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你站在了最前面!
书名: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作者:Diki粑粑
第1177章 你站在了最前面!
“他们刚才也在喊!”
“我记得!就是他一直喊严大人为咱们做主!”
“还有这个人!刚才一路上便是他在说,陈刘二位先生只是因为反对女子讲学被抓!”
一个问题,像是突然撕开了什么东西,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齐维正更是猛地转头,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几名已经被押住的中年人身上。
那是严家的几个旁支管事,这些年,也替他与严仕成传过一些书信。
可如今,对方为什么会混在今晚请-愿的士子里面?还一直带着众人高喊?
齐维正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终于转头看向严仕成。
“严兄……”
他声音甚至已经有些发干。
严仕成的嘴唇动了动。
“维正,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王明远忽然问了一句。
严仕成猛地转头,王明远却已经走到了那些账册前面。
“解释这九所义塾三年来,每年都由山东学政衙门核验?”
“解释严家姻亲为何恰好做了六所义塾的纸墨、粮米生意?”
“还是解释……”
他伸手从卢阿宝手里接过最后一份东西,轻轻抖开。
“今日傍晚,是谁让人在济南城中散出那篇《今日二教谕,明日天下士》?!”
严仕成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齐维正整个人也猛地一震。
王明远没有再看严仕成,而是转身面向整条长街,面向那近千名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士子。
“诸位!刚才有人问王某,开民智以后,人人会想,天下会不会乱。”
王明远抬手指了指那几名刚刚被押出来,却曾混在人群中高喊的管事。
“现在,王某也请诸位看看!”
“若你们不会自己想,天下会不会更容易乱!”
无人说话,王明远声音一点点抬高。
“有人拿了寒门学生的读书钱!转过头告诉你们——新学会断寒门的路!”
“有人把朝廷给百姓的银粮塞进自己口袋!转过头告诉你们——王明远借朝廷公器欺压士林!”
“有人躲在人群后面,把一句句最能让读书人愤怒的话递到你们耳边!然后看着你们替他冲在最前面!”
王明远忽然抬手,
指向在场所有人。
“这才是王某为什么要你们会想!”
“不是为了让你们反圣贤!不是为了让你们反朝廷!是为了有一天……”
“当有人递给你一把刀的时候,你至少先低头看一眼,刀柄上握着的——到底是谁的手!
最后一句落下,近千人的长街鸦雀无声。
不少年轻士子脸已经彻底涨红。
有人羞愧,有人愤怒,却不知道这股怒火此刻究竟该冲着谁。
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回
头,想寻找方才一路上不断在自己耳边煽动的人。
可那几个人,如今不是已经被押住,便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而齐维正站在最前面,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几十年。
幼时没有纸,是严家给的。
没有盘缠,也是严家给的。
后来娶妻,还是严家的女儿。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恩,不是控制。
严家与他立场一致,只是因为大家同样相信圣贤之道。
可今日……看着那几个混在士子中的严家管事,再看着眼前这一箱箱账册。
齐维正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自己会想”,好像也未必真是自己想的。
王明远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周老太傅。
想起老人临终前,眼睛已经快看不清了,还在让人把那些新学教材一页一页念给自己听。
哪里不合适,便改。哪里太难,便删。
有时候一句话要改上四五遍,老人累得睁不开眼睛,歇一会儿后,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
“下面那些学生……能不能看明白?”
他从来没有问过……这样会不会损了读书人的体面。
王明远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不少。
“周老太傅临终以前,曾跟王某说过很多话。”
“但今日,王某只想替他老人家同问诸位一个问题。”
周围彻底安静。
“你们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王明远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如果只是为了让别人不懂,好显得你懂。那书读得越多,墙便修得越高!”
“如果只是为了考中以后站到墙里面,然后回头告诉墙外的人——你们不配懂!”
“那寒窗十年,最后也不过是从一个被挡在门外的人,变成了一个新的守门人!”
齐维正身体猛地一晃。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接扎进了他心里。
因为几十年前,他就是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王明远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可若读书,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更远一点,想得更多一点。然后有朝一日,在那些看不懂、走不出去的人面前。”
“替他们多看一步!多想一步!多挡一下!”
王明远抬起头,火光落在他脸上,也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楚。
“那这个‘士’字,才值得天下人敬!”
“不是因为你懂得多,便该高高站在百姓头上!”
“而是因为你懂得多,所以百姓出事的时候——你站在了最前面!”
最后一句落下,不知道多少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萧承
煜死死看着自己的师父,眼睛亮得吓人。
猪妞也下意识又往怀里摸了一把,摸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今晚出来得太急,小本子根本没带。
她顿时急得轻轻跺了一下脚。
这么多话……回去以后得赶紧想,能记多少先记多少!
至于狗娃,他早就忘了摸刀,只是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
最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三叔说这么多……听着其实就一句。”
萧承煜下意识问道:“哪一句?”
狗娃想了想。
“吃百姓的饭,就得办百姓的事呗!”
萧承煜:“……”
猪妞:“……”
两个人沉默了几息。
竟然发现……好像还真他娘的差不多!
而这时,王明远已经转过身,看向卢阿宝。
“该抓的,一个别漏。没犯法的士子,不许为难一人!”
卢阿宝重重点头。
“明白!”
很快,严仕成、几名学董、商号掌柜,以及那些牵扯进账目的书院管事一个接一个被押走。
经过齐维正身边的时候,严仕成忽然剧烈挣扎了一下。
“维正!你听我说!”
齐维正身体猛地一僵,却始终没有抬头。
严仕成还想继续喊,可下一刻嘴已经被靖安司校尉直接堵住,只剩下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齐维正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已经被攥皱的文章。
良久,手指终于一点一点松开,那张纸从他手里落了下去,被晚风吹着,在青石路上滚了两圈。
他没有去捡。
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站在严家门外,为了等一刀纸,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的少年。
那时候,他最恨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些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让寒门只能仰着头求人开门的人吗?
他曾经也想过,若自己有朝一日出头,一定要让后来人少走些自己走过的路。
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也成了守门的人,甚至有人在他背后悄悄把门闩得更死。
他却还以为……自己守的是圣贤。
齐维正缓缓闭上了眼睛,原本挺直了一整晚的腰背,也在这一刻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周围近千士子,再没有一个人高喊“放人”。
有人沉默着退到路边,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悄悄将手里那篇刚刚一路传抄过来的文章折起。
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子,迟疑了很久,终于朝王明远所在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确实应该回去。
关上门,重新问一问自己,读了这些年的书,以后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