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朝堂论战

次日早朝，奉天殿内气氛凝重。

朱棣高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身上。那是几个御史和给事中，为首的是监察御史陈瑛——此人以敢言着称，却也以刻薄寡恩闻名。

“陈瑛，你有本要奏？”朱棣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瑛叩首，朗声道：“臣有本！臣要弹劾内阁诸臣，玩物丧志，荒废政务！”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杨士奇等人站在班中，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朱棣却笑了：“玩物丧志？朕倒想听听，他们玩什么物，丧什么志？”

陈瑛直起腰，慷慨激昂道：“陛下命百官耕种试验田，本是体察农桑之苦，臣等无不感佩。然而内阁诸臣，却沉迷其中，日日下田，与农夫为伍，把朝廷大事抛诸脑后！臣听闻，杨士奇三日不曾批阅奏章，解缙五日不曾入阁议事，金幼孜更是连日告假，说是要学什么沤麻之术！”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陛下，朝廷乃天下中枢，内阁乃辅政重地。他们这般玩物丧志，岂不是辜负圣恩，贻误国事？”

朱棣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看向杨士奇：“士奇，陈瑛所说，可是实情？”

杨士奇出班，从容行礼：“回陛下，陈御史所言，半真半假。臣三日不曾批阅奏章是真，因为那三日臣在田里向老农请教甘蔗种植之法。但臣批阅的奏章，都是连夜看完的，并未积压一份。解缙五日不曾入阁议事也是真，但那五日他在福建染匠那里学习蓝靛沤制之术，每日傍晚回城，照样处理公务。金幼孜连日告假更是真，但他告假是为迎接湖广麻农，日日都在田里，随时可以传唤。”

陈瑛冷笑：“巧言令色！你们身为内阁重臣，不以国事为重，反而沉迷于下贱农事，成何体统？”

“下贱农事？”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陈瑛，你说农事下贱？”

陈瑛一怔，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叩首：“臣失言！臣的意思是，农事固然重要，但内阁大臣应以国事为重，不该……”

“不该什么？”朱棣打断他，“朕也在种地，你是不是也要说朕自降身份？”

陈瑛额头冒汗：“臣不敢！陛下乃天子，种地是体恤民情，与臣子不同……”

“有什么不同？”朱棣站起身，走下御座，“朕种地，就不耽误看奏章；他们种地，就耽误了？你是说朕比他们能干，还是说他们比朕懒散？”

陈瑛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时，另一个御史站了出来，是给事中李芳。他叩首道：“陛下息怒。臣等并非说农事不重要，而是说内阁诸臣身为宰辅，应知轻重缓急。农事有司农官员负责，内阁当以经国大政为先。”

朱棣冷笑：“以经国大政为先？那朕问你，经国大政是什么？”

李芳道：“治国安邦，选贤任能，教化百姓……”

“选贤任能？”朱棣打断他，“选出来的贤能，若是连田都不愿意下，连土都不愿意摸，他们怎么知道百姓疾苦？怎么知道农桑艰难？”

李芳抗声道：“陛下，自古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士人读书明理，科举入仕，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臣等并非轻视农事，而是认为士大夫当以读书治学为本，农事自有农人操持。若士大夫都去种地，那谁来读书？谁来治国？”

朱棣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是说，读书人比种田人高贵？”

李芳被这目光逼得低下头，却仍硬着头皮道：“臣不敢说高贵，但士农工商，各有分工。士人治天下，农人种粮食，这是天经地义。”

朱棣正要发怒，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李给事中，我有一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瞻基从御座旁的侧门走出，小小年纪，却步履从容，目光清澈。

李芳一愣，随即行礼：“皇长孙殿下有何吩咐？”

朱瞻基走到殿中，站在群臣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方才说，士农工商，各有分工，士人治天下，农人种粮食。那我问你，粮食从哪里来？”

李芳一怔：“自然是从田里来。”

“田里谁种？”

“农人种。”

“农人吃什么？”

李芳又是一怔，隐隐觉得不对，但还是答道：“吃自己种的粮食。”

朱瞻基点点头：“那士人吃什么？”

李芳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朱瞻基替他答了：“士人也吃粮食。士人吃的粮食，是农人种的。若是农人种不出粮食，士人吃什么？”

李芳额头冒汗，强辩道：“殿下此言差矣。农人种粮，士人交税，朝廷用税银买粮，这是天经地义的交换。士人并非白吃粮食。”

朱瞻基笑了：“你说得对，是交换。可税银从哪里来？”

“从农人交的税来。”

“农人交的税，是他们种的粮食换来的。若是农人种不出粮食，就没有税银，朝廷用什么买粮？”

李芳被问得哑口无言。

朱瞻基转向殿中群臣，声音虽稚嫩，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大人，你们都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圣贤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民是什么？就是那些种田的、织布的、打鱼的、砍柴的。没有他们，你们读的书从哪儿来？穿的衣裳从哪儿来？吃的粮食从哪儿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内阁诸位大臣，去田里学习农事，不是玩物丧志，而是想知道，那些养活你们的农人，到底是怎么活的。他们种的甘蔗，可以熬糖卖钱；种的蓝靛，可以染布卖钱；种的苎麻，可以织布卖钱。这些东西，都能让农人多一条活路，多一份收入。收入多了，交的税就多；交的税多了，朝廷的钱就多；朝廷的钱多了，就能做更多的事——修水利、办学堂、养军队。你们说，这是不是国事？”

殿内一片寂静。

陈瑛和李芳的脸色青白交加，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皇长孙殿下说得有理，但臣还有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