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滕县新秩序(二合一章节)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五十一章 滕县新秩序(二合一章节)
章行简搁下卷宗,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抬了抬手,道:“二位辛苦,不必多礼。请起,请起。”
孙师爷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递上招解文书,随后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秦虎也站起来,退到孙师爷身侧,拿一双铜铃大眼暗暗打量着这位兖州府的知府老爷。
章行简生得清瘦,长脸微须,一双眼睛不大,却颇有神采。
他拿起案上的招解文书,翻到许元亨亲笔写的那份勘语,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章行简边看边点头,看到酣处,竟轻轻拍了一下书案,口中赞道:“好!好!这份勘语写得精当!”
他抬起头来,看向孙师爷,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许知县少年英才,到任不过三月,便审明五年前灭门血案,擒拿元凶宋士奎、马守诚,证据确凿,勘语精当。这样的好官,莫说是你们滕县,便是我兖州府阖府一十二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孙师爷受宠若惊,连忙拱手道:
“府台大人谬赞了。许知县常说,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
“本分?”章行简摆了摆手:
“什么叫本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便是本分。可这天下官员,有几个当真尽到了本分的?许知县到任三月,便替朝廷拔掉了一颗盘踞滕县二十年的毒瘤,叫二十三口冤魂终得昭雪,叫阖县百姓重见青天。这哪儿能用‘尽本分’这三个字一言概之?这是大功!”
他说着,竟站起身来,从笔架上取下一管湖笔,铺开一张空白文书,当场提笔写了起来。
孙师爷站在案前,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眼角馀光偷偷去瞄。
章行简笔走龙蛇,写得又快又稳。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拿起案上的府印,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将文书递向旁边伺候的书办,口中道:“念。”
那书办连忙上前,双手捧过文书,端端正正地站在堂中,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兖州府知府章,为彰功励能事:
照得滕县知县许元亨,到任三月,敏而能断。”
“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南乡周家庄致仕生员周秉义阖门遇害一案,积冤五载,沉晦未雪。许知县甫任,即察民情汹汹,乃明察暗访,搜获常平仓底帐、历年辽饷虚列帐册、马府出马记录等铁证,得旧吏丁旺、更夫田有财等挺身佐证,遂使元凶宋士奎、马守诚、胡魁等尽数成擒。铁证如山,百喙莫辩。”
“该员所拟勘语,条分缕析,引律精当,人赃并获,情罪俱明。使二十三口冤魂终得昭雪,使阖县百姓重见青天。此等卓异之才,实为臣工之表率,足为属吏之楷模。”
“本府深为嘉许,特此通传阖府一十二县,以彰其功,以励来者。仰各该州县以许知县为范,勤勉政务,惕厉自省,毋怠毋忽。此令。万历四十七年十月初五日。”
孙师爷一听,就知道这是一篇通传,用的是府衙公文的体例,起首是发文衙门与事由,中间是事实陈述,末尾是通传目的与训诫之词,层层递进,章法分明。
尤其那一句“此等卓异之才,实为臣工之表率,足为属吏之楷模”,分量极重,几近于奏章中保荐大员的考语了。
孙师爷听完,没想到章府台如此抬爱,已是感激涕零。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叩首道:
“府台大人恩典!许知县若知道知府台大人如此抬爱,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府台大人知遇之恩!”
章行简从书案后绕出来,亲自伸手将孙师爷扶了起来,温声道:
“孙师爷不必如此。许知县这样的好官,本府不替他扬名,难道叫那些庸碌之辈占了风头去?你回去告诉许知县,兖州府出了他这样的好官,本府脸上也有光。”
章行简说着,对那书办吩咐道:
“誊抄五十份,钤盖府印,分发各房,即日便送往各县。”
书办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办了。
“你回去告诉你们许知县,”章行简又看向孙师爷,含笑道:
“让他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忠良。本官在这兖州府一日,便替他撑一日的腰。”
孙师爷连连点头:“府台大人的抬爱,卑职一定带到。”
章行简点了点头,又拿起案上的交割文书,在末尾亲笔批了“核转”二字,盖了知府关防,递还给孙师爷:
“招解文书本府已批,连同人犯、卷宗一并解送济南按察司。此事本府会派专人跟进,你们不必再操心了。”
孙师爷双手捧过文书,又是深深一揖到地。
章行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孙师爷和秦虎退出值房,沿着长廊往回走。
孙师爷抱着那封批了“核转”的文书,脚步轻快,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眼角眉梢全是笑。
“秦班头!你听见了吗?”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激动:
“知府大老爷亲自批了核转!还通传阖府十二县表彰东翁!东翁这一回,算是入了府台大人的眼了!”
秦虎却只是“恩”了一声,面色淡淡的,显然对这所谓的知府大老爷的抬爱并不在意。
一行人出了府衙,便也不在滋阳多留,当日便启程返回滕县。
这一日天色阴沉,北风刮得正紧。
深秋的山东,已是有些寒意了。
秦虎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滕县北门城楼上的那面“滕县”旗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忽然咧嘴笑了。
“孙师爷,”他拿马鞭朝城门一指,“咱们到家了。”
孙师爷骑着他那匹走骡,裹着一件棉袍,花白的胡子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顺着秦虎手指的方向望去,眼框竟有些发热。
这一趟往府衙解送人犯,来回不过六日,可这几日里他这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
衙门的水有多深,他当了二十年师爷,比谁都清楚。
兖州府上上下下,与宋士奎有勾连的何止一个馀文渊?
那些人要是联起手来压案子,十个许元亨也扛不住。
可偏偏,这案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递上去了。
章行简亲自接见,还通传阖府十二县表彰了许元亨。
孙师爷想到这里,不由得在骡背上挺了挺腰杆。
他活了五十多岁,在衙门里蹉跎了大半辈子,替好几任知县当过师爷。
那些东家,有贪的,有庸的,有精明强干的,也有糊涂混日的。
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像许元亨这样让他打心眼里服气。
不,不只是服气。
老书生在心里掂量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敬畏。
一个山贼出身的假知县,让他这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老师爷,生出了敬畏之心。
这话说出去谁信?可偏偏就是真的。
城门口的守卒远远望见秦虎,早已飞跑着报了进去。
等孙师爷一行人过了城门的瓮城,便有快班的衙役迎上来牵马坠镫,一路簇拥着往县衙行去。
街面上已不复月前那等箫条破败的模样,许是宋士奎这尊压在滕县头顶二十年的大石被搬了开去,连铺子里的伙计吆喝声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几家茶馆里的闲汉,伸着脖子朝秦虎一行人看,认出是送囚车去府里的秦班头和孙师爷,便有人拊掌叫了声好,随即满街应和,倒把孙师爷闹了个大红脸。
进了县衙二堂,孙师爷满以为许元亨会急着问府里的情形,谁知书案后头的年轻知县只是搁下批牌的朱笔,抬了抬眼皮,先对秦虎道:
“弟兄们来回六日,鞍马劳顿,今晚让厨房多备几个荤菜,每桌加一壶酒,从我俸银里出。”
秦虎咧嘴一笑,抱拳谢过,便出去安置人手了。
待值房内只剩下两个人,孙师爷这才上前,将章行简亲笔批的交割文书双手呈上,又将府台大人如何接见、如何夸赞、如何当场亲笔通传阖府十二县的经过,从头到尾细述了一遍。
老书生犹自激动不已,可许元亨却并无半分得色。
他把府衙里的交割文书搁在一旁,拿起朱笔,在手里转了个指花:
“不管府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要没把这案子淹了就成。咱们把滕县的事料理干净,便是以不变应万变。宋士奎倒了,可他在这县衙里经营二十年,烂掉的根须还不知有多少。先把这些烂根一棵一棵拔了,再谈其他。”
孙师爷连连点头:
“东翁说的是。只是这些烂根盘根错节,要一一起出来,恐怕还得费些周折。”
许元亨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所以我要借重先生。”
孙师爷一愣:“东翁何意?”
“郑示勤已经押送府衙,户房经承的位子空了出来。”许元亨。放下朱笔,道:
“户房掌管一县钱粮,是衙门里最要害的一房。孙先生,我想请你出任户房经承。”
孙师爷吃了一惊,连忙摆手:
“东翁,这如何使得!老朽来滕县不过两月,况且老朽年迈,恐难胜任……”
“孙先生何必过谦。”许元亨打断他,语气恳切:
“你在衙门二十年,钱谷刑名烂熟于胸,更何况,你是自己人,这户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孙师爷闻言,心中感动,眼框又红了。
“东翁……”他深深一揖到地,“老朽定不负东翁所托!”
许元亨点了点头,伸手将他扶起来:
“好。明日堂上,我便当众宣布。你回去准备一下,把户房的旧帐理一理,往后这滕县的钱粮,就拜托先生了。”
孙师爷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连声应是,感激涕零地出去了。
许元亨目送他出门,这才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案上的卷宗。
最上头那两份,正是典史马成安和主簿展华的案件卷宗。
第二天,滕县县衙二堂。
卯时刚过,阖衙官吏便已齐集。
只是今日这二堂上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宋士奎的位置空了,快班班头换成了秦虎,户房经承郑示勤的位子上也换了个战战兢兢的新面孔。
六房书吏们低眉垂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许元亨升座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拿起案上的两份文书,朗声宣读。
一份是关于主簿展华的。
展华身为佐贰官,虽未直接参与周家庄灭门案,却在宋士奎盗卖官粮、虚列帐册的勾当中充当帮凶多年,经手核销的虚帐多达数十笔,金额逾万两。
许元亨当堂宣布,依《大明律》摘其印信,停职待参,即刻押入耳房,候按察使司提审。
另一份是关于典史马成安的。
此人仗着与马守诚的叔侄关系,多年来替马家通风报信、包揽词讼,更在周竹击鼓鸣冤前企图派人威胁证人。
许元亨判他摘印停职,所涉赃款一并追缴,同样押入耳房候审。
念完后,许元亨将两份文书往案上一搁,目光扫过满堂官吏,朗声道:
“还有一事。户房经承郑示勤已革职拿问,户房乃阖县钱粮重地,不可一日无主。经本官慎重考虑,决定任命孙宗霖为滕县户房经承,即日到任视事。孙先生——”
孙师爷早已候在一旁,此刻从许元亨身后转出来,正了正衣冠,走到堂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卑职孙宗霖,谢大老爷恩典!定当竭尽全力,清整户房积弊,不负大老爷所托!”
许元亨微微颔首:
“孙经承请起。自今日起,户房一切事务由你全权处置,阖衙上下,有不服者、阳奉阴违者,以违令论处。”
“谨遵大老爷令!”孙师爷再叩首,这才起身,退到户房书吏的班首站定。
满堂书吏面面相觑,却无人敢有异议。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任户房经承,是许大老爷真正的心腹。
许元亨见堂下肃然,这才继续道:
“诸位若有与宋、马二人牵涉过深、自觉难逃干系的,散堂之后可以自行到本官值房来坦白。坦白者,本官酌情从宽;隐匿者,一旦查出,罪加一等。散堂。”
满堂鸦雀无声。
有几个书吏偷偷交换了眼色,额上已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散堂后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三名书吏、两名班头主动到许元亨值房投案,供出了自己多年来替宋士奎做假帐、私分辽饷加派银两的勾当。
许元亨让人一一录了供状,分别处置。
罪轻的革职追赃,罪重的压入大牢待审。
这一番清洗下来,县衙六房三班,空出来的缺额竟有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