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冷箭

这小子，莫不是存心要占我便宜？

他正思忖间，李崇训已拍马向前：“赵大不要考虑了，赌约就这么定下来，王守恩已经来了！”

赵匡胤连忙催马跟上，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熟悉的感觉。

似乎……又着了这小子的道？

城门前，郭威驻马而立。

只见洛阳城门缓缓开启，王守恩端坐于一顶轻便肩舆之上，晃晃悠悠地被人抬了出来。

虽已近中秋，午后的日头仍有些灼人，王守恩却是一副闲适模样，一手摇着蒲扇，另一手捧着个紫砂小壶，时不时啜上一口，仿佛不是来迎接平叛主帅，而是来郊游散心。

郭威嘴角冷笑一声。

好，好得很！

自己一身戎装，甲胄在身尚不觉燥热，这王守恩倒摆出这般做派？

王守恩行至郭威马前丈许，竟无下舆之意，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来者可是郭威郭枢密？”

郭威正欲开口，王守恩却猛地拔高音调，厉声喝道：“郭枢密！你可知罪？！河中叛军馀孽李守贞之子李崇训，已流窜至我西京作乱！他先是在城门口悍然杀害守城将士，本官遣兵缉拿，他竟敢聚众拒捕！致使我麾下二百精锐牙兵全军复没！”

他语带悲愤，将罪名死死扣在李崇训头上。

郭威听后，暗暗叹息，果然如李崇训所料。

“那李崇训……带了多少人马？”

“二十人！还有骑兵随行！”

“二十人？”郭威带着讥讽，“王令公的意思是，区区二十叛军，在西京城门口杀了官军，然后不劫掠、不逃窜，专等你调集二百精锐来围剿？

“不仅如此，他们还以少胜多，将你的二百牙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王守恩听出郭威话中的不善与质疑。

看来郭威必是得了消息，早有准备！

他心一横，索性撕破脸皮：“是又如何？听枢密使这口气，莫非是要包庇叛贼？！”

“哦？叛贼？”郭威目光如电，沉声下令，“赵匡胤、李崇训，上前回话！”

二人应声策马出列，行至王守恩肩舆之前。

郭威指着二人，声音响彻阵前：“王令公口中的‘叛贼’，便是此二人！李崇训早已归顺朝廷，赵匡胤更是本帅帐下亲兵！”

王守恩骤然看见李崇训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脸色瞬间煞白！

完了！

李崇训定已将那批军需和自己密信之事和盘托出，投靠了郭威！

此番是引着郭威来兴师问罪的！

惊惧之下，他彻底失了方寸，指着郭威嘶声咆哮：“郭威！你……你竟敢与叛将馀孽沆瀣一气！莫非你与那青州符彦卿一样，也要谋逆造反？！”

郭威亮明二人身份，本意是给王守恩最后一个台阶。对方先前态度倨傲，尚可解释为痛失部下的激愤。

只要王守恩此刻顺坡下驴，指责李、赵二人冒充叛军导致误会，再下舆赔礼，请自己处置，事情尚有转圜馀地。

然而，王守恩这赤裸裸的攀诬，彻底击碎了郭威最后一丝耐心！

这已非愚蠢，而是丧心病狂！

“王令公，”李崇训在马上悠然接口，“还有一事忘了告知。拙荆符氏，如今已是郭枢密使的义女。您方才那番攀扯符国公的言辞……还请慎言。”

“反了！都反了！”王守恩如遭雷击，歇斯底里，“好啊！原来你们早已蛇鼠一窝！来人！关城门！速速飞马报与陛下！弓箭手！给我……”

他“放箭”二字尚未出口——

“王守恩！你真敢与我这数万平叛大军刀兵相见？！”郭威怒目圆睁，雷霆喝问。

话音未落！

“嗖——！”

一支冷箭竟自王守恩身后刁钻射出，撕裂空气，直取郭威面门！

阵前所有人骇然失色！

谁也没料到王守恩麾下竟有如此狂悖之徒，真敢对当朝枢密使、平叛主帅放冷箭！

郭威为与王守恩对话，已策马离本阵颇远，身边仅有李崇训、赵匡胤二人，毫无防备。

“枢密使小心！”

惊呼声四起，后方将领目眦欲裂，拼命催马前冲，却鞭长莫及！

眼看那淬着寒光的箭簇就要洞穿郭威头颅，不少士卒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众人急睁眼看去，只见那支致命的箭矢已断为两截，颓然坠地。

李崇训正缓缓将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刀还入鞘中，动作行云流水。

他早有防备王守恩狗急跳墙，一直凝神戒备，方才电光石火间拔刀出鞘，险之又险地凌空劈断了箭杆。

几乎在李崇训挥刀的同时，赵匡胤已如猛虎般策马冲向城门。

手中新制的盘龙棍化作一道乌光，带着风声横扫而出！

城门口几名刚放下弓弩的军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棍影扫中，惨叫着滚倒在地。

阵前将士们这才长舒一口浊气，后背惊出一片冷汗，望向李、赵二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若郭帅今日在此遭难，他们万死难赎！

惊魂未定之际，“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洛阳城门在王守恩的嘶吼声中，被彻底关闭。

“好个王守恩！好个狼子野心！”郭威盯着紧闭的城门，牙关紧咬，眼中杀意沸腾，“传令！王守恩公然袭杀枢密使，形同谋反！全军即刻围城！”

军令迅速传达至后军。士卒们虽不明前方具体情由，但军令如山，这支刚结束河中围城战不久的精锐之师，立刻展现出可怕的效率，各营依令而动，分进合围，转眼间便将洛阳城围得水泄不通，动作之娴熟流畅，令人心惊。

“好小子！”郭威转向李崇训，声音带着后怕与激赏，“果如你所料！这老贼……竟真敢如此丧心病狂！”

“老夫只是不解，”郭威眉头紧锁，“王守恩何以至此？”

李崇训心中自然是清楚。

在王守恩看来，那两封密信都已送出，他已是困兽犹斗，方才的强硬不过是色厉内荏的最后挣扎，他更怕的事郭威一言不合直接将他拿下。

只是，令李崇训没想到的事，都到这般田地了，那王守恩竟还是坐着肩舆来见郭威？

这历史所载，当真无法改变？

一念及此，李崇训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沉重。

若连王守恩这般人物的命运轨迹都难以撼动，自己那一丝九五之念，在这滚滚历史洪流面前，怕是痴心妄想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正拍马赶回的赵匡胤，目光复杂难言。

“枢密使！”赵匡胤已至近前，气息微促，眼中战意未消，“是否下令攻城？末将愿为先锋！”

郭威看着坚固的城防，正自沉吟是否强攻。

李崇训却已上前一步，拱手道：“郭枢密，不必大动干戈。此城人心惶惶，更无死战之心。只需射入些招降文书，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城中自会有人为我们打开城门！”

“城门一开，李某愿亲自入城，替枢密使……擒拿王守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