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时间的缝隙

高桥健司将一份电讯监测报告重重拍在陈默面前，纸张的边缘因力道过猛而微微卷曲。“看看这个！越来越猖獗了！”高桥的声音里压抑着风暴，“虽然还没抓到人，但可以肯定，城里至少活跃着两到三部新的电台，信号很飘忽，我们的侦测车每次刚要锁定，他们就消失了！”

陈默拿起报告，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标注的异常信号出现的时间、大致区域和信号特征。他的心跳平稳，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凝重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课长，这说明敌人的情报网络正在恢复，而且，他们采用了更狡猾的发报方式，比如游击发报，或者使用了我们尚未掌握的新型编码或跳频技术。”

“技术？”高桥冷哼一声，踱步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台漆成墨绿色、天线林立的无线电侦测车，“再先进的技术，也需要人来操作，需要稳定的时间和地点来发送！只要他们发报，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加大巡逻密度，增加固定监测点，对所有可疑区域的用电量进行排查！我不信揪不出他们！”

“嗨！”陈默应道，心中却是一凛。高桥的策略简单粗暴，却极为有效。持续的高压排查，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迟早会让方墨他们新建的网络暴露。那个利用敌人电台的大胆计划，必须尽快找到可行的切入点。

机会，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常里。陈默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梅机关内部的运转，尤其是机要室和通讯课。他利用高桥赋予的、参与部分反间谍分析的权限，频繁出入这些核心部门，美其名曰“了解敌方可能的通讯模式，以便更好地进行分析甄别”。

他注意到，机要室的负责人中村大尉，是个一丝不苟到近乎刻板的中年人。每周六晚上，只要没有紧急军情，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带领技术兵对主要的几部大功率电台和编码机进行例行维护保养。这个过程通常从晚上十点开始，持续一到两个小时。

这天周六，临近下班时间，陈默抱着一摞待分析的档案资料， “恰好”路过机要室门口，看到中村正在指挥士兵准备维护工具。

“中村君，今晚又要辛苦了啊。”陈默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地搭话。

中村转过身，见是陈默，客气地点了点头：“森川君，分内之事。确保设备处于最佳状态，才能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说的是。”陈默表示赞同，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电台设备，状似随意地问道，“每次维护都要这么久吗？会不会影响紧急通讯？”

“不会，”中村认真地解释，“我们有备用系统可以切换。主要是主发射机的功率校准和真空管检查，还有编码机的机械部件润滑和触点清洁，必须细致，马虎不得。通常从十点到十一点半左右，这个时间段通讯任务最少，正好合适。”

“十点到十一点半”陈默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维护期间的通讯记录呢？也要同步处理吧？”

“记录归档会稍微延迟一些，”中村推了推眼镜，“值班的通讯兵需要等维护结束后，确认设备正常，才会将维护时间段的通讯日志补录进去。大概会延迟半小时左右。这也是为了记录的准确性。”

延迟半小时归档！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捕捉到了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光亮。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感慨道：“中村君真是严谨，难怪课长一首夸赞机要室的工作井井有条。”

离开机要室，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每周六深夜十点到十一点半，设备维护，值班人员注意力集中在技术操作上，警惕性相对最低，而且通讯记录归档有半小时的延迟这简首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被所有人忽视的“时间缝隙”！在这缝隙里，如果有一小段非常规的、看似“正常”的电波发出，很可能不会被立即察觉，甚至可能在补录记录时被忽略或混淆。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接下来的一个周六，陈默借口要研究一份截获的、信号特征与以往不同的密电，主动申请加班。他待在离机要室不远的分析室里，耳朵却时刻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十点整，维护准时开始。他能隐约听到中村严谨的指令声和工具轻微的碰撞声。值班的通讯兵显然也放松了许多，陈默甚至听到他们小声交谈和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十点二十分左右，陈默端着一杯茶， “无意间” 溜达到机要室门口，往里瞥了一眼。中村正埋头在一台打开的编码机前，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着零件。一名通讯兵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另一名则靠在窗边，无聊地看着外面的夜色。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短暂停留的陈默。

他退回分析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内心却如同有岩浆在奔涌。缝隙确实存在！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松！维护工作的专注和深夜的疲惫，共同制造了一个短暂的安全盲区。

但是，如何利用这个缝隙？他需要权限，需要合理的理由在那个时候接触电台，更需要一套天衣无缝的伪装，让发出的信号即使被记录在案，看起来也毫无破绽。商业密码？对！利用梅机关电台与某些被监控的、有日方背景的商贸公司进行“正常”业务通讯的掩护！这些通讯通常使用较为简单的商业密码，内容枯燥，监测人员往往不会深究。

这个计划疯狂而大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万劫不复。那个“时间缝隙”看似安全，实则脆弱，任何一点意外——比如中村提前结束维护，比如某个警觉的通讯兵多看一眼，比如高桥突然心血来潮深夜返回机关——都会让整个计划，连同他本人，瞬间灰飞烟灭。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上海滩零星闪烁的灯火，那其中或许就有方墨他们焦急等待信号的方位。网络的雏形己成，情报在汇集，行动在酝酿，而传递的通道却被死死卡住。这个刚刚发现的“时间缝隙”，是希望之光，还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下一次周六的深夜，他是否有勇气，踏出这最为凶险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