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节
书名:小楼传说(小楼传奇) 作者:老庄墨韩
第四百七十一节
抬手,可以够到的地方。
见卢东篱怔怔发呆,风劲节又是大笑起来:“行了行了,随便问一句,就呆成这样子。我哪是那么容易死的,就算当年我受过重伤,武功大打折扣,也不过是从天下十大高手之内,滑到二十大高手之内罢了,这战场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然而,笑声未绝,耳衅就听到卢东篱低沉的声音。
“若你死于沙场,我会尽力夺回你的尸体,我会尽力守住城池,我会尽一切可能,击退陈军,我会把你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下去。直到如你预言一般,拖得陈国国疲兵弱,再也无力进击我大赵。但是,我不会为你特意去复仇。国家之间的战争,只有敌人而没有仇人。所以,当战争停止的时候,我会把你带回故乡,将来得暇,我会接了婉贞,在靠近你的地方,结庐长居。你喜欢饮酒,我会代你常饮美酒,你心在长风意在云,我会代你踏遍天下,看尽大好河山。每一年,我都会带上各地的美酒,到你坟前祭你,每一年,我会把我看到美景画下来,至你坟前焚尽。我会告诉我那渐渐长大的孩子,我有一个极好极好的朋友,我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他。”
那么深的夜晚,那么柔的夜风,那样明亮皎洁的月色,那样低而柔的声音。
风劲节静静地望着卢东篱。
说话的时候,卢东篱并没有看他,目光始终遥遥望着远方的天之尽头。眼中的光芒,却愈发地温暖柔和,叫人恍然怀疑,那月华下闪动在眸子深处的晶莹是些什么。
他有一个极好极好的朋友,一个最喜欢问一些奇怪问题的朋友,每一次他问的怪异问题,都让人难以回答,都叫人只要一思考答案,便觉剜心之痛。
然而,卢东篱从来没有回避过风劲节的问题,只要他问,他便一定会答,无论那答案细细思来,到底如何伤人,如何伤情。
风劲节轻轻笑起来:“真是不够朋友啊,还以为你要跳起来喊着和我同生共死呢?”
卢东篱本来满心说不出的伤感,被他这么一笑,那伤怀倒全化做了气恼,不觉白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一不是结义兄弟,二不是誓盟夫妻,凭什么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再说,那些同生共死的夫妻或兄弟,也往往只存在于传奇故事里罢了。生死与共的情义固然感人,但绝不应当鼓励或提倡。人生于世,必然会眼看着至亲至近之人一个个逝去,若是个个动则要同死,只怕不用打仗,亡国灭种就在眼前了。
风劲节只是笑,也不说话。该放心的吧。卢东篱必竟不是十七八岁少年郎。这样的年纪,这样的阅历,这样的理智和从容。相比死之壮烈,更懂得生之意义,相比死之容易,更了解生之艰难。无论有什么样的打击和伤害,他也应该会好好的活下去,带着死去人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为着死去的人,去饮尽天下的美酒,为着死去的人,去看尽天下美景,当然要能帮死去的人,也亲近完天下的美色,也未尝不好,不过,嫂夫人那里怕是通不过的。
心间莫名地一阵窃笑,却见卢东篱忽得凝眸深深望他:“劲节,若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那是不可能的。”他想也不想答。
在如斯明月下,他的眼中带了如许笑意:“我活着,你就活着,我死了,你也要活着。”
还是那漫不经心的笑容,还是那仿若游戏的
风劲节却还只是微笑。
他活着,他便活着,他就是死了,也总要保他能够好好活着才是。
他微笑着昂头,伸手于空,眸中忽然带出些天真,做出想要抓住星星的姿式。
“东篱,你觉得,人死之后,是怎样的世界?”
卢东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略略平复自己方才激动起来的心绪,极力用平淡的语气回答“未知生,焉知死。”
“是啊,世人害怕死
亡,其实害怕的不过是未知的世界罢了,我们谁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即然不知道,又为什么要悲伤呢。怎知死亡,不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怎知我们死后,不会飞升到这漫漫星空中,乘云气,驭雷电,恍若神仙呢。所以,东篱,你要记住,永远不必为死亡而过于悲伤。”
卢东篱终于皱了眉头,轻轻问:“劲节,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天月色这么好,要不发点感慨,实在有些对不起天地造化。”风劲节微笑“要不,你给我点酒喝吧,过足了酒瘾,我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不许。”卢东篱板起脸瞪他“你明天就要出战,今晚还敢讨酒,胆子越来越大了。”
风劲节被他训得悻悻然 m-o m-o 鼻子不说话。
或许是今夜月色太柔,晚风太暖,就连卢东篱也莫名地心头一软:“等你得胜归来,我豁出去陪你喝上三天三夜,好不好?”
风劲节目光深深望着他,良久方才一笑:“好,待我归来,与君同醉。”
在出战前的那个夜晚,风劲节的亲兵首领小刀,满世界到处找自家那不肯好好睡觉的将军,一直找到城下,仰头时,看到了他的将军和主帅并肩而立的身影。
月光下那两个人,一个英武,一个儒雅,站在一起时,说不出地和偕,说不出地美好。
银色的月华,悄悄地洒了他们一身,硕大的明月,遥遥地挂在他们头顶,漫天的星辰,都在遥远的地方,悄悄凝视着这个世界,只有晚风,悄而柔地,把他们的衣襟发丝徐徐拂动。
一切的一切,美丽的让人不忍惊扰,不敢打破。
那一夜,小刀静静站在城下,仰头望着他的主将与元帅,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那一夜,无论卢东
他们一直一直,这样肩并肩站在城楼上,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说起很久远的过去,那小小县城的公堂相遇,衙内相知,说起那漫长岁月中的无数次携手,无数回并肩。说起在未来无尽的岁月里,他们所憧憬筹划的一切生活。
那些把臂同游天下山河的许诺,那些谈笑共醉三万场的誓言,那些要叫某个孩子认干爹的笑语。
那么多那么多说也说不尽的话,那么柔那么暖,叫整个夜色也明亮起来的笑容,就这样,悄悄洒落在了城楼上,晚风中。
一直到天之尽头渐渐露出初升的曙光,风劲节仍然觉得,有很多很多的事,没有交待,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说完。
“东篱,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你所做的一切,其实都不值得,都受到了辜负,都遭受了背叛,不必太介怀,不必太伤悲。我们所做的,只是我们想做的,该做的。若是值得,便不需后悔,若是不值,那么为不值的事伤心,更加不必。我们做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在该做的时候,我们做了,我们努力过了,并为我们的努力而骄傲,而高兴,这就已经足够了。”在远方初升的旭日下,白衣的风劲节身上,似乎有一种耀目的光辉。
东篱,我们做的一切,对国家来说,就算轻如微尘,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终究也为那必然会给世界带来巨大变化的摩天之塔中,添了小小一粒沙。
卢东篱微笑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