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铜锅羊肉

朱祁钰没用銮驾，只带了一队亲卫，骑着马从东华门出宫，沿着皇城东墙往南走。兴安跟在他身侧，后面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口铜锅和一应食材。麻酱是昨天就吩咐六必居备好的，新鲜羊肉片了五斤，白菜豆腐粉条若干，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汪斌提前一步到了南宫，通报了消息。等朱祁钰到的时候，朱祁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站在门口等著了。

“臣参见陛下。”见到朱祁钰后，朱祁镇连忙躬身行礼。

朱祁钰快步上前扶住他：“皇兄这是做什么？说了是来探望皇兄，我们兄弟吃顿饭而已，何须如此大礼。”

朱祁镇直起身，笑道：“礼不可废。陛下现在是天子，臣该守的本分，还是要守。”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客套，拉着他的手臂往里走：“今日带了铜锅和羊肉，六必居的麻酱，皇兄在草原上吃了半年羊肉，怕是吃腻了吧？”

朱祁镇脚步一顿，苦笑道：“草原上的羊肉，白水煮了撒把盐，吃第一顿新鲜，吃一个月就要命了。而且草原苦寒，并没有那么多羊肉可食，我平时也就吃些干粮就著羊奶吃罢了，北京的铜锅，我在草原时可是盼了许久了。”

两人说著话，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薄如蝉翼，一看就是好刀工。麻酱、韭花、腐乳、蒜泥，四样蘸料分列四碟，旁边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朱祁镇坐在客位。兴安和汪斌侍立在门外，宫女们上前替二人布好了菜，便退到了一旁。

朱祁钰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六必居的麻酱确实不错，醇厚。皇兄尝尝。”

朱祁镇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入口之后眼神一亮：“这铜锅羊肉还是这般好滋味。”

两人吃了几片肉，又喝了一巡酒，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朱祁钰放下筷子，随口问道：“皇兄在南宫住得可还习惯？”

朱祁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笑道：“南宫颇为安乐，安静清幽，能让人忘记忧愁。”

朱祁钰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兄，”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谨。什么‘安乐’‘忘记忧愁’，皇兄这是在拿乐不思蜀的典故来应对我吗？”

朱祁镇被他一语道破，脸上有些发讪。

他确实是想用“乐不思蜀”的典故来表明自己无意朝政的态度。

刘禅亡国之后，在洛阳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以保全性命。他朱祁镇如今的身份虽然和亡国之君不同，但处境却有些相似。他刻意这么说，是想让朱祁钰放心。

没想到朱祁钰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心思。

“臣”朱祁镇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皇兄，”朱祁钰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你我在自己家里吃顿饭，不用那些弯弯绕绕。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朱祁镇接过酒杯，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说真话，只是怕说了真话，你反而不信。”

“皇兄不说，怎么知道臣弟信不信？”

朱祁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南宫确实清幽，但清幽到让人心慌。每天起来，推开窗，看到的都是四面墙，院子里的海棠还没开，树上的麻雀倒是叫得热闹。我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圈，从门口走到后院，不到三百步。走完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当皇帝的时候，总觉得每天批奏章、见大臣、处理那些烦心事，日子过得累。现在闲下来了，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祁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朱祁镇放下酒杯，看着朱祁钰，“我不是皇帝了，也不能再插手朝政。你让我住在南宫，好吃好喝供著，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跟那些大臣们勾勾搭搭。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没着落。”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臣的一点牢骚，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祁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慢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向朱祁镇：“皇兄觉得，臣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朱祁镇愣了一下，斟酌著道：“陛下登基以来，内定朝局，外御瓦剌，处事沉稳，用人得当。依臣看来，陛下是个有为之君。”

“有为之君。”朱祁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皇兄这话说得客气。其实臣弟知道自己，论带兵打仗，不如太宗；论治国理政，不如仁庙；论勤勉，倒是能比得上先帝几分。但有一件事，臣弟很清楚：臣弟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

他拿起酒壶，给朱祁镇的杯子里添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皇兄也知道，土木堡之后，朝廷元气大伤。文官死了大半，武将也折了不少。臣弟登基之后，虽然勉强稳住了局面，但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北边要防瓦剌，辽东要安抚建州，中原要赈灾，江南要催粮。每一桩事，都要有人去做。可臣弟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

朱祁镇听着，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臣弟有时候在想，”朱祁钰举起酒杯，对着灯光晃了晃，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曳，“若是太祖皇帝当年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会怎么做？”

朱祁镇微微一愣：“太祖？”

“对，太祖。”朱祁钰放下酒杯，目光炯炯，“皇兄可曾想过，太祖废除丞相之后，朝政是如何运转的？”

朱祁镇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想了想道：“太祖废除丞相，由皇帝直接统辖六部，大权独揽”

“这是寻常的看法。”朱祁钰打断了他，“但这种看法，过于粗糙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在锅里涮了涮，却没有急着吃，而是继续说道：“太祖废丞相不假，但他废的是‘丞相’这个官职，而不是‘丞相’这个职能。丞相的职能，被他交给了另一个人。”

“谁？”

“懿文太子。”

朱祁镇拿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朱祁钰将涮好的白菜放入口中，慢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道：“懿文太子朱标，洪武十年开始‘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实际上就是在做丞相的事。太祖在前朝处理军国大事，太子在后宫批阅奏章、接见大臣。父子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丞相。皇帝承担风险，太子培养实权。这才是太祖废除丞相后真正的权力格局。”

朱祁镇听得有些出神，喃喃道：“太子为丞相”

“对。”朱祁钰点了点头，“太祖以太子为实际丞相，皇帝和太子两个人共同决定朝政。这套父子联合执政的制度，威力远胜于过去皇帝一个人的孤家寡人。所以洪武朝能够做到那样的局面，北伐蒙古、整肃吏治、重建天下，靠的不是太祖一个人，而是父子二人联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可惜，懿文太子英年早逝，这套制度没能延续下去。否则，以懿文太子之贤，继位之后必定是个圣君，必不会让和建文那般弄得天下大乱，太宗也不会靖难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铜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朱祁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陛下的意思是太宗皇帝之后，这套制度其实又延续了下来？”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皇兄果然不是蠢人。

“皇兄说得不错。”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到了太宗皇帝时，太宗皇帝以仁庙为丞相，自己北伐，留下太子监国，实际上也是在延续父子联合执政的模式。太宗在前线打仗，仁庙则在后方处理朝政。而仁庙在位时，也是以父皇领政，父子二人联合执政。”

朱祁镇听到这里，有些黯然：“这么说这套联合执政的模式就断在我这里了？”

“是啊。”朱祁钰看着他，也有些唏嘘，“父皇早逝，皇兄继位时年纪尚轻，没有来得及把这套制度传承下去但不可否认，这套父子联合执政的模式，是我大明立国以来的一条暗线。”

他放下酒杯，目光直视著朱祁镇：“皇兄，我执政半年，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管是谁，都要把权力分出去，只是对象各不相同，导致分出的权力也不同。诸如文官勋贵太监他们，只能拿到皇权的出借权。”

“而能和皇帝共享皇权的人，汉唐时是皇后，只是武后之后，再也无皇帝敢信任皇后，把皇权分给皇后了，如刘娥等人也是拿的儿子的皇权而非丈夫的。”

“直到我大明，太祖把丞相的权力分给了太子，让太子替他分担政务，同时也在培养太子的能力。父子二人，互相信任，互相成就。”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只可惜，后世的人看不到这一层。提起洪武朝，只记得太祖废了丞相，皇权加强；却没人看到，太祖是以太子为丞相，皇权不是加强了，是变得更加体系化了。”

朱祁镇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他隐约感觉到，朱祁钰说这些，不是单纯地在跟他讨论历史。

这番话里，有别的意思。

朱祁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背对着朱祁镇，缓缓开口：

“皇兄，臣弟说这些，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朱祁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朱祁镇身上，语气平静却郑重：

“如果，臣弟想在咱们这一辈，把这套父子联合执政的模式，重新捡起来，皇兄觉得，可行吗？”

朱祁钰没用銮驾，只带了一队亲卫，骑着马从东华门出宫，沿着皇城东墙往南走。兴安跟在他身侧，后面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口铜锅和一应食材。麻酱是昨天就吩咐六必居备好的，新鲜羊肉片了五斤，白菜豆腐粉条若干，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汪斌提前一步到了南宫，通报了消息。等朱祁钰到的时候，朱祁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站在门口等著了。

“臣参见陛下。”见到朱祁钰后，朱祁镇连忙躬身行礼。

朱祁钰快步上前扶住他：“皇兄这是做什么？说了是来探望皇兄，我们兄弟吃顿饭而已，何须如此大礼。”

朱祁镇直起身，笑道：“礼不可废。陛下现在是天子，臣该守的本分，还是要守。”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客套，拉着他的手臂往里走：“今日带了铜锅和羊肉，六必居的麻酱，皇兄在草原上吃了半年羊肉，怕是吃腻了吧？”

朱祁镇脚步一顿，苦笑道：“草原上的羊肉，白水煮了撒把盐，吃第一顿新鲜，吃一个月就要命了。而且草原苦寒，并没有那么多羊肉可食，我平时也就吃些干粮就著羊奶吃罢了，北京的铜锅，我在草原时可是盼了许久了。”

两人说著话，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薄如蝉翼，一看就是好刀工。麻酱、韭花、腐乳、蒜泥，四样蘸料分列四碟，旁边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朱祁镇坐在客位。兴安和汪斌侍立在门外，宫女们上前替二人布好了菜，便退到了一旁。

朱祁钰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六必居的麻酱确实不错，醇厚。皇兄尝尝。”

朱祁镇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入口之后眼神一亮：“这铜锅羊肉还是这般好滋味。”

两人吃了几片肉，又喝了一巡酒，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朱祁钰放下筷子，随口问道：“皇兄在南宫住得可还习惯？”

朱祁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笑道：“南宫颇为安乐，安静清幽，能让人忘记忧愁。”

朱祁钰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兄，”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谨。什么‘安乐’‘忘记忧愁’，皇兄这是在拿乐不思蜀的典故来应对我吗？”

朱祁镇被他一语道破，脸上有些发讪。

他确实是想用“乐不思蜀”的典故来表明自己无意朝政的态度。

刘禅亡国之后，在洛阳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以保全性命。他朱祁镇如今的身份虽然和亡国之君不同，但处境却有些相似。他刻意这么说，是想让朱祁钰放心。

没想到朱祁钰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心思。

“臣”朱祁镇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皇兄，”朱祁钰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你我在自己家里吃顿饭，不用那些弯弯绕绕。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朱祁镇接过酒杯，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说真话，只是怕说了真话，你反而不信。”

“皇兄不说，怎么知道臣弟信不信？”

朱祁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南宫确实清幽，但清幽到让人心慌。每天起来，推开窗，看到的都是四面墙，院子里的海棠还没开，树上的麻雀倒是叫得热闹。我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圈，从门口走到后院，不到三百步。走完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当皇帝的时候，总觉得每天批奏章、见大臣、处理那些烦心事，日子过得累。现在闲下来了，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祁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朱祁镇放下酒杯，看着朱祁钰，“我不是皇帝了，也不能再插手朝政。你让我住在南宫，好吃好喝供著，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跟那些大臣们勾勾搭搭。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没着落。”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臣的一点牢骚，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祁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慢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向朱祁镇：“皇兄觉得，臣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朱祁镇愣了一下，斟酌著道：“陛下登基以来，内定朝局，外御瓦剌，处事沉稳，用人得当。依臣看来，陛下是个有为之君。”

“有为之君。”朱祁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皇兄这话说得客气。其实臣弟知道自己，论带兵打仗，不如太宗；论治国理政，不如仁庙；论勤勉，倒是能比得上先帝几分。但有一件事，臣弟很清楚：臣弟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

朱祁钰没用銮驾，只带了一队亲卫，骑着马从东华门出宫，沿着皇城东墙往南走。兴安跟在他身侧，后面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口铜锅和一应食材。麻酱是昨天就吩咐六必居备好的，新鲜羊肉片了五斤，白菜豆腐粉条若干，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汪斌提前一步到了南宫，通报了消息。等朱祁钰到的时候，朱祁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站在门口等著了。

“臣参见陛下。”见到朱祁钰后，朱祁镇连忙躬身行礼。

朱祁钰快步上前扶住他：“皇兄这是做什么？说了是来探望皇兄，我们兄弟吃顿饭而已，何须如此大礼。”

朱祁镇直起身，笑道：“礼不可废。陛下现在是天子，臣该守的本分，还是要守。”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客套，拉着他的手臂往里走：“今日带了铜锅和羊肉，六必居的麻酱，皇兄在草原上吃了半年羊肉，怕是吃腻了吧？”

朱祁镇脚步一顿，苦笑道：“草原上的羊肉，白水煮了撒把盐，吃第一顿新鲜，吃一个月就要命了。而且草原苦寒，并没有那么多羊肉可食，我平时也就吃些干粮就著羊奶吃罢了，北京的铜锅，我在草原时可是盼了许久了。”

两人说著话，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薄如蝉翼，一看就是好刀工。麻酱、韭花、腐乳、蒜泥，四样蘸料分列四碟，旁边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朱祁镇坐在客位。兴安和汪斌侍立在门外，宫女们上前替二人布好了菜，便退到了一旁。

朱祁钰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六必居的麻酱确实不错，醇厚。皇兄尝尝。”

朱祁镇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入口之后眼神一亮：“这铜锅羊肉还是这般好滋味。”

两人吃了几片肉，又喝了一巡酒，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朱祁钰放下筷子，随口问道：“皇兄在南宫住得可还习惯？”

朱祁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笑道：“南宫颇为安乐，安静清幽，能让人忘记忧愁。”

朱祁钰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兄，”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谨。什么‘安乐’‘忘记忧愁’，皇兄这是在拿乐不思蜀的典故来应对我吗？”

朱祁镇被他一语道破，脸上有些发讪。

他确实是想用“乐不思蜀”的典故来表明自己无意朝政的态度。

刘禅亡国之后，在洛阳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以保全性命。他朱祁镇如今的身份虽然和亡国之君不同，但处境却有些相似。他刻意这么说，是想让朱祁钰放心。

没想到朱祁钰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心思。

“臣”朱祁镇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皇兄，”朱祁钰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你我在自己家里吃顿饭，不用那些弯弯绕绕。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朱祁镇接过酒杯，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说真话，只是怕说了真话，你反而不信。”

“皇兄不说，怎么知道臣弟信不信？”

朱祁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南宫确实清幽，但清幽到让人心慌。每天起来，推开窗，看到的都是四面墙，院子里的海棠还没开，树上的麻雀倒是叫得热闹。我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圈，从门口走到后院，不到三百步。走完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当皇帝的时候，总觉得每天批奏章、见大臣、处理那些烦心事，日子过得累。现在闲下来了，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祁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朱祁镇放下酒杯，看着朱祁钰，“我不是皇帝了，也不能再插手朝政。你让我住在南宫，好吃好喝供著，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跟那些大臣们勾勾搭搭。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没着落。”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臣的一点牢骚，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祁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慢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向朱祁镇：“皇兄觉得，臣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朱祁镇愣了一下，斟酌著道：“陛下登基以来，内定朝局，外御瓦剌，处事沉稳，用人得当。依臣看来，陛下是个有为之君。”

“有为之君。”朱祁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皇兄这话说得客气。其实臣弟知道自己，论带兵打仗，不如太宗；论治国理政，不如仁庙；论勤勉，倒是能比得上先帝几分。但有一件事，臣弟很清楚：臣弟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

朱祁钰没用銮驾，只带了一队亲卫，骑着马从东华门出宫，沿着皇城东墙往南走。兴安跟在他身侧，后面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口铜锅和一应食材。麻酱是昨天就吩咐六必居备好的，新鲜羊肉片了五斤，白菜豆腐粉条若干，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汪斌提前一步到了南宫，通报了消息。等朱祁钰到的时候，朱祁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站在门口等著了。

“臣参见陛下。”见到朱祁钰后，朱祁镇连忙躬身行礼。

朱祁钰快步上前扶住他：“皇兄这是做什么？说了是来探望皇兄，我们兄弟吃顿饭而已，何须如此大礼。”

朱祁镇直起身，笑道：“礼不可废。陛下现在是天子，臣该守的本分，还是要守。”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客套，拉着他的手臂往里走：“今日带了铜锅和羊肉，六必居的麻酱，皇兄在草原上吃了半年羊肉，怕是吃腻了吧？”

朱祁镇脚步一顿，苦笑道：“草原上的羊肉，白水煮了撒把盐，吃第一顿新鲜，吃一个月就要命了。而且草原苦寒，并没有那么多羊肉可食，我平时也就吃些干粮就著羊奶吃罢了，北京的铜锅，我在草原时可是盼了许久了。”

两人说著话，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薄如蝉翼，一看就是好刀工。麻酱、韭花、腐乳、蒜泥，四样蘸料分列四碟，旁边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朱祁镇坐在客位。兴安和汪斌侍立在门外，宫女们上前替二人布好了菜，便退到了一旁。

朱祁钰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六必居的麻酱确实不错，醇厚。皇兄尝尝。”

朱祁镇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入口之后眼神一亮：“这铜锅羊肉还是这般好滋味。”

两人吃了几片肉，又喝了一巡酒，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朱祁钰放下筷子，随口问道：“皇兄在南宫住得可还习惯？”

朱祁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笑道：“南宫颇为安乐，安静清幽，能让人忘记忧愁。”

朱祁钰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兄，”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谨。什么‘安乐’‘忘记忧愁’，皇兄这是在拿乐不思蜀的典故来应对我吗？”

朱祁镇被他一语道破，脸上有些发讪。

他确实是想用“乐不思蜀”的典故来表明自己无意朝政的态度。

刘禅亡国之后，在洛阳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以保全性命。他朱祁镇如今的身份虽然和亡国之君不同，但处境却有些相似。他刻意这么说，是想让朱祁钰放心。

没想到朱祁钰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心思。

“臣”朱祁镇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皇兄，”朱祁钰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你我在自己家里吃顿饭，不用那些弯弯绕绕。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朱祁镇接过酒杯，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说真话，只是怕说了真话，你反而不信。”

“皇兄不说，怎么知道臣弟信不信？”

朱祁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南宫确实清幽，但清幽到让人心慌。每天起来，推开窗，看到的都是四面墙，院子里的海棠还没开，树上的麻雀倒是叫得热闹。我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圈，从门口走到后院，不到三百步。走完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当皇帝的时候，总觉得每天批奏章、见大臣、处理那些烦心事，日子过得累。现在闲下来了，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祁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朱祁镇放下酒杯，看着朱祁钰，“我不是皇帝了，也不能再插手朝政。你让我住在南宫，好吃好喝供著，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跟那些大臣们勾勾搭搭。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没着落。”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臣的一点牢骚，陛下不必放在心上。”朱祁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慢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向朱祁镇：“皇兄觉得，臣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朱祁镇愣了一下，斟酌著道：“陛下登基以来，内定朝局，外御瓦剌，处事沉稳，用人得当。依臣看来，陛下是个有为之君。”

“有为之君。”朱祁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皇兄这话说得客气。其实臣弟知道自己，论带兵打仗，不如太宗；论治国理政，不如仁庙；论勤勉，倒是能比得上先帝几分。但有一件事，臣弟很清楚：臣弟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

朱祁钰没用銮驾，只带了一队亲卫，骑着马从东华门出宫，沿着皇城东墙往南走。兴安跟在他身侧，后面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口铜锅和一应食材。麻酱是昨天就吩咐六必居备好的，新鲜羊肉片了五斤，白菜豆腐粉条若干，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汪斌提前一步到了南宫，通报了消息。等朱祁钰到的时候，朱祁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站在门口等著了。

“臣参见陛下。”见到朱祁钰后，朱祁镇连忙躬身行礼。

朱祁钰快步上前扶住他：“皇兄这是做什么？说了是来探望皇兄，我们兄弟吃顿饭而已，何须如此大礼。”

朱祁镇直起身，笑道：“礼不可废。陛下现在是天子，臣该守的本分，还是要守。”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客套，拉着他的手臂往里走：“今日带了铜锅和羊肉，六必居的麻酱，皇兄在草原上吃了半年羊肉，怕是吃腻了吧？”

朱祁镇脚步一顿，苦笑道：“草原上的羊肉，白水煮了撒把盐，吃第一顿新鲜，吃一个月就要命了。而且草原苦寒，并没有那么多羊肉可食，我平时也就吃些干粮就著羊奶吃罢了，北京的铜锅，我在草原时可是盼了许久了。”

两人说著话，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薄如蝉翼，一看就是好刀工。麻酱、韭花、腐乳、蒜泥，四样蘸料分列四碟，旁边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朱祁镇坐在客位。兴安和汪斌侍立在门外，宫女们上前替二人布好了菜，便退到了一旁。

朱祁钰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六必居的麻酱确实不错，醇厚。皇兄尝尝。”

朱祁镇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入口之后眼神一亮：“这铜锅羊肉还是这般好滋味。”

两人吃了几片肉，又喝了一巡酒，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朱祁钰放下筷子，随口问道：“皇兄在南宫住得可还习惯？”

朱祁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笑道：“南宫颇为安乐，安静清幽，能让人忘记忧愁。”

朱祁钰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兄，”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谨。什么‘安乐’‘忘记忧愁’，皇兄这是在拿乐不思蜀的典故来应对我吗？”

朱祁镇被他一语道破，脸上有些发讪。

他确实是想用“乐不思蜀”的典故来表明自己无意朝政的态度。

刘禅亡国之后，在洛阳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以保全性命。他朱祁镇如今的身份虽然和亡国之君不同，但处境却有些相似。他刻意这么说，是想让朱祁钰放心。

没想到朱祁钰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心思。

“臣”朱祁镇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皇兄，”朱祁钰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你我在自己家里吃顿饭，不用那些弯弯绕绕。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朱祁镇接过酒杯，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说真话，只是怕说了真话，你反而不信。”

“皇兄不说，怎么知道臣弟信不信？”

朱祁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南宫确实清幽，但清幽到让人心慌。每天起来，推开窗，看到的都是四面墙，院子里的海棠还没开，树上的麻雀倒是叫得热闹。我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圈，从门口走到后院，不到三百步。走完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当皇帝的时候，总觉得每天批奏章、见大臣、处理那些烦心事，日子过得累。现在闲下来了，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祁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朱祁镇放下酒杯，看着朱祁钰，“我不是皇帝了，也不能再插手朝政。你让我住在南宫，好吃好喝供著，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跟那些大臣们勾勾搭搭。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没着落。”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臣的一点牢骚，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祁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慢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向朱祁镇：“皇兄觉得，臣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朱祁镇愣了一下，斟酌著道：“陛下登基以来，内定朝局，外御瓦剌，处事沉稳，用人得当。依臣看来，陛下是个有为之君。”

“有为之君。”朱祁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皇兄这话说得客气。其实臣弟知道自己，论带兵打仗，不如太宗；论治国理政，不如仁庙；论勤勉，倒是能比得上先帝几分。但有一件事，臣弟很清楚：臣弟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

朱祁钰没用銮驾，只带了一队亲卫，骑着马从东华门出宫，沿着皇城东墙往南走。兴安跟在他身侧，后面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口铜锅和一应食材。麻酱是昨天就吩咐六必居备好的，新鲜羊肉片了五斤，白菜豆腐粉条若干，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汪斌提前一步到了南宫，通报了消息。等朱祁钰到的时候，朱祁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站在门口等著了。

“臣参见陛下。”见到朱祁钰后，朱祁镇连忙躬身行礼。

朱祁钰快步上前扶住他：“皇兄这是做什么？说了是来探望皇兄，我们兄弟吃顿饭而已，何须如此大礼。”

朱祁镇直起身，笑道：“礼不可废。陛下现在是天子，臣该守的本分，还是要守。”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客套，拉着他的手臂往里走：“今日带了铜锅和羊肉，六必居的麻酱，皇兄在草原上吃了半年羊肉，怕是吃腻了吧？”

朱祁镇脚步一顿，苦笑道：“草原上的羊肉，白水煮了撒把盐，吃第一顿新鲜，吃一个月就要命了。而且草原苦寒，并没有那么多羊肉可食，我平时也就吃些干粮就著羊奶吃罢了，北京的铜锅，我在草原时可是盼了许久了。”

两人说著话，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薄如蝉翼，一看就是好刀工。麻酱、韭花、腐乳、蒜泥，四样蘸料分列四碟，旁边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朱祁镇坐在客位。兴安和汪斌侍立在门外，宫女们上前替二人布好了菜，便退到了一旁。

朱祁钰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六必居的麻酱确实不错，醇厚。皇兄尝尝。”

朱祁镇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入口之后眼神一亮：“这铜锅羊肉还是这般好滋味。”

两人吃了几片肉，又喝了一巡酒，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朱祁钰放下筷子，随口问道：“皇兄在南宫住得可还习惯？”

朱祁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笑道：“南宫颇为安乐，安静清幽，能让人忘记忧愁。”

朱祁钰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兄，”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谨。什么‘安乐’‘忘记忧愁’，皇兄这是在拿乐不思蜀的典故来应对我吗？”

朱祁镇被他一语道破，脸上有些发讪。

他确实是想用“乐不思蜀”的典故来表明自己无意朝政的态度。

刘禅亡国之后，在洛阳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以保全性命。他朱祁镇如今的身份虽然和亡国之君不同，但处境却有些相似。他刻意这么说，是想让朱祁钰放心。

没想到朱祁钰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心思。

“臣”朱祁镇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皇兄，”朱祁钰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你我在自己家里吃顿饭，不用那些弯弯绕绕。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朱祁镇接过酒杯，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说真话，只是怕说了真话，你反而不信。”

“皇兄不说，怎么知道臣弟信不信？”

朱祁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南宫确实清幽，但清幽到让人心慌。每天起来，推开窗，看到的都是四面墙，院子里的海棠还没开，树上的麻雀倒是叫得热闹。我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圈，从门口走到后院，不到三百步。走完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当皇帝的时候，总觉得每天批奏章、见大臣、处理那些烦心事，日子过得累。现在闲下来了，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祁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朱祁镇放下酒杯，看着朱祁钰，“我不是皇帝了，也不能再插手朝政。你让我住在南宫，好吃好喝供著，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跟那些大臣们勾勾搭搭。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没着落。”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臣的一点牢骚，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祁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慢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向朱祁镇：“皇兄觉得，臣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朱祁镇愣了一下，斟酌著道：“陛下登基以来，内定朝局，外御瓦剌，处事沉稳，用人得当。依臣看来，陛下是个有为之君。”

“有为之君。”朱祁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皇兄这话说得客气。其实臣弟知道自己，论带兵打仗，不如太宗；论治国理政，不如仁庙；论勤勉，倒是能比得上先帝几分。但有一件事，臣弟很清楚：臣弟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

朱祁钰没用銮驾，只带了一队亲卫，骑着马从东华门出宫，沿着皇城东墙往南走。兴安跟在他身侧，后面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口铜锅和一应食材。麻酱是昨天就吩咐六必居备好的，新鲜羊肉片了五斤，白菜豆腐粉条若干，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汪斌提前一步到了南宫，通报了消息。等朱祁钰到的时候，朱祁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站在门口等著了。

“臣参见陛下。”见到朱祁钰后，朱祁镇连忙躬身行礼。

朱祁钰快步上前扶住他：“皇兄这是做什么？说了是来探望皇兄，我们兄弟吃顿饭而已，何须如此大礼。”

朱祁镇直起身，笑道：“礼不可废。陛下现在是天子，臣该守的本分，还是要守。”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客套，拉着他的手臂往里走：“今日带了铜锅和羊肉，六必居的麻酱，皇兄在草原上吃了半年羊肉，怕是吃腻了吧？”

朱祁镇脚步一顿，苦笑道：“草原上的羊肉，白水煮了撒把盐，吃第一顿新鲜，吃一个月就要命了。而且草原苦寒，并没有那么多羊肉可食，我平时也就吃些干粮就著羊奶吃罢了，北京的铜锅，我在草原时可是盼了许久了。”

两人说著话，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薄如蝉翼，一看就是好刀工。麻酱、韭花、腐乳、蒜泥，四样蘸料分列四碟，旁边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朱祁镇坐在客位。兴安和汪斌侍立在门外，宫女们上前替二人布好了菜，便退到了一旁。

朱祁钰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六必居的麻酱确实不错，醇厚。皇兄尝尝。”

朱祁镇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入口之后眼神一亮：“这铜锅羊肉还是这般好滋味。”

两人吃了几片肉，又喝了一巡酒，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朱祁钰放下筷子，随口问道：“皇兄在南宫住得可还习惯？”

朱祁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笑道：“南宫颇为安乐，安静清幽，能让人忘记忧愁。”

朱祁钰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兄，”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谨。什么‘安乐’‘忘记忧愁’，皇兄这是在拿乐不思蜀的典故来应对我吗？”

朱祁镇被他一语道破，脸上有些发讪。

他确实是想用“乐不思蜀”的典故来表明自己无意朝政的态度。

刘禅亡国之后，在洛阳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以保全性命。他朱祁镇如今的身份虽然和亡国之君不同，但处境却有些相似。他刻意这么说，是想让朱祁钰放心。

没想到朱祁钰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心思。

“臣”朱祁镇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皇兄，”朱祁钰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你我在自己家里吃顿饭，不用那些弯弯绕绕。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朱祁镇接过酒杯，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说真话，只是怕说了真话，你反而不信。”

“皇兄不说，怎么知道臣弟信不信？”

朱祁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南宫确实清幽，但清幽到让人心慌。每天起来，推开窗，看到的都是四面墙，院子里的海棠还没开，树上的麻雀倒是叫得热闹。我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圈，从门口走到后院，不到三百步。走完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当皇帝的时候，总觉得每天批奏章、见大臣、处理那些烦心事，日子过得累。现在闲下来了，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祁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朱祁镇放下酒杯，看着朱祁钰，“我不是皇帝了，也不能再插手朝政。你让我住在南宫，好吃好喝供著，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跟那些大臣们勾勾搭搭。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没着落。”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臣的一点牢骚，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祁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慢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向朱祁镇：“皇兄觉得，臣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朱祁镇愣了一下，斟酌著道：“陛下登基以来，内定朝局，外御瓦剌，处事沉稳，用人得当。依臣看来，陛下是个有为之君。”

“有为之君。”朱祁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皇兄这话说得客气。其实臣弟知道自己，论带兵打仗，不如太宗；论治国理政，不如仁庙；论勤勉，倒是能比得上先帝几分。但有一件事，臣弟很清楚：臣弟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

朱祁钰没用銮驾，只带了一队亲卫，骑着马从东华门出宫，沿着皇城东墙往南走。兴安跟在他身侧，后面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口铜锅和一应食材。麻酱是昨天就吩咐六必居备好的，新鲜羊肉片了五斤，白菜豆腐粉条若干，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汪斌提前一步到了南宫，通报了消息。等朱祁钰到的时候，朱祁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站在门口等著了。

“臣参见陛下。”见到朱祁钰后，朱祁镇连忙躬身行礼。

朱祁钰快步上前扶住他：“皇兄这是做什么？说了是来探望皇兄，我们兄弟吃顿饭而已，何须如此大礼。”

朱祁镇直起身，笑道：“礼不可废。陛下现在是天子，臣该守的本分，还是要守。”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客套，拉着他的手臂往里走：“今日带了铜锅和羊肉，六必居的麻酱，皇兄在草原上吃了半年羊肉，怕是吃腻了吧？”

朱祁镇脚步一顿，苦笑道：“草原上的羊肉，白水煮了撒把盐，吃第一顿新鲜，吃一个月就要命了。而且草原苦寒，并没有那么多羊肉可食，我平时也就吃些干粮就著羊奶吃罢了，北京的铜锅，我在草原时可是盼了许久了。”

两人说著话，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薄如蝉翼，一看就是好刀工。麻酱、韭花、腐乳、蒜泥，四样蘸料分列四碟，旁边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朱祁钰在主位坐下，朱祁镇坐在客位。兴安和汪斌侍立在门外，宫女们上前替二人布好了菜，便退到了一旁。

朱祁钰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六必居的麻酱确实不错，醇厚。皇兄尝尝。”

朱祁镇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入口之后眼神一亮：“这铜锅羊肉还是这般好滋味。”

两人吃了几片肉，又喝了一巡酒，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朱祁钰放下筷子，随口问道：“皇兄在南宫住得可还习惯？”

朱祁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笑道：“南宫颇为安乐，安静清幽，能让人忘记忧愁。”

朱祁钰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兄，”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谨。什么‘安乐’‘忘记忧愁’，皇兄这是在拿乐不思蜀的典故来应对我吗？”

朱祁镇被他一语道破，脸上有些发讪。

他确实是想用“乐不思蜀”的典故来表明自己无意朝政的态度。

刘禅亡国之后，在洛阳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以保全性命。他朱祁镇如今的身份虽然和亡国之君不同，但处境却有些相似。他刻意这么说，是想让朱祁钰放心。

没想到朱祁钰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心思。

“臣”朱祁镇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皇兄，”朱祁钰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你我在自己家里吃顿饭，不用那些弯弯绕绕。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朱祁镇接过酒杯，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说真话，只是怕说了真话，你反而不信。”

“皇兄不说，怎么知道臣弟信不信？”

朱祁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南宫确实清幽，但清幽到让人心慌。每天起来，推开窗，看到的都是四面墙，院子里的海棠还没开，树上的麻雀倒是叫得热闹。我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圈，从门口走到后院，不到三百步。走完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当皇帝的时候，总觉得每天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