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天末怀顾长庚

“你……”

符文恒听到苏哲这话，想再拦阻几句，可看着苏哲那坚定的神情，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这一刻，他已是想好了。

倘若陛下真要因为顾长庚的缘故，治罪苏哲，到时候，他便是豁出去这身官衣不要，也得替苏哲仗义执言几句。

“大人，此番之事干系重大，说不得便会连累你，我就不多留你了。但大人的恩德，苏哲铭记在心，若有来日，定有厚报。”而在这时，苏哲向符文恒一揖及地。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符文恒真的对他帮扶良多。

倘若没有符文恒帮忙，他便是连顾长庚都见不到。

“讷行，莫要这样说，我并未做什么。”符文恒摇了摇头，然后有些疑惑的向苏哲道：“你还不曾去拜会过曾学士么？”

“此番事情复杂，曾学士想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建言，许是还没有找到。”苏哲坦率道。

符文恒听得这话，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蹊跷，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大人，您公务繁忙，就莫要再为我这边的事情操心了。”苏哲又向符文恒下了逐客令。

符文恒沉默一下，点点头，转身而去。

他愿意帮苏哲，可是，也不希望因为顾长庚的事情引火烧身。

而且，他是北方士人，如今多番帮扶苏哲，已是惹得许多在朝的北方士人不快，倘若是再出现在文会上，不知道会被人编排出多少难听话来。

苏哲静静看着符文恒的背影，沉默无言。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

时间一晃，便到了晚上。

天还没黑，周府便已经是人流如织，诸多从南方而来的科举士子，还有国子监的监生们，全都赶了过来，零零总总，加起来已是两三百人之多。

“苏兄，山长的那几位学生，都推说有公务在身，没有过来。”这时候，刘景明走到苏哲身边，压低声音道。

“不来就不来吧，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也强求不得。”苏哲摆了

摆手，平静道。

对于这个结果，他心中并不意外。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心思。

顾长庚如今便是朝局上的一盆火炭。

谁挨着，谁就有可能要引火烧身。

这些人不想沾染上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不止如此，苏哲还想到了更深层的缘故，那就是他现在很怀疑，顾文渊调教出来的这些学生，在入仕之后，都已经因为师门传承和为前程考虑的缘故，已经倒向了曾子固那边。

曾子固此番没有理会顾长庚的事情，这些人自然要考虑一下曾子固的想法。

只是，可怜山长昔日为这些人的一片苦心，而今竟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紧跟着，苏哲定了定神，向刘景明道：“除了这些人，其他人都来齐了吧？”

“都来了。”刘景明当即点点头。

苏哲微微颔首，然后便昂首向人群中走去。

远处，顾清音静静站在房内，透过窗户打开的缝隙，望着苏哲的背影，身体忍不住都有些微微颤抖。

她这几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每闭上眼睛，便是父亲人头落地的场景。

她不知道，今夜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苏哲要为她父亲搏一条命，她更知道，苏哲已是竭尽所能。

“苏解元，你是得了什么好诗，才要邀我等前来共赏？”

“对，奇文共赏之，苏解元，快把你的好诗拿出来听听！”

“苏解元快快念来，我等洗耳恭听！”

而在这时，场内众人看到苏哲后，瞬间喧哗起来，一个个高声询问连连。

“诸位年兄……”苏哲闻言，向着四周拱了拱手，然后朗声道：“苏某今日所得的诗，乃是见了一事，旋即心有所感。想要听我的诗，需得先听我念两首旁人所作的诗，然后将其中原委道来。”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向苏哲望去，想知道其中是有什么原委。

不过，一些消息灵通的举子，眼中倒是瞬间露出明悟之色，知晓今夜这文会应该是

与顾长庚有关。

但也正是因为知晓其中的隐情，这也让他们心中更加好奇，想知道以顾长庚如今这十死无生的处境，苏哲是打算怎么借两首诗和区区一场文会，且以一个半白身的得解举子之身，来让顾长庚顺利脱难。

而在这时，苏哲已是从袖中取出诗稿，展开之后，朗声道：“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与汝世世为父女，再结来生未了因。

“棘寺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璫月向低……眼中犀角真吾女，身後牛衣愧亡妻。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一声一句念罢，场内瞬间死寂一片。

一双双眼睛怔怔的看着苏哲，眼眸中满是错愕，脸上也满是震动之色。

谁都听出来了，这两首诗中，满是绝望悲怆之感。

字字句句，其中满是思亲思女之念，仿若泣血，可谓荡气回肠，叫人着实有些不忍卒听。

良久后，一名国子监监生忽然看着苏哲，错愕道：“苏解元，这……这是绝命诗……”

“不错。”苏哲将诗稿缓缓放下，点了点头，环顾场内，沉声道：“这两首诗，正是前谏院左正言顾长庚顾大人，也是我鹿鸣书院山长顾文渊之子在诏狱中所作。顾大人自知此番只怕是在劫难逃，在苏某去狱中探视时，口占了这两首诗，托苏某转交其女。”

场内瞬间安静下来。

“顾大人这首诗，倒真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过去也不曾听说顾大人有什么出众的诗才，没想到，如今竟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诗乃心声，顾大人这也是有感而发！不过，从诗来看，顾大人倒不是什么狂悖之徒，也是忠君爱国、疼爱幼女之人！”

“……”

旋即，一阵低低的喧哗声陡然响起。

苏哲等到场内的感慨声渐渐平息，这才缓缓道：“苏某读罢此诗，心中感慨无尽，也写了一首《天末怀顾长庚》，还请诸君品鉴……”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