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今时不同往日

燕国，国都，蓟城。

王宫深处的偏殿里，燕鸣正绕着那张铺着锦缎的矮榻打转，步子越走越急。

“完了完了完了……”

他一只手攥着袖口，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全缩在角落里，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燕鸣一脚踢翻了榻边的铜灯座，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韩猛……韩猛！！！”

一旁站着的老太监见状微微抬了抬眼皮。

此人五十来岁，面皮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的带子上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他在燕鸣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从燕鸣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说话向来不用太讲究规矩。

“陛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轻缓。

“何事如此慌张？”

燕鸣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那太监的手腕。

“阿母，丹儿被刘冠麾下韩猛抓住了！如今韩猛连战连捷，汤国那边也挡不住了！

朕当初就不该答应周国那个苏赢的鬼话，合什么纵！合什么纵？！苏赢那张嘴，把朕哄得团团转，说什么四国同攻、刘冠必亡，结果呢？

周国北境主力被刘冠一战扫平，龙恬老死马上！汤国年轻将领被韩猛一锅端了！朕的丹儿也被生擒了！”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喷了那太监一脸。

那太监也不擦，只是微微笑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燕鸣的手背。

“陛下不必担心。”

他抽出手来。

“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刘冠自起兵以来，不断挑起战事，此人穷兵黩武，生灵涂炭，早晚会死在征战的路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宽慰。

“老奴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多了。凡是这般好战成性的，没一个能善终的。陛下宽心便是。”

燕鸣闻言，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脸上却依旧焦急。

“但是……”

他正要继续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大将军求见！”

燕鸣闻言皱眉，抬头看向殿门方向。

“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来人身材肥壮，肩宽腰圆，一身玄铁甲胄裹，腰间的挂着佩剑。

何推。

燕国大将军。

“陛下！”

何推抱拳行礼，腰弯了弯。

“大将军来此何事？”

燕鸣见何推如此模样，语气有些不满。

这何推真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而何推听到燕鸣语气中的不满却没有半分反应，而是开口自说自话道。

“陛下，自陛下登基以来，我何家一向鼎力相助。无论陛下做何决断，我等向来信服。毕竟陛下决断向来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燕鸣身侧那个老太监身上。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何推的声音沉下去，

他盯着那太监，一字一句地开口。

“自太子被擒，臣痛心疾首，日夜难安。可臣派人查了一查，这才知道，太子出征之前，有人力排众议，力主太子亲率大军迎战韩猛。”

那太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大将军这话，老奴听不明白。”

何推冷笑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臣昨日已经联合诸将，扫清了陛下身边一众佞臣。兵部侍郎刘乾、御林军统领赵放、中书舍人郑安，此三人已被臣拿下，关入大理寺牢中。”

燕鸣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可能？！”

刘乾是他一手提拔的兵部侍郎，赵放是他从地方上调上来的心腹，郑安更是他潜邸时的旧人。

这三个人，是他这些年费尽心思安插在朝中和军中的棋子，是他用来制衡何推的那只手。

三个人，三颗棋子，何推一句话，就全拔了？

“你……”

燕鸣的声音在发颤。

“朕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何推抬起头来，看着燕鸣那张白里泛青的脸。

“陛下自然收不到消息。”

他说。

“臣在动手之前，先把宫里的消息渠道掐了。陛下这几日收到的折子，都是臣让人递的。

陛下收到的探报，也都是臣让人写的。陛下以为自己在理政，其实不过是在看臣想让您看的

东西罢了。”

燕鸣站在原地，他忽然想起这几日的事来。

折子比往常少了一些，他以为是前方战事吃紧，驿站传信慢了。

没想到竟是如此原因……

何推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老太监身上。

“还有这个该死的阉人。”

他的声音冷下去。

“臣还查到一件事。此人在宫中私下居然被陛下你以‘阿母’相称。”

那太监的脸终于白了。

“大将军这话是何意？”

何推拔出腰间宝剑。

“你这阉人敢应下陛下‘阿母’之称，也真是好狗胆！”

剑锋出鞘的一瞬间，寒光在殿内闪了一道。

那太监朝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燕鸣，声音终于不复先前，慌了起来。

“陛下！陛下救老奴！老奴伺候您二十多年啊陛下！”

燕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何推大步上前，宝剑高举过顶。

“蛊惑陛下，真以为我等不知？”

他一步跨到老太监面前，剑锋朝着那道脖颈劈下去。

唰！！！

一道寒光落下。

那颗脑袋从脖颈上飞出去，腔子里的血喷出来，溅在殿柱上、屏风上。

殿内角落里那些宫女太监终于忍不住了，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又死死捂住了嘴。

燕鸣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脑袋。

然后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何推。

何推收了剑，把剑刃在袖口上蹭了蹭，插回鞘中。他转过身来，与燕鸣对视。

“陛下。”

何推的声音不冷不热。

“臣今日所为，是为燕国江山，是为太子报仇，是为陛下清君侧。陛下若觉得臣做得不对，尽管下旨治罪。”

他顿了一下。

“臣随时恭候。”

燕鸣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何推那双毫无敬畏的眼睛，咬了咬后槽牙。

“大将军辛苦了。”

何推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望后续战事，陛下不要再独断行事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