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山腰炮台

与此同时，雅关以东的山道上，人声、马嘶、木轮碾石声混作一片。

十二型攻城中兴炮与用作野战的中兴炮六型相比，是更大更重的重武器。

炮身净重一千二百斤以上，加上炮架和车轮，全重超过一千五百斤。

虽比清军红衣大炮的攻城巨炮轻巧许多，还为了行进方便做了许多精密改良，但这样的分量，六匹挽马拉着走官道还行，但在雅关城破之后的这段山路，却还略显吃力。

辅兵们肩上套着麻绳，跟骡马一起往前拽，脚底在碎石和稀泥里打滑，呼号声和鞭子声此起彼伏。

炮轮每次碾过一个大坑，整辆炮车都像要散架似的“嘎吱”乱响，两边扶炮的辅兵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生怕炮车侧翻。

从雅关往南的山道其实不窄，但架不住重炮，很多时候只能一门一门过，前头过去，后头再上。

贾通天带着土营的人已在山腰平台上忙了许久。这处平台本就是个天然石坪，从半山腰伸出来，像个探向贵阳方向的瞭望平台。

土营数百人先把台基周围的浮土碎石清走，又用粗木打桩，在松软处填了十几车碎石和夯土。

贾通天自己背着手在阵地上转来转去，瞅见哪块地基不平就吼一嗓子，命人再加石料，丝毫不敢怠慢。

“贾总兵，这四个炮位都垫实了！”麻九跑过来，满脸泥渍。

贾通天蹲下来，用手掌在基座边缘按了按，又用脚狠跺了两下，才点点头：“两边再各加固些，后坐力大得很，别跟我说够用。这炮要是一家伙把地基掀了，你们全都得滚到坡底下去！”

此时舟山营的四门十二型重炮已经推到阵地上，炮组成员正七手八脚地拆掉防雨油布，检查炮闩、火门和调校螺杆。

赤武营调来的后续四门随后也陆续到了，正逐步在平台南侧一字排开。八门重炮的炮口斜指南方，在山腰上，越过三四里距离，正对贵阳北城墙。

文中兴站在平台最高处，右手举着望远镜，左手背在腰后。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

他沉默地望了许久。

忠贞营的炮兵副队长和舟山营的炮兵副队长都站在他身侧。三人刚刚开完了一个小会，忠贞营来的副队长还在擦汗，脸上愁容满面。

文中兴没看他，只望着贵阳城的方向说着：“公子将我们三营的十二型攻城中兴炮聚集过来，就

是为了以最快速度炮击贵阳，轰开城墙，搅乱清军部署。

可现在你们忠贞营的四门十二型炮迟迟未到。舟山营四门已经就位，我赤武营四门也马上到了，就你们跟不上……”

忠贞营的副队长苦着脸，急得搓手：“文总队长，实在没法子。我们收到命令的时候本来还准备跟着李侯爷忠贞营主力往北追吴贼呢，咱们第一时间便从沙子哨北边拉着炮往南赶，马匹都累的够呛，这紧赶慢赶，一路上一口水都没敢歇。

可您也知道，这炮又不是中兴炮六型那般轻便，虽说几匹骡马拉得动，可终究不是骑兵。都是山路，有的地方还只能一门一门过。

就眼下这个速度，已经是最快了。我刚才去看了位置，第一个炮组已是推进雅关了，再从那运下来到这山腰，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文中兴一甩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时辰？我可等不了你们！中军部给我的命令书半个时辰内必须发动炮击！现在只剩最后一刻钟！”

忠贞营副队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舟山营副队长拉了一下衣角，又把话咽了回去。

舟山营这个副队长四十来岁，黑瘦精干，见文中兴动了火，便拱手道：“文队长，眼下咱们八门已在阵，不如先打，忠贞营的炮到了再补位不迟。”

文中兴“嗯”了一声，又举起望远镜。

贵州的山层层叠叠，由深绿转成黛青。贵阳城就嵌在山谷之间的平坝上，灰扑扑的城墙在夕阳最后的光亮中现出轮廓。

远镜中看到贵阳城北的六广门城楼居高临下，城墙上来来往往全是人，像蚂蚁搬家。

看来清军正在把城内的炮往北面城头运，兵卒民夫在城墙上穿梭不停，盾车、木架、铁锅、滚木看来堆了不少，他们也知道明军要来打北门。

“他们也急。”

文中兴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跟谁讲，“雅关一丢，北门就是刀口。他们现在调兵，比我们更乱。”

一匹塘马从山道下疾驰而上，蹄铁磕得青石板路清脆悦耳。

马背上的骑手在平台下被卫兵拦住，验了腰牌，对了口号，又撩开头发让人瞧了眼耳后暗记，这才放行。

塘马快速冲到文中兴面前，胸口起伏气息未平：“文队长！军情司急报！野鸭塘清军已然分兵，洪承畴的经略左右标营约四千多兵力已脱离清军主力

，开始向东急行，眼下距贵阳只余十二里！请知悉！”

文中兴点点头，没说话。身旁两个副队长脸色俱是一变。

“四千经略标营……这不像是来守城的，倒像是来拼命的。”舟山营副队长皱眉。

“管他来多少，舟山营已经在这山道布防，咱们身后还有雅关，咱们不怕他来攻。”

旁边舟山营副队长迟疑道：“就怕那洪贼带兵支援进贵阳，那么贵阳单靠咱们舟山营要从缺口攻入进去，可就棘手了。”

文中兴把望远镜收回胸前，声音冷硬，“这是中军部和赞画房要管的事，咱们只管做自己份内之事！

公子要我们打的是城，不是他洪承畴，他人跑到城下也得先过我的弹道。传令，赤武营、舟山营八门十二型重炮，即刻发炮！炮轰贵阳！”

舟山营副队长高声领命，转身就跑。忠贞营副队长也是一咬牙，拱手道：“末将这就去雅关迎炮车！尽快给文队长你催来！”

平台上下，号令声骤起。

各炮位旗手挥动黄旗，炮长们齐声高喊：“就位！”

炮组成员早已各司其职，从弹药车里卸下油布包着的十二型实心铁弹和配套的一体弹药包。

一门炮配炮组六个炮手，炮长观测，点火锁持点火长杆站在火门侧后，装填手跪在炮口两侧，清膛手握着浸了水的长柄炮刷，推弹手扶着长杆推弹器。

旁边炮组下辖辅兵从后方抱着弹药半蹲待命。许多人都赤着上身，汗水混着炮油在皮肤上淌成黑亮一片。

第一轮装填开始，清膛手先把蘸了清水的炮刷捅进炮膛，前后拉了两下，把上一炮所有的余烬和残渣清出。

装填手俯身将第一包定装弹药塞入炮膛，推弹手跟着用推弹器用力将其压至膛底。

感受到那枚黑乎乎的铁弹“咕噜”一声，带着药包沉底。最后点火手拔下火门盖，用一根铜刺扎透药包，再撒了一小撮起爆药在火门里。

“仰角七分！左偏两分！”

炮长低声吼，瞄准手便去摇炮尾下的铸铁螺杆。那螺杆纹路精密，摇起来“咯哒咯哒”响，炮口随之缓缓抬起或左右微移。

这时清军的红夷炮调角度，主要还是靠榔头和木楔，打一炮就要折腾半刻钟，还难得精准。

可这中兴炮十二型不一样，螺杆调校虽然慢些，但极稳，一旦锁定，打出去就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