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精准的匕首

夜色下的黄浦江，江面泛着幽暗的粼光，远处外滩的灯火如同虚幻的星辰。三艘吃水颇深的运输船，在两条小型炮艇的护卫下，如同鬼魅般悄然溯江而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队保持着严格的灯火管制，只有船头船尾几点微弱的信号灯，标示着它们的存在。这是日军为弥补前线物资短缺，秘密调拨的一批军火和药品，航行路线和时间都属高度机密。

与此同时，在远离江岸的一片芦苇荡深处，几条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船静静停泊着。船上，是接到紧急命令、从各处集结而来的敌后武工队队员。队长老周，一个脸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正借着月光，最后一次核对摊在膝上的手绘航线图。图上，精确标注了船队即将通过的水域、航速、各船装载的大致物资类型，甚至两条炮艇的火力配置和人员巡逻规律。

“消息来源可靠吗，老周？”副队长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此详尽的情报，在他们以往的行动中极为罕见。

老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弯道处，那里水流湍急，岸边芦苇丛生，是理想的伏击点。“‘渔夫’送来的，‘老板’亲自确认过。”他口中的“渔夫”是陈默的代号，“老板”则指方墨。这两个代号，代表着情报的绝对可靠。“时间、地点、火力，一清二楚。这是一把递到我们手里的匕首，就看我们能不能捅准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船上那一张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毅的面孔：“同志们，鬼子想偷偷给前线输血，我们就把这根血管掐断！目标是中间那艘‘云丸号’，根据情报，主要军火都在上面。行动要快，要狠！第一组，用水雷封住下游，截断退路；第二组，跟我正面突击，重点打击‘云丸号’的轮机舱和驾驶室；第三组，火力压制护航炮艇，掩护我们接近和撤离！都清楚了吗？”

“清楚！”低沉的回应在芦苇荡中回荡。

“检查装备，准备行动！”

队员们最后一次检查着手中的武器、炸药包和用来快速接舷的钩索。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芦苇的清香和一种大战前的肃杀。

江面上，运输船队对此一无所知。护航炮艇上的哨兵抱着枪，有些懒散地望着黑漆漆的江岸。连续几天的秘密航行都平安无事，让他们放松了警惕。领头的“云丸号”驾驶室内，船长看了看怀表，距离预定抵达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盘算着卸完货后能好好休息一下。

突然，“轰！轰！”两声沉闷的巨响从船队后方传来，水柱冲天而起。两枚预设的触发水雷几乎同时爆炸，准确地将殿后的那艘运输船炸得船体倾斜，迅速堵塞了本就狭窄的航道。

“敌袭！敌袭！”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夜空。

还没等日军完全反应过来，从两岸茂密的芦苇丛中，数条小艇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马达轰鸣。武工队员们手中的机枪、步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子弹如同泼雨般射向护航炮艇的甲板和舷窗，压制得日军抬不起头。

老周亲自带领的突击小组，目标明确，首扑“云丸号”。小艇灵活地避开慌乱中调转的炮口，迅速贴近庞大的船身。“上！”老周低吼一声，几名队员甩出钩索，矫健地攀援而上。

“云丸号”甲板上的日军士兵试图组织抵抗，但武工队员们的动作更快，更狠。手榴弹精准地投入舱门，冲锋枪近距离扫射，瞬间清理出一片区域。

“轮机舱在下面！爆破组，跟我来！”老周一马当先，根据情报指示的路线，冲向船舱下部。沿途遭遇零星的抵抗，都被他们迅速解决。找到轮机舱厚重的铁门，爆破手熟练地安装好炸药。

“轰隆！”一声巨响，铁门被炸开，灼热的气浪夹杂着蒸汽喷涌而出。队员们冲了进去，对着关键设备倾泻子弹并投掷炸药包。

几乎是同时，另一组队员也找到了货舱，里面堆满了印着日文的木箱。他们迅速将剩余的炸药集中安置在承重结构和弹药箱附近。

“撤！快撤！”

队员们沿着原路快速撤回小艇，老周最后一个跳下，回头望去，“云丸号”内部己经开始发生连续爆炸，火光从各个舷窗喷出，船体严重倾斜。

另外两艘运输船试图转向，但被水雷和武工队的火力死死困住，乱作一团。护航炮艇虽然火力凶猛，但在失去目标、且被精准火力压制的情况下，难以有效发挥。

“任务完成！撤退！”老周下令。

武工队的小艇迅速脱离战场，消失在茫茫的芦苇荡和夜色之中，只留下身后江面上冲天的大火、剧烈的爆炸声和日军绝望的呼喊。“云丸号”在连环爆炸中缓缓沉入江底，另一艘运输船也受损严重，只有一艘侥幸逃脱，但亦伤痕累累。

次日清晨，梅机关高桥健司的办公室。

“八嘎！”高桥一把将手中的损失报告摔在桌上，脸色铁青得可怕，“一支秘密运输船队，在皇军绝对控制的水域，被敌人如此精准地伏击！‘云丸号’沉没，大批军火损失，海军那边死了几十人！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转向负责情报和反间谍的几名军官，包括站在一旁的陈默。“路线是绝密的！出发时间是绝密的！连护航力量都是临时调整的！敌人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们能掐会算吗？！”

陈默垂首而立，和其他人一样，面露凝重与“困惑”。内心却如同明镜一般。那把由他递出的“匕首”，己经精准地命中了敌人的要害。

涩谷中尉硬着头皮汇报：“课长，初步调查船队出发前，只有海军军令部、我们梅机关以及驻屯军司令部少数高层知情。泄密范围恐怕”

高桥的目光阴鸷地在办公室里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窗外。他的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发白。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三次接连不断的关键情报泄露，这绝不是巧合！内部一定有鬼，一个隐藏得极深，甚至可能正参与调查的鬼！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查！给我彻查！所有知情人员，包括在座诸位，近期的一切言行、接触的人员，都要给我查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这只老鼠，到底能藏到几时！”

陈默感受到高桥话语中那不加掩饰的怀疑和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掠过脊背。成功的喜悦瞬间被更大的危机感所取代。高桥的耐心正在耗尽，他的目光己经开始无差别地扫射。下一次，这把“精准的匕首”，是否会调转锋刃，指向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