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撒喜之争(中)
书名:金帐汗国 作者:泣尸鸟
第7章 撒喜之争(中)
“萨仁,马备好了。”
教堂门外,十八岁的阿拉坦,萨仁的那可儿(译作伴当,通常是草原上声名赫赫的勇士,每一位贵族都会选定培养的忠实伙伴,生死相随)早已等侯在了大门外。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早早就牵马候在门外等自己出来,萨仁闻声顺势扫了他一眼。
阿拉坦是标准的蒙古人外貌,比萨仁高出大半个头,身形宽厚如高原上的牦牛。
他穿着一身几乎与黎明前的灰暗融为一体的旧皮袍,颜色是经年累月、汗水与尘土浸染出的沉郁赭褐色。
袍子裁剪得十分利落,绝无多馀布料在风中鼓荡,袖口用磨损的牛皮绳紧紧扎在小臂,露出筋骨分明、布满老茧的手腕。
看着极为熟悉的衣着打扮,萨仁点了点头。
“走吧。”
他随即翻身骑上自己产自锡林郭勒的乌珠穆沁矮脚马,在阿拉坦的步行跟随下慢慢朝射箭场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随着两人愈发靠近射箭场,弗拉基米尔城城外的空地上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路上的蒙古士卒在看到萨仁时,往往都会对他身旁的伴当阿拉坦致以敬畏的注目礼。
因为这个壮得象一堵墙的男人,曾有过夜里孤身手撕草原狼的凶狠战绩。
然而没人知道的是,当时阿拉坦之所以会这么做,完全就是萨仁一手安排给他的日常训练任务。
只不过恰好被巡夜的军士给撞见了而已。
而作为他“小主”的萨仁,就没多少人感兴趣了。
因为这个在马背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年,从来都没有过能引人注意的实绩。
唯一能让别人关注的,也只是他身为拔都汗后裔,源于“黄金家族”的赤发外表而已。
没人在乎这个看起来十分“孱弱”的青年。
——唯独阿拉坦除外。
因为只有他知道萨仁这些年来,到底做过些什么。
“到了,那颜(公开场合,伴当要用尊称)。”
不知何时,萨仁骑马穿过围观的人群,在阿拉坦的牵引下,首次来到了射箭场。
射箭场连着一处空旷的操练台,占地面积约莫十个篮球场的大小。
经过木栏外守卫的目光确认,萨仁带着阿拉坦很快就走进了满是贵族子弟的摔跤场地中。
他的出现,自然引起了一众人的侧目。
“恩?看看谁来了?”
“这是?”
“……”
面对这些带着审视或疑惑的目光,早有预料的萨仁只是抬头朝远处高台看了一眼。
那儿正端坐着他的大汗父亲与两位宗王。
翻身下马,萨仁随即在阿拉坦的牵马跟随下缓缓来到了一众贵族子弟的最后方,一副尽可能不引起太多人注意的模样。
因为他可不想和这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草原蛮子有任何口舌上的交互。
可越是这样想,现实往往越不遂人愿。
总是会有那么一两个显眼包过来进行无端挑衅。
远处,站在人堆中的撒里答自然是早早就发现了萨仁的到来。
而身为长兄的他,自然是要在比试前过来招呼几句。
然而萨仁可没想过和他有任何交流。
因为昨晚的事,萨仁此刻压根就不想搭理这个在他心中已经和死人划等号的兄长。
如果真要比谁更阴更狠,他只能说对方的手段简直就是儿戏。
见自己被萨仁无视,心底有些恼怒的撒里答自然是有些尴尬的愣在原地。
自讨没趣下,他只是红着脸,然后放了一句没营养的狠话后,就再度走回了原本所在的人群中。
而萨仁常年作为隐形人在部族中生活,周围的王族子弟见状也都和他半熟不熟的样子。
所以在看到身为长兄的撒里答吃瘪后,便没人再愿意走上前去找不自在。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却从萨仁身旁出现。
“有想要的驱口么?”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语气,萨仁随即转头朝一旁看去。
刚一转头,一张被草原烈日反复灼烤后的脸随即出现于他的视野中。
竟是萨仁同父异母的二哥——秃罕。
这个男人的皮肤呈深赭色。
看起来极为粗糙,毛孔粗大,下巴和脸颊上布满了青黑、疏于打理的胡茬。
五官也象是被匠人用钝器匆忙凿出,眉骨粗重,眼窝深陷,鼻子又宽又扁,如同被人一拳砸塌过。
萨仁只是简单回应道。
“阿哈(哥哥,通用敬称)。”
对秃罕的态度,与之前他对撒里答的样子完全不同,看起来算是比较亲近的。
“有想要的驱口么?”
面对面,身前再度传来秃罕重复的话语。
听言萨仁只是一愣,见对方很在乎这个,于是也只好笑着婉拒。
“有的,只不过我想靠自己争取。”
“真不用?”
“不用。”
“行——”
说着,秃罕便又雷厉风行地扭头回到了他自己的马匹处,然后继续用刷子为他的战马亲手梳毛。
整个过程丝毫不拖泥带水,古怪的模样像块顽固不化的冰。
这个看起来不善言辞的男人,萨仁知道,他正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弟弟的关心。
这突然而来的主动示好,萨仁自然是铭记于心。
而这里发生的一切,也被不远处的长兄撒里答看在眼里。
只不过两者被萨仁对待的方式完全不同罢了。
高台上,三双眼睛早已俯瞰全场。
即便目睹子嗣间的亲疏龃龉,端坐正中的拔都汗神色仍旧古井无波。
右侧的昔班低哼一声,似对汗王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不以为然。
当所有今早想要前来争夺壮奴的年轻贵族们全部就位,第一场硬弓射靶的较量这才堪堪开始。
按照氏族的顺位,第一个出场的自然是身为长子的撒里答。
只见他当众跃上马背,然后从一旁的小卒手中接过这次比试专用的硬角弓。
第一场要较量的是最为普遍的马上骑射,这是趁光线柔和、风力未起时,进行的移动射靶。
以悬挂的皮囊或草人为目标,练习在奔驰中回身射箭(着名的“安息人射法”)。
撒里答虽然看起来性格有些别扭阴狠,但是当他上了马背后,却完全是另外一副姿态。
只见他仅几个流畅的背后转身,便咬牙奋力拉弓射中了那些远在五十米开外的靶子。
他进行了七次拉弓射靶,五中全胸位,随后力竭下场。
看得当场众人压力爆棚。
撒里答的实力在他们这些小辈中确实算强的。
作为军中最费体力的硬角弓,想要拉开这种弓,需用户拥有极强的背肌与腰力。
在场平日里耽于享乐的某些贵族,今天恐怕连开一次弓都是难事。
没人想到今天用来比试的,竟是这最难用的“破甲弓”。
这类反曲弓的弓身比普通骑弓更粗壮,反曲角度极大。未上弦时,弓梢反向弯曲如骆驼背。
如果近距离挨上这种弓射出的一箭,哪怕是普通的欧洲板甲、锁子甲,也都得原地滑跪。
所谓碰一下,就会被当场射杀。
然而,就是这种使用难度极高的硬角弓,当两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差不多的实绩下场,终于轮到萨仁接过角弓时。
几乎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一同汇聚于这个体格看似孱弱的赤发青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