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金帐下的七人

“坐吧，萨仁。”

营帐内，身为萨仁堂叔的贵由端坐在主位上，姿态随意，神色慵懒至极。

十多位姿色绝美的私帐女奴陪侍一旁，莺莺燕燕好不快活。

端坐在席间，萨仁亲眼看着这些容貌各异的女奴端着餐盘不断进进出出，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淡然。

在这热血方刚的年纪，他表现成一副老成自若，丝毫不近女色的模样。

常年作为一个透明人，因为部族所居与游牧民族的特性，导致叔侄两人实际上基本没见过几面。

甚至就是正式的对话，今天也算得上是第一次。

作为贵由唯一邀请进帐的客人，萨仁如今的表现和之前众目睽睽之下完全不同。

侧目观察着这位小侄的表现，贵由眼神流转，从表面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他亲自站起身，竟然丝毫不顾身份尊卑，来到萨仁身旁挨着盘腿坐下。

甚至……亲自递过一碗温热的马奶。

在萨仁略显疑惑地注视下，贵由的声音却显得异常温和。

“知道我为什么这个时候邀请你进帐吗？”

萨仁摇头。

“还请阿巴嘎（伯父）解惑。”

见状，贵由不禁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语气幽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父亲此刻应该心乱如麻……”

他绝口不提萨仁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弑兄”事迹，反而以家族长辈的口吻微微叹息道。

“你的那两位兄长……唉，我早有耳闻，他们嫉妒你受宠，在拔都面前乖巧，背后却……（恰到好处的停顿）。”

说到这儿，贵由的语气一转。

“不过你能活下来，恐怕是‘长生天’的保佑，也是我们黄金血脉的狼性未泯使然。”

见状，贵由随即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萨仁脸上。

可他却不知道，作为一个穿越者，萨仁可对于这位堂叔与父亲拔都在历史上的真实关系了如指掌。

毕竟贵由这位堂叔，未来定会当众质疑拔都血脉不正，因为拔都生母曾经有被虏的经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人才是萨仁在军中真正的敌人。

对于贵由的视线，萨仁还是那副淡定内敛的样子。

他随即顺着对方的意思，面露感激的说道。

“还请阿巴嘎明示，接下来萨仁该怎么做。”

见前面的铺垫有了效果，贵由随即却表现成一副有些遗撼的模样。

他亲自拍了拍萨仁的肩膀，摇头道。

“你的父汗作为一军统帅，军中自然只认结果。可结果就是，你的两位兄长一死一疯，而你最后却活着，甚至还失踪了这么久。”

言语间，贵由循循善诱，终于抛出了他最后的钩子。

“萨仁，你知道现在大营里流传得最广的是什么吗？”

说着，贵由便压低声音。

“他们说，你是被罗斯人收买，设局杀了兄长，然后还畏罪潜逃。”

对这话，萨仁虽内心嗤笑，但面色却丝毫未变。

“所以他就算再怎么想保你，但是宗法在前，为了给数万将士、给其他宗王、甚至给远在哈拉和林的大汗一个交代，就需要一个‘凶手’。”

“……”

贵由的意思很简单，无非是拔都可能会为了政治而将小儿子萨仁牺牲掉。

而接下来，当贵由向萨仁提议他会为其提供保护时，萨仁这才搞清楚这个老狐狸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要是真答应了接受贵由的庇护逃往后方，那才是真的羊入虎口。

而此时之所以大伯父斡儿答没在帐内，哪怕当时离开时没有明说，但萨仁可不是傻子。

这明摆着斡儿答与贵由互相不对付。

而为了应付这位用计阴险的“堂叔”，萨仁敷衍对方的方式也很简单。

他接下来表面佯装感激、尤豫，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在获得贵由“考虑几日”的允诺后，萨仁就在伴当阿拉坦的随行下匆匆离开了此地。

萨仁走向父汗拔都的金帐时，帐外风雪正盛。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用温柔复盖草原的雪，而是来自东欧平原深处，带着刀锋的雪。

迎着北方的风，雪片在空中横着飞，抽得脸上生疼，能见度也不到数十步。

可正因如此，萨仁才能孤身穿过大半个营盘，一时无人能认出他这个浑身覆雪、低头疾走的身影到底是谁。

金帐就在眼前了。

白色毛毡大帐，在风雪中象一头匍匐着的巨兽。

此刻帐顶的九尾白旌旗被狂风扯得笔直，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刺耳声响。

帐外明面上值守的九名铁卫此时迎风而立，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们仍将背脊挺得笔直。

哪怕只有眼珠在转动，也能警剔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

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外，萨仁停住了脚步。

他当众缓缓解下腰间的弯刀，不是那种礼仪性的缴械，而是他真正的武器。

接下来，萨仁单膝跪在雪中，将刀横举过顶。

很快，雪便复盖了他的肩膀、后背，如同披上了一件白色丧服。

“罪人萨仁，求见父汗。”

他努力将声音喊得足够响亮，却依然被风声吞没了大半。

但最外侧的两名铁卫却闻声动了。

铁卫们如同早已有了安排，他们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就象早已知道他会来，会在此时过来。

踏着厚厚的积雪，一人走上前亲手取走了萨仁的刀，而另一人却转身亲手替其掀开了厚重的三层门毡。

此刻，热气与声响一同从帐中迅速涌出。

顺着帐帘缝隙，萨仁哪怕只是瞥了一眼，他就知道帐内正在议事……

很快，萨仁便低着头走了进去。

只是走了几步，他便在入口处再度跪下，然后额头触地。

维持着这个姿势，用馀光默默观察。

在萨仁的视线中，今日的金帐内部比他记忆里显得更加肃杀。

没有燃香，也没有酒宴，有的……只是三盆巨大的炭火在帐中央呈三角形排列。

火光照亮了围坐的七个人，都是西征军内核将领。

头发花白的老将速不台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声敲击。

别儿哥（拔都之弟）眉头紧锁，好象在想些什么事情。

蒙哥（拖雷长子）则面无表情，只是手中默默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什么动物身上剥落的骨符。

而正北的金帐主位上坐着的，则是他的父汗，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