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钱袋子与硬骨头
书名:永乐大帝:好圣孙可旺三代 作者:枠罗汉
第二百九十三章 钱袋子与硬骨头
朱瞻基拿着父皇给的批单,又揣着皇爷爷的手谕,兴冲冲地往户部衙门去。
六十万两,父皇给了,皇爷爷准了,剩下的就是走个过场,让夏元吉盖个章拨银子。他这么想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户部衙门在承天门外的廊房胡同,青砖灰瓦,毫不起眼,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朱瞻基站在门前,有些意外——掌管天下钱财的地方,居然这么寒酸?
“殿下?”随行的郑和轻声道,“要不老奴先进去通禀一声?”
朱瞻基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进去。”
他迈步走进衙门,迎面便是一股浓浓的墨香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个书吏正在埋头算账,见他进来,都愣住了。
“皇……皇长孙殿下?”一个眼尖的书吏连忙起身,“殿下怎么来了?”
朱瞻基笑了笑:“我来找夏尚书,他在吗?”
书吏往里指了指:“在,在后衙看账本呢。殿下稍等,卑职去通禀……”
“不用。”朱瞻基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后衙比前面更简陋,只有一间小屋,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朱瞻基掀开帘子,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正伏在案上,对着一堆账本写写画画。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的乌纱帽也有些歪了。
这就是夏元吉?掌管天下钱袋子的户部尚书?
朱瞻基有些不敢相信。
“夏尚书。”他轻声唤道。
夏元吉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礼:“臣夏元吉,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瞻基连忙扶住他:“夏尚书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夏元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批单和手谕上,似乎明白了什么。
“殿下是为那三个县的事来的?”
朱瞻基点点头,把批单和手谕递过去:“这是我父皇给的批单,这是皇爷爷的手谕。我想给福建那三个县拨六十万两银子,用作修路、修水利、买种子、请工匠。”
夏元吉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把批单和手谕轻轻放回朱瞻基手里,摇了摇头。
“殿下,臣不能给。”
朱瞻基愣住了。
“为什么?这是我父皇的批单,皇爷爷的手谕——”
“殿下,”夏元吉打断他,目光平和却坚定,“您知道朝廷一年的赋税是多少吗?”
朱瞻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去年全国赋税,折合白银,一共是三百零七万两。”夏元吉的声音不疾不徐,“其中要拨给九边军饷一百二十万两,要拨给各地官俸六十万两,要拨给河工水利四十万两,要拨给皇室用度三十万两,要拨给赈灾备荒二十万两,还要留出三十万两预备不时之需。您算算,还剩多少?”
朱瞻基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脸色渐渐变了。
“剩……七万两?”
夏元吉点点头:“七万两。这七万两,要应对全国一年大大小小的意外开支。去年山东大旱,七万两全填进去还不够,臣只能从别的地方挤。今年若是再出什么事,臣拿什么挤?”
朱瞻基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六十万两的批单,忽然觉得有些烫手。
“殿下,”夏元吉的语气温和下来,“臣知道您是想做好事,那三个县也确实需要银子。可朝廷的银子,每一两都有来处,每一两都有去处。臣若是把这六十万两给了您,那军饷怎么办?官俸怎么办?河工怎么办?”
朱瞻基低下头,半晌不语。
夏元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才六岁,就能为了三个穷县来求他,这份心性,难得。可他不能因为这份心性,就坏了规矩。
“殿下,”他忽然又道,“臣虽然不能给您银子,但臣可以帮您做别的事。”
朱瞻基抬起头。
夏元吉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福建那三个县的赋税记录。政和县,每年交粮八百石,折银四百两;清流县,每年交粮一千二百石,折银六百两;将乐县,每年交粮一千五百石,折银七百五十两。加起来,一年不到两千两。”
他顿了顿,看向朱瞻基:“殿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瞻基想了想:“意味着……他们太穷了?”
夏元吉点点头:“太穷了。穷到连朝廷的赋税都交不起,穷到百姓卖儿鬻女。这样的县,您就是给再多的银子,也填不满那个窟窿。因为他们缺的不是银子,是活路。”
朱瞻基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夏尚书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银子,臣不能给。但臣可以给殿下另外一样东西。”夏元吉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朱瞻基。
朱瞻基接过一看,是一道公文——免除福建政和、清流、将乐三县三年赋税徭役,准其休养生息。
“这……”朱瞻基的眼睛瞪大了。
夏元吉笑了笑:“殿下,臣翻遍了《大明会典》,找到了这条规矩。边远穷县,可以申请免赋,只要户部核准就行。臣现在就给您核准了,那三个县,三年之内,一文钱都不用交,一个人也不用出。”
朱瞻基看着那张公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抬头看着夏元吉,认真道:“夏尚书,谢谢您。”
夏元吉摇摇头:“殿下不用谢臣。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殿下……”他看着朱瞻基,眼中满是欣赏,“殿下小小年纪,就能为百姓着想,臣佩服。”
朱瞻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收起那张公文,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一件事。
“夏尚书,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夏元吉点点头:“殿下请说。”
“您为什么不给我银子,却愿意给我免赋?”
夏元吉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银子是死的,活路是活的。殿下那三个县,需要的不是施舍,是机会。免了赋税,百姓就能把粮食留给自己吃;免了徭役,壮丁就能在家种地做工。这样过上三年,他们就能自己站起来。”
他看着朱瞻基,目光深邃:“殿下,臣掌管天下钱袋,最明白一个道理——银子能救人一时,救不了一世。真正能救人的,是让他们自己学会赚钱。”
朱瞻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走出户部衙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简陋的小屋,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夏元吉。
这个人,是个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