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磨剑

入秋后，新郑城外的官道上运粮的车马比往年多了不少。子产在早朝上把各邑秋收的数目报了一遍，说今年郑国丰收，府库存粮比去年又多了一成。林川听完，让子产把陈粮换出来，一部分充入常平仓，一部分运往汝水和制邑。散朝后子产留下来，说洛邑那边近日有消息，天子入秋以来频繁召见周公和虢无咎，问的多是郑国这些年在边境的驻军和粮草。

“虢无咎不是被天子堵在孟津了吗？”林川问。

“上个月天子召他回洛邑述职，他回来了。”子产把一卷帛书递过去，“祭仲说虢无咎这次回来，身边多了一个卫国口音的随从。那人住在东市驿馆，日日往虢无咎府上跑，送的东西用漆匣装着。”

林川展开帛书看完，放在案上。“天子召他回来，说明天子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周公压得住一次两次，压不住每次。虢无咎在孟津待了半年，回来之后换了打法，不再替天子拟诏，改在朝会上替天子拟策。策比诏软，但一样能要命。”

“什么策？”

“请天子会盟诸侯。”林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洛邑的位置上，“会盟是天子的事，诸侯都要来。郑国若不来，就是抗旨。郑国若来，天子在盟会上当着诸侯的面问郑国的边市、县治、商符，郑国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虢无咎这是换了个地方设局，把战场从洛邑偏殿搬到诸侯盟会上。”

子产问那怎么办。林川说会盟可以去，但不能空手去。他让子产把郑国这几年和各国的边市往来账目整理一份，尤其与齐、鲁、宋三国的贸易记录。又让弦高去一趟临淄，请齐侯在盟会上替郑国说几句话。弦高问请齐侯说什么。林川说不用说得太复杂，就说郑国的柘木弓材齐国的骑兵在用，郑国的边市齐国商贾在走，郑国若被削了，齐国的弓材和商路都受影响。

齐侯是个精明人，该说什么他自己知道。

弦高去了临淄。十日后回来，说齐侯听完之后笑了一声，说郑伯这是拿齐国当挡箭牌。但齐侯答应了，说盟会上若有人拿郑国的边市说事，他会替郑国说一句话。弦高又说，鲁国那边公子羽父也派人来问过，说郑鲁之间的弓材贸易今年比去年多了不少，鲁侯也不想郑国出什么事。林川说那就更好了。齐、鲁两国同时替郑国说话，宋国那边华父督欠郑国弩机的人情，也不会拆台。虢无咎想在盟会上孤立郑国，郑国就把盟会变成郑国的朋友圈。

洛邑的会盟定在十月。林川提前三日到了洛邑，住在卿士府旧馆。祭仲已在馆中等候，把这几日洛邑城中的风向细细说了一遍。虢无咎回洛邑后换了一套做派，不再穿旧式深衣，改穿新裁的细绢袍，腰间的玉玦也换成了白玉。他在朝会上提议会盟时，措辞极巧，说“诸侯久不朝王，宜会于洛邑，正君臣之礼”。天子准了。周公没有反对，但私下对祭仲说，这次盟会怕是有人要拿郑国开刀。

“让他开。”林川把茶碗搁下，“刀拿出来，才知道磨得够不够快。”

第二日，林川去太史寮见周公。周公正在案前抄录诸侯的朝贡记录，见他来了，把笔搁下。林川说会盟的事周公不必替他挡，虢无咎想拿郑国开刀，就让他在盟会上开。周公问郑伯打算怎么答。林川说制邑和汝水的事他已经答过天子，盟会上不必再答。郑国在盟会上只说一件事——郑国这些年替周室守土花了多少，洛邑若觉得郑国的边市和县治不合规矩，郑国可以把规矩改过来，但改了规矩，守土的钱从哪里出，请盟会上的诸侯一起议。周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郑伯这是把球踢回给了天子。天子若在盟会上让诸侯出钱，诸侯不会出；天子若不让诸侯出钱，郑国的边市和县治就动不得。这招比去年那封

长帛还狠。

林川从太史寮出来时，在甬道上碰见了虢无咎。他正从偏殿方向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大夫，腰间佩着新玉玦，步履轻快。两人在甬道拐角处迎面碰上，虢无咎拱手行礼，说郑伯远来辛苦。林川还礼，说虢大夫回洛邑之后气色好了不少。虢无咎笑了一下，说托郑伯的福。两人擦肩而过时，虢无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郑伯，明日盟会上，你准备好答天子的话了吗？”林川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准备好了。虢大夫呢？”虢无咎没有再接话，带着人往偏殿去了。

当夜，林川在卿士府旧馆里把明日盟会上要用的案卷又过了一遍。案卷里除了郑国这些年的军功和边市账目，还有一份他从新郑带来的东西——武姜给他的那枚玉玦拓本。拓本上玉玦的纹样和周公收着的那枚一模一样。他把拓本放在案角，对祭仲说：“明日盟会上，若虢无咎拿玉玦说事，就把这份拓本呈上去。周公手里有玉玦的原件，拓本一对便知真假。虢无咎腰间那枚白玉玦，不是平王赐的，是他自己新刻的。”祭仲把拓本收好，说君上这半年在洛邑和新郑之间来回跑，总算把虢无咎的底摸清了。林川说摸清了还不够，得让他自己把底翻过来。明日盟会上，虢无咎若不动，郑国就安安稳稳把这关过了；虢无咎若动了，郑国就让他动个够，把他在洛邑攒的那些线一根一根全给他扯出来。

祭仲走后，林川独自站在窗前。洛邑的夜风从邙山方向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气。王城正殿的灯还亮着，天子大概还在和周公说话。他把窗关好，回到案前，把那枚从新郑带来的铜印在手里转了转，放回匣中。明天去盟会，带的就是这些了。案卷、拓本、铜印，还有郑国这些年拿命换来的每一寸土。他吹了灯，躺下去。洛邑的夜比新郑干，比汝水静，静得能听见隔壁街上打更人一下一下敲竹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