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十文一本

渡头的集市，逢五一次。

这天正好逢五。

天刚亮，摊子就摆开了。

卖鱼的、卖菜的、卖镰刀的，挤成一条街。

中间夹着一个书摊。

书摊不卖书。

卖的是册子。

一沓一沓，码得整齐。

封皮上三个字：验方录。

摊主是个后生，嗓门很大。

"十文一本！十文一本！"

"伤风咳嗽，拉肚发热，一本管够！"

围的人不少。

赵闲也挤进去。

"拿一本。"

后生递过来。

赵闲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

发热、咳喘、肚痛、跌打、水肿……

看着齐全。

他往后翻。

翻到"发热"那一节。

上头写着：发热者，宜先发汗，汗出热退。

赵闲的手，停在纸上。

他又翻一页。

"咳喘"那一节，有一味药的名字，写反了两个字。

再往后翻。

有半页是空的。

有半页字挤在一处，墨糊成一片。

赵闲合上册子。

"这册子，哪儿印的。"

"县城。"后生说，"官印的。"

"官印的，怎么在渡头卖。"

"县城铺子里有，镇上没有。"后生说，"我跑一趟，担回一筐。"

"官印的一本多少钱。"

"三十文。"

"你卖十文。"

"我这是自己拓的。"后生压低声音，"照着抄，快。"

赵闲明白了。

不是官印的。

是私印的。

他把册子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纸，比正面薄。

边上还留

着裁样的印子。

"这纸，哪儿来的。"

"县城铺子裁书剩下的。"

"谁给你的。"

"一个先生。"

"哪个先生。"

后生不说了。

这时，一个妇人过来买。

她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

"给我一本。"

"十文。"

妇人数了十文钱，捧在手里，又缩回去数了一遍。

赵闲看着她。

"大姐，你识字吗。"

妇人有点不好意思。

"认得几个。"

"那这本，你买回去给谁看。"

"给我婆婆看。"妇人说，"她眼睛不好，我念给她听。"

赵闲把那本册子翻开，指着"发热"那一行。

"这一行，你别念。"

"为什么。"

"发热不能先发汗。"

妇人愣住。

"这是官印的呀。"

"错就错在这一行。"赵闲说，"你念给她听，她照着做，要出事的。"

妇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册子塞回去。

"那我买这本做什么。"

后生急了。

"先生，你别砸我买卖。"

赵闲从怀里掏出十文。

"我买。"

他把册子拿在手里，举起来，冲围着的众人说：

"这一条，别照着做。"

人群静了一下。

有人笑。

"先生，这是官印的。"

"官印的也有错字。"

"我们村的老郎中，也这么说。"

"哪个老郎中。"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老头。

"我。"

赵闲看着他。

"您照这上头治过没有。"

"治过。"老头说，"上月一个娃娃发热，我照它发汗，当天退了。"

"第二天呢。"

老头一顿。

"第二天，抽了。"

人群一阵骚动。

后生的脸白了。

"你别乱说。"他喊，"官印的书，能错吗。"

"官印的书，照着原稿刻。"赵闲说，"你这本，是抄的。抄的人认字不全。"

"你凭什么说。"

赵闲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原稿这一页，有一方小印。"他说，"你这本，印子在，印文的边没有了。"

后生接过册子，凑到眼前看。

看了半天，说不出话。

"你抄一本，挣几文。"

"三文。"

"一天抄几本。"

"十来本。"

"卖十文，你挣三文。"赵闲说，"那七文，谁的。"

后生不答。

"刻板的拿四文。"赵闲说，"余下三文，是担回来的脚钱。"

后生愣住。

"先生，你怎么算得这么清。"

"我买过药。"

赵闲把十文钱放在摊上。

"再拿一本。"

"你要这个做什么。"

"留着。"赵闲说，"等县里来人，我要问他一句。"

后生慌了。

"先生，书我不卖了。"

"不卖，这筐里也有一百本。"

"我收回去。"

"收不回去了。"赵闲说，"卖出去的，已经摆在别家灶台上了。"

他抱着册子转身。

后生在背后喊：

"先生，那发热的娃娃，是谁家的。"

赵闲回头。

"你要问的，不是谁家的。"

"那是什么。"

"是谁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