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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值钱的首级和不值钱的人命

书名: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作者: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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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值钱的首级和不值钱的人命

火光卷着浓烟直冲云霄。

粮车在秋风中哔哔剥剥爆裂,烈焰裹挟刺鼻焦糊味。

“撤!往西南撤!”

李定国一勒马缰,长刀斜指地面,黏稠的血水顺着刀尖滴答坠入焦土。

呜——呜——

苍凉凄厉的牛角号自北面旷野吹响。

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皮跟着剧烈震颤。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大队漫过浅坡。

满洲正红旗与镶红旗的精锐披甲压上来了。

“建奴主力!少说上千!”

李把总策马后撤,大吼出声。

“别乱!”

李定国提嗓断喝,压住阵型骚动。

“孙把总带两百骑护着百姓前头走!其余人,随我交替掩护,且战且退!”

被解救的百姓手无寸铁,拼了命迈开双腿奔逃,可血肉之躯哪里跑得过战马。

大半人早被驱赶了两个时辰,双腿发软,踉踉跄跄栽进泥水,哭喊连天。

“放箭!压上去!”清军阵前,甲喇额真挥刀厉喝。

密集重箭破空而至,激起瘆人尖啸。

十几个落在后头的青壮当场被重箭贯穿后背,惨嚎扑倒。

一名云骑营老卒,弯腰去拽一个倒地的少年。

斜里一柄狼牙马枪猛地掼来,直接将那老卒连人带甲挑穿,重重摔落马下。

“结阵!燧发短铳,放!”

李定国亲率三百精骑回身反冲,短铳在四十步外爆出一排白烟。

冲在最前的几名八旗披甲中弹,连人带马翻滚倾覆,将后方的冲势生生阻断一截。

清军两翼骑兵迅速散开,呈半月形朝明军后卫包抄。

身后的旷野平坦开阔,无险可守,更无半个友军的影子。

淮水北岸,只有这一千骑兵孤悬在外。

明军阵型被压缩得越来越紧,数度险些被建虏铁骑拦腰斩断。

“将军!顶不住了!”

王铁身上挂了两处彩,战马肋部翻着大口子,血流如注。

“鞑子两翼包抄上来了,再不走,一千弟兄全得陷死在这!”

李定国回头望去。

几百名奔逃的百姓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溃线。

前头脚力好的、年轻力壮的正拼命靠近县城方向的官道;

后头还有几十个跑得慢的汉子,正被清军游骑围杀。

一名清军怪叫着挥刀,将一个跌倒汉子的头颅斩飞;

另一人被长矛牢牢钉在地上,四肢疯狂抽搐。

回身救他们,整个云骑营后卫就会被建虏彻底咬死,全军覆灭。

“走!”

李定国大声吼出一个字。

“全军疾行,脱离接触!走啊!”

李定国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羽箭,战马长嘶,加快速度。

不能回头。

身后传来的哀嚎渐渐被风声掩盖。

落在最后的同胞,成了拖延清军锋芒的代价。

云骑营护送前头跑出来的百姓,借着火场浓烟与起伏地形狂奔。

脱战后,将百姓拉到战马背上,终于在日落时分撤入一处守备土堡。

暮色苍茫。

土堡外的麦场升起几堆干柴火。夜风如刀,堡旗猎猎作响。

浑身浴血的将士三三两两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与草药味。

“回禀李游击。”

营中督政官头戴铁盔,身上套着轻甲。

手里捧着一本记功册,借着火光开口道:

“战损核点清楚了。”

李定国靠在夯土堡墙上,单手用布条缠绕虎口,抬眼看去:“讲。”

“战死八十三人,重伤十七人,轻伤一百一十四人。”

督政官压低嗓音。

四周低声呻吟的伤兵,齐刷刷的停住了声响。

一千精骑出战,折损两成多。

“斩获呢?”孙把总哑着嗓子插话。

“混战焚烧,估摸着宰了两百多建虏,毁了运粮车七十余辆。”

督政官脸色难看。

“只是……撤得太急,咱们只割了二十几颗建虏首级。

缴获的战马也多在乱军中惊散了。

在大明会典里,没有首级,所谓“斩杀两百余”通通只能算阵前估算。

报到兵部和都察院,最多按“击溃”记一笔虚功,银钱封赏只能拿个零头。

“那……咱们拼死抢回来的百姓呢?”

王铁捂着缠满白布的胳膊,急切追问。

督政官合上册子,长叹一声:

“救回百姓共二百一十六人。成丁一百五十二名,妇人和半大孩子共计六十四名。

已经让堡内安排人出来,给了口稀粥,明天移送到就近的县城安置。”

麦场边上,两百多名死里逃生的百姓正挤在墙角。

劫后余生的汉子抱头痛哭,妇人瑟瑟发抖。

也有朝着明军的方向跪伏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嘴里连呼菩萨保佑、将军大恩。

感恩的哭声在秋风中分外清晰。

将士们却无一人笑得出来。

督政官看向李定国:

“李将军,按《大明会典》万历四年议定规制:

凡官军临阵击败贼伙、夺回被虏男子成丁强壮者,每名赏银一两;

十五岁以下并妇女,每名赏银五钱。”

“一百五十二名成丁,折银一百五十二两。”

“六十四名妇孺,折银三十二两。”

“合计,一百八十四两银子。”

督政官迎着李定国的目光,继续念出那段不讲情面的律条:

“会典另有明文:

通计部下夺回被虏,至一百名口者,本管将官升署一级;

三百名口以上,实授一级;不及数者,不升。”

“将军救回二百余口,未满三百之数,按制,不予实授,仅录名备查。”

“至于下头弟兄……”

督政官移开视线,不敢看四周刀锋般的目光。

“全营拼死打这一场,算上焚烧粮草击溃建虏,带回来的首级。

发到手里的赏银,核算下来,不超过一千七百两。”

一千七百两银子。

折了八十三条人命,伤了一百四十多号弟兄。

这

笔账,跟头一仗伏击三十个建虏斥候几乎一样。

那一仗,他们割了三十颗真鞑子首级,牵回二十二匹战马。

按天子赏格,一颗满洲真鞑首级折银五十两,三十颗便是一千五百两雪花银。

三十颗死人头,值一千五百两。

但两百多条大明活人命,只值一百多两。

几个年轻新卒呆坐在地,眼底血色褪去,透着彻骨的茫然。

打仗为了什么?

教头在操场上喊的是杀敌立功、封妻荫子。

大家想的是军功,盼的是赏银拿回家,给老娘添件冬衣。

保民,不值钱。

杀人割头,才值钱。

“去他娘的!”

一个断指老卒啐出唾沫,将短刀狠掼在泥地上。

“朝廷规矩,人命还不如鞑子脖子上那根毛金贵!”

无人接话。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升腾,转瞬被黑夜吞噬。

王铁顶着血红的眼眶,走到麦场边缘的草席前。

那里躺着二十几具遗体,更多的人,连尸骨都丢在了战场。

王铁蹲下身,抖着手掀开一张白布。里面是张惨白干瘪的脸。

那是个十九岁的汉子,叫八狗子,一路跟着李定国从四川来到南京的亲兵。

在死人堆里滚过,在江汉水洼里趟过,今天却死在淮北荒野上。

身体插着两箭,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那是他刚从一个大明农妇腕子上砍断的。

“二爷。”

王铁跪在草席旁,喉咙里滚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狗子没了。朝廷给咱这些降卒的抚恤,够不够给他娘买副薄皮棺材?”

李定国大步走到那排尸体前。

大掌抚下,合拢了八狗子大睁的双眼。

少年脸颊上的血泪已经结痂,皮肉已经冰凉。

麦场另一端,获救百姓里时不时传出几声“青天大老爷”、“再生父母”的喊声在夜风里回荡。

值吗?

抗总督军令,拿八十几个弟兄的命,换回两百多口活人。

按大明官场老将的算盘,这仗愚不可及。

大明的绝大多数总兵,比如那天在总督府的刘泽清,他绝不会打。

在他们眼里,流民死光了地里还能长出来。

手里的兵、兜里的银、兵部的军功册,才是立命之本。

李定国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已经看不到的原野。

夜风呼啸,吹卷残破的赤红披风。

那双眼眸映着跳动火光,一点点凝重。

“把阵亡弟兄的名字,一个不漏全记下。”

李定国转过身。

“赏银不够,抚恤不够,我李定国拿俸禄贴,拿回京后的功赏贴。”

他扫过冻得发抖的百姓,扫过麦场上神色各异的兵卒。

右手一抬,按住腰间带血长刀。

一字一顿:

“咱们今天流的血,百姓记着,这片土地记着!”

“拿布擦干刀上的血,备足弹药!”

他环顾四周。

“这土地上,还有同胞需要咱们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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