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狼烟

入夏之后，汝水上游的雨比往年多。连着下了七八天，河水涨了一截，白沙滩和柳林渡两处浅滩被水淹了大半，原本能蹚马的地方现在能没到马腹。公子吕派人把烽火台都加固了一遍，又让沿河守卒每天早晚各报一次水位。到第五天，上游柏树林方向的水位突然降了，降得比雨前还低。公子吕觉得不对劲，派人去上游看，回来报说柏树林深处的几条山溪断了流，溪底的石头露出来，上面长满了干苔。公子吕把这事报给林川，林川把子产叫来，问柏树林上游有没有新开的引水渠。子产翻了水利图，说没有。林川说没有就怪了。山溪不会平白断流，除非有人在更上游把水截了。

他让子都带一队骑兵沿柏树林往上游搜，走了半天，在一条干涸的溪床尽头发现了一处新挖的土坝。土坝不高，但把三条山溪的水全拦在了一处洼地里，洼地周围新踩的马蹄印密得像蜂窝。子都数了数，至少有几十匹马的蹄印。他把土坝的位置记下，回去报给林川。林川听完，把渡口分布图铺开，在柏树林上游的土坝位置画了一个圈，又沿溪床往下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落在白沙滩和柳林渡之间的那段河弯上。

“他们把水截了，是想让下游水位降下来，好让骑兵从浅滩冲过来。”林川把炭笔搁下，“截水的骑兵至少有几十匹，说明熊通已经在柏树林里藏了人。白沙滩和柳林渡两处浅滩现在水浅，马能蹚过去。烽火台离浅滩还有几里地，等火点起来，骑兵已经上岸了。”

公子吕说那就在浅滩加暗桩，和汝水旧道一样。林川说来不及了，暗桩要沉石，沉石要时间

，雨还在下，水还在涨，沉下去的石会被冲走。他想了想，说不用沉石，用铁蒺藜。新郑武库里有一批旧铁蒺藜，是早年对付车骑用的，一直没用上。今晚就运到白沙滩和柳林渡，浅滩上撒一层，用细沙盖住。马蹚水时踩上去，马蹄会烂。骑兵过不了，就算过了河也跑不起来。

公子吕连夜去办。林川又让子都带骑兵去柏树林上游，不要靠近土坝，只在外围盯着。楚军若在柏树林里屯兵，一定会有粮草从南边运进去。子都盯着运粮的路线，就能摸清熊通在柏树林里藏了多少人。

第二日，祭仲从洛邑传来急报。天子的斥候在夏口旧桥南边二十里处发现了楚军的一个前哨营。营寨不大，但周围挖了壕沟，里面驻着几百人。斥候回报说楚军的粮草正在往这个前哨营里囤。天子召周公和太史寮商议，周公说这个前哨营是熊通北上的第一步，若让它站稳了，夏口旧桥那边就算废了也没用，楚军会从前哨营出发，绕开夏口直插汝水上游。天子问郑国有没有增兵夏口的打算。祭仲在帛书末尾说，天子问这话时，虢无咎不在殿上。

林川把帛书给子产看。子产说天子这次问得实在，没有拿名分压人，是真心问郑国的打算。林川说天子问的是夏口，可熊通的算盘不在夏口。他让子产拟一封回书给祭仲，说郑国已经在柏树林上游发现了楚军截水的痕迹，白沙滩和柳林渡两处浅滩已布铁蒺藜，汝水旧道的烽火台和暗桩照旧。夏口旧桥已废，不必增兵。请天子放心，郑国的防线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熊通从哪里来，都撞在网里。

回书发出后，林

川叫来黑臀，让他从西境调两百弩机手，连夜赶到汝水上游的柏树林外围，归公子吕调遣。黑臀问带多少弩矢。林川说每人两壶，另带一批火油罐。若楚军骑兵从浅滩强渡，弩机手压住滩头，火油罐砸在浅水上，水面上会烧起来。骑兵的马怕火，过不了水。黑臀领命去了。

当夜，林川在东院陪武姜用晚膳。武姜今晚做的是申国老法焖羊肉，她把羊腿夹进林川碗里，说汝水那边的事她都听申伯说了。林川说母亲不必担心，汝水有公子吕和烽火台，新郑有子产和黑臀，夏口旧桥已经废了。武姜放下箸，看着他说，你父亲当年在时，楚军也来过汝水。那时候郑国没有烽火台，也没有铁蒺藜，你父亲带着兵在河边守了三个月，楚军没能过来。如今郑国的兵比那时候多，粮比那时候足，桥也比那时候少。你有什么好怕的。林川低头吃羊腿，没有接话。武姜又给他盛了一碗粟米粥，放在案上。

入夜后，林川独自坐在寝殿里，把渡口分布图铺开。图上的四处渡河点已经有三处标了记号，夏口废，白沙滩和柳林渡布了铁蒺藜，汝水旧道照旧设防。他在柏树林上游的土坝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截”字。熊通把水截了，说明他已经知道了白沙滩和柳林渡的浅滩位置。可熊通不知道郑国已经发现了土坝，也不知道浅滩上布了铁蒺藜。这个“截”字，熊通以为是在断郑国的路，其实是在给郑国报信。他把炭笔搁下，吹了灯。窗外新郑城头的火把在夜风里晃着，远处汝水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烟柱，被夜风吹歪了，像一根折了的线。烽火台大概已经点过一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