲了,你还怕谁听?再回头看两眼,人家常大人又得后悔!”
“你才让他后悔呢!”
众人又笑起来。
常宅门里,常笑盈其实也还没回后院,隔着半掩的门往外看了一眼。狗娃恰好又回了一次头,两人的目光隔着飘落的雪撞到一起,谁都没说话,却又同时笑了。
常善德站在女儿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刚刚喝下去的酒顿时又有点堵心,最后索性转身回屋,眼不见为净。
王明远站在雪里看着这一大家子,心情也难得彻底松快下来。
河南那一趟压在心头的东西,这些日子总算一点点散去。
眼前有人笑,有人闹,父母还在,兄嫂侄辈也都在身边。这样的日子看着寻常,可王明远这些年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家以后,反而越发明白,这份寻常才最难得。
他正准备上马车,回去早些歇着,刚走到清宴巷口,却忽然发现自家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内侍的深色冬衣,肩头已经落了一层雪,显然等了有一阵。
王明远脚下顿时停了,方才脸上还没散干净的笑意,也在看清对方身上那件衣裳以后一点点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