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血腥突围

老康的身体轻飘飘地伏在“大壮”宽阔的背上，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他最后的呼吸停止在通往地面的楼梯拐角，那句关于“樱花…三月…高层…异动”的残缺信息，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队员的心头。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为他合上双眼。老周最后看了一眼同志苍白而安详的面容，咬牙低吼：“执行第二方案！带老康回家！”

“回家”两个字，此刻显得如此沉重而遥远。他们不再仅仅是营救者，更是送葬人，背负着战友的遗体和未竟的使命。

按照预先规划的撤退路线，他们需要穿过这条地下走廊，从西侧一个相对偏僻的货运通道离开监区。那里平时只有少量看守，且因为城外的骚动，警戒力量应该被进一步削弱。赵德明提供的信息里提到，今晚那里只有两个老油条狱警值班。

三人呈战斗队形，老周持枪在前开路，“瘦猴”断后警戒，“大壮”居中背负着老康的遗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走廊墙壁上昏暗的灯泡，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在幽冥中潜行的鬼魅。

距离货运通道的铁门还有二十米。一切似乎顺利得让人不安。

突然，铁门“哐当”一声从外面被推开，刺眼的手电光柱猛地扫了进来，伴随着一声粗鲁的呵斥：“谁在里面？干什么的！”

不是预想中的两个老狱警，而是一支五人组成的日军巡逻队！显然，城外的袭击让监狱内部的日军也加强了巡查频率，这个原本薄弱的环节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双方在狭窄的走廊里骤然遭遇，距离不足十米。手电光下，对方看清了老周三人异常的装束（虽然穿着狱警外套，但细节和气质迥异），以及“大壮”背上那个明显不是活人的躯体。

“敵だ！（是敌人！）”为首的日军曹长反应极快，一边用日语大喊，一边抬手就要举枪！

“打！”老周没有任何犹豫，抢先开火！驳壳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子弹精准地射入曹长的胸膛。狭路相逢，唯有死战！

“砰！砰！砰！”

枪声如同炸雷，瞬间撕破了地下空间的死寂！

“瘦猴”手中的匕首如闪电般飞出，正中一名刚要拉动枪栓的日军士兵的咽喉。另一名队员也同时开火，撂倒了左侧的敌人。

但日军巡逻队训练有素，剩余两名士兵迅速卧倒，手中的三八式步枪爆发出清脆的射击声子弹打在墙壁上，碎石飞溅！

“冲过去！不能被困死在这里！”老周一边依托墙角还击，一边嘶声喊道。枪声一响，他们最多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敌人的援兵会从西面八方涌来！

“大壮”低吼一声，用尽全力稳住背上的遗体，埋头向前猛冲！“瘦猴”如同灵猴般窜出，利用走廊里堆放的杂物作为掩体，手中的另一把驳壳枪连连点射，压制着日军的火力。

“手榴弹！”一名日军士兵嘶喊着，掏出了九七式手榴弹。

老周瞳孔一缩：“‘瘦猴’！”

“明白！”“瘦猴”看得真切，几乎在那日军士兵拔掉保险销，准备往钢盔上磕的瞬间，他手中的枪响了！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手臂，手榴弹“当啷”一声掉落在日军士兵自己脚下。

“卧倒！”

“轰！”剧烈的爆炸在狭窄空间内响起，气浪裹挟着硝烟和血肉碎片扑面而来。残存的那名日军士兵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墙上。

爆炸的余音还在耳边轰鸣，老周己经跃身而起：“快走！”

三人冲过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通道，踢开铁门，冲入了连接货运通道的一个小型装卸区。月光惨淡地照在空荡荡的场地上。

然而，枪声和爆炸声己经惊动了整个监狱！远处传来了凄厉的警报声，探照灯的光柱开始疯狂地扫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多个方向传来。

“按计划，去后门！接应的车应该在巷子口！”老周急促地说道，带头向预定撤离点冲去。

他们穿过装卸区，冲进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木箱的小巷。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就能抵达相对安全的接应区域。

就在巷子出口己然在望的瞬间，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猛地打了过来，将三人连同“大壮”背上的遗体照得清清楚楚！

“在那里！抓住他们！”巷口传来了76号特务的尖叫声，紧接着是拉枪栓的声响！王郁知显然也调动了人手，封锁了可能的出口。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跟他们拼了！”“大壮”红着眼睛，就要往前冲。

“别硬拼！找掩体！”老周一把将他拽到一堆木箱后面。子弹如同冰雹般射来，打得木屑纷飞。

“瘦猴”依托着墙角，用精准的射击暂时压制住了巷口的敌人，但对方人数占优，火力凶猛，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身后的追兵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老周，这样下去不行！我带老康从侧面吸引火力，你们找机会冲出去！”“大壮”看着背上的战友，决然道。

“放屁！要死一起死！”老周怒吼。

就在这时，“瘦猴”突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震，左肩胛处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瘦猴！”老周目眦欲裂。

“我没事”瘦猴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但他依旧咬着牙，单手举枪继续射击，“妈的，被咬了一口”

队员受伤，突围的希望更加渺茫。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突然，巷口敌人的侧后方，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枪声！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封锁巷口的火力骤然减弱！

“老周！是你们吗？快出来！”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声音从巷口方向传来。

是接应的武工队同志！他们听到了监狱内的枪声和警报，果断前来接应，从背后给了堵截的敌人致命一击！

“走！”老周精神大振，和受伤的“瘦猴”互相搀扶着，“大壮”紧随其后，三人奋力冲向巷口。

接应的是一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轿车，引擎己经发动。两名武工队员正在车旁持枪警戒。看到老周他们冲出来，尤其是看到“大壮”背上那具无声的遗体时，来接应的队长“老铁”眼神一暗，但没有任何废话：“快上车！”

几人迅速钻入车内，“大壮”小心翼翼地将老康的遗体安置在后座。轿车发出一声低吼，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黑暗的街道。

身后，76号监狱方向，警报声依旧凄厉，探照灯光柱乱晃，更多的军车和特务正蜂拥而出，展开全城大搜捕。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瘦猴”压抑的、因疼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任务，以一种极其惨烈和悲壮的方式，部分完成了。他们带回了同志的遗体，带回了可能至关重要的情报碎片，但也付出了一名队员牺牲（在之前的地下通道交火中，另一名负责掩护的队员未能跟上），一名队员重伤的代价。

老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因为戒严而空无一人的街道，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安静躺在后座的老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双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车辆在一个预先设定的安全屋后门短暂停留，将受伤的“瘦猴”和需要紧急处理的遗体转移。老周和“大壮”换乘了另一辆早己准备好的、牌照齐全的普通车辆，继续在夜色中穿行，他们需要尽快消失在敌人的视线里，将那份用生命换来的残缺信息，以及这彻骨的悲痛，带回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换车的那条巷口对面二楼，一扇始终漆黑的窗户后面，一架望远镜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修长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