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自己也站到了那堵墙里面
书名: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作者:Diki粑粑
第1163章 自己也站到了那堵墙里面
历山书院。
收到这封信后,齐维正一夜都没睡,他独自坐在书案后,从天黑一直坐到天亮。
桌上那盏油灯烧干了两回,窗外的天色也从漆黑,渐渐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可齐维正始终没有起身。
他这一辈子,其实并不算顺。
齐家祖上也曾出过读书人,只是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家里早已经穷得只剩几亩薄田,而那几亩田,还是严家的佃田。
他小时候读书用的第一刀纸,是严家给的。
参加县试的盘缠,是严家出的。
后来府试、院试、乡试一路考上去,家里拿不出银子,依旧是严家在供。
他中了举人以后,父母从破旧土屋搬进了青砖院。
他中了进士以后,娶的妻子也是严家旁支的姑娘。
这种事情放在山东并不稀奇。
地方大族资助寒门子弟读书,寒门子弟出头以后,再成为这个家族在官场、士林中的一条线。
一代一代,姻亲交错,门生故旧盘根错节。
从最初拿下严家第一两银子的那一日起,有些东西,其实便已经割不开了。
可齐维正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替严家做事,至少过去几十年,他一直如此认为。
严家供他读书,他感恩。
严家替他照顾父母,他记情。
严家与他结亲,两家本就成了一家。
这有什么错?
而真正让他无法接受新学的,也从来不只是严家的那封信。
他六岁开蒙,八岁读《论语》,十二岁学《孟子》。
十几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之书。
他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也始终相信,读书人之所以为读书人,不只是因为会写几个字、会算几道数。
而是因为他们知礼、明义,懂得纲常伦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新学是什么?
丈量河道,核算田亩,研究农具、火器,记录工匠如何炼铁。
甚至将贩夫走卒、农夫匠人的经验写进书里,堂而皇之称之为“学”。
齐维正接受不了。
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全都没用,恰恰相反,他知道那些东西有用。
甚至他知道王明远用那些所谓的新学治
河、救灾,也知道如今朝廷的新式火器能够在西北立下大功。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不安反而越重。
因为一旦天下人都认为有用便是学问,那读了几十年经义的人算什么?圣贤之道又放在哪里?
过去,一个寒门子弟想真正改变命运,要读十几年书,要拜师,要进书院,要科举。
一步一步,缺一不可。
而如今新学却说,一个木匠改良了水车,也算有学问。
一个农夫总结了种田经验,也能被写进教材。
甚至一个连四书五经都没有读过几遍的女子,都能坐在大槐树下面,教上百名妇人认字算数。
齐维正看到这个消息时,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女子聚众讲学!
这在他看来,比工匠登堂入室更让人难以接受。
《礼记》讲内外有别。
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治丝麻,习女事。
妇人持家,相夫教子,自有她们应守的本分。
可如今呢?
一个尚未出阁的少女,每日抛头露面,聚集上百女子。
今日教认字,明日教算账,再以后呢?
是不是还要教她们议论夫家?议论官府?
甚至有朝一日,也要如男子一般进入书院,进入衙门?
齐维正不敢想……
可真正让他一夜未眠的,还有另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
他用了大半辈子,才爬到今日的位置。
他寒窗十几年,做官碰壁,又回到书院教书,如今一声“齐山长”,整个济南士林都有几分分量。
可若知识真的像王明远说的那样,谁都能学,哪里都能教,书院还凭什么高人一等?读书人又凭什么成为“士”?
他少年时最恨那些门阀大族把持资源,不给寒门机会。
当年他在严家门外等那一刀纸的时候,也曾想过,若有一日自己出头,一定要让更多与他一样的寒门孩子有书可读。
可如今几十年过去……他自己也站到了那堵墙里面。
曾经那个想推墙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害怕墙真的倒了。
只是齐维正从来不会这样想,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这样想!
他告诉自己
,他守的是礼!
守的是圣贤之道!守的是天下纲常!
至于严家……不过是与他恰好站在了一边而已。
……
窗外终于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齐维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夜的挣扎。
天色渐亮,齐维正终于提起笔。
他先写了几封信让人送了出去,又派人叫来了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弟子。
这两人如今一个在府学任教,一个则在济南城中的官学担任教谕。
都与他年轻时一样,读书极认真,性子也极直。
更重要的是……两人同样受过严家的恩惠。
等齐维正将大槐树下的事情说完,两个人脸色果然都变了。
“女子聚众讲学?”
“还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
年长些的那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荒唐!”
另一人脸上也满是不敢置信。
“先生,这等事情若不阻止,以后礼教何存?”
齐维正坐在书案之后,看着面前这两个仿佛年轻时候的自己一般的弟子,眼神也一点点定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
“抽空去看看吧。”
“若能劝她散了,最好。”
“若她不听……”
齐维正顿了一下,手指轻轻落在桌面那些仍在书写的信上。
“便让济南府的士子都看看,所谓新学,到底要把天下变成什么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拱手。
“学生明白!”
等两人离开后,齐维正慢慢看向窗外。
清晨时分,书院的学子也已经开始纷纷起身晨读,一句句圣贤经义在历山书院间回荡。
他缓缓收回目光,这……只是第一步。
济南府的其他书院,齐维正都让人送去了书信。
若城东大槐树下的事情闹起来,便会有文章传遍济南府,到时候再由府学、书院士子一同出面。
他真正要问的,也不再只是一个小姑娘该不该教妇人识字。
而是新学到底想将大雍传承了上百年的礼法,改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