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道观疑云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第4章 道观疑云
夜雨在黎明前歇了。如雯罔 已发布罪歆彰结
狄仁杰回到州衙时,已近丑时。崔亮仍在二堂等候,见狄仁杰一行人神色凝重地归来,忙迎上前:“狄公,唐家庄园的火”
“扑灭了。”狄仁杰简短道,解下沾了夜露的鹤氅递给狄春,在堂中主位坐下,“崔大人,慈云观的卷宗,可曾调来?”
“已备齐。”崔亮示意书吏搬来一摞文书,“下官将慈云观近三年的田产登记、度牒文书、香火簿册,以及观中道士名录,皆已调出。请狄公过目。”
狄仁杰颔首,却不急着看,先对鲁平道:“鲁先生,唐安的尸身已运回?”
“是,已置冰窖。”鲁平道,“下官与阿月姑娘稍后便去查验。”
“有劳。”狄仁杰又转向曾泰,“那两名老仆,问得如何?”
曾泰面色肃然:“学生连夜讯问。发病的老仆名唐顺,年六十二,是唐家三代旧仆,患有心疾多年。三日前酉时,他在西院值守时突感心悸气短,昏倒在地,被唐安发现后抬回房中。学生请了郎中问过,那郎中也说是旧疾复发,开了安神汤药。”
“可查过药渣?”
“查了,确是寻常安神药材,无异样。”曾泰顿了顿,“但学生细问唐顺,他说发病前曾喝过一碗茶,是唐安端来的,说是新到的‘青城雾芽’。茶味与平日无差,只是喝下后约一刻钟,便觉不适。”
狄仁杰目光微凝:“茶具可还在?”
“唐顺说,他发病后,茶具便被收走清洗了。学生问过厨房仆妇,说是唐安亲自收的,说是怕晦气。”
“唐安”狄仁杰手指轻叩案几,“另一人呢?”
“探亲的老仆名唐福,五十八岁,家中老母病重,三日前晌午向唐安告假回乡。学生派人去他家乡查问,确有其事,乡邻皆可作证。唐福是前日晌午离庄,昨日申时方归,时辰对得上。”
狄仁杰沉吟片刻:“也就是说,三日前酉时唐顺发病,唐福已于午时离庄。从那时起,西院便只剩唐安一人看守。而昨日,我们抵达益州,唐家庄园设宴,唐安死于非命,西院药库发现阿兰手帕,祠堂失火。”
他抬眼看向李元芳:“元芳,你怎么看?”
李元芳沉声道:“时间太过巧合。像是有人算准了唐福离庄,便在茶中下药令唐顺发病,清空西院看守。而后掳阿兰姑娘囚于药库,静待时机。昨夜我们赴宴,便是时机——唐安被杀,可灭口;阿兰手帕被发现,可引我们注意西院;祠堂失火,可毁玉牒。一切环环相扣。”
“可唐安为何要帮凶手?”曾泰不解,“他是唐家三代管家,深得唐隐之信任,有何理由背叛?”
“或许不是背叛。”狄仁杰缓缓道,“或许,他自己也不知是帮凶。”
堂中一时寂静。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冷。
狄仁杰起身,走到那摞慈云观的卷宗前,随手翻开最上一本——是观产登记册。慈云观坐落于城西青霞山,占地五十余亩,有殿宇七座,房舍三十余间,田产二百亩。册中记载,此观乃前隋大业年间所建,初名“青霞观”,唐初更名为“慈云观”。观主历代传承,至本代观主玄真,已是第七代。
“玄真的度牒文书呢?”狄仁杰问。
崔亮忙从文书中找出一卷,双手呈上。狄仁杰展开,见是益州道录司颁发的正式度牒,载明:玄真,俗名陈静之,陇西成纪人,生于贞观十八年,年五十二。于显庆三年在益州慈云观出家,师从上一代观主清虚真人。精通道典,擅炼丹术,于仪凤二年继任观主。
“陇西人”狄仁杰若有所思,“崔大人,可曾查过他的俗家背景?”
崔亮道:“下官问过道录司,只知他出家前是个游方郎中,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入道后深居简出,除了炼丹修道,便是为信众祈福治病,在民间口碑颇佳。去岁瘟疫,他还曾开观施药,救活了不少百姓。”
“倒是位有道之士。”狄仁杰不置可否,继续翻看。香火簿册记载着历年信众布施,数额不小,尤其近两年,有几位大户捐资颇巨,其中便有“唐隐之”的名字,去岁捐了三百两修缮三清殿。
“唐隐之与玄真,交情不浅啊。”狄仁杰淡淡道。
崔亮忙道:“唐先生乐善好施,益州佛寺道观,多有捐资,倒非独厚慈云观。”
狄仁杰未接话,又拿起道士名录。观中共有道士十四人,除玄真外,还有监院、知客、殿主、典造等执事,余者为普通道众。名录后附有各人简况,多是本地贫苦子弟出家,唯有监院玉阳子,是玄真师弟,同出清虚真人门下。
“玉阳子”狄仁杰念著这个名字,“此人如何?”
“玉阳子道长掌观中庶务,为人严谨,香客布施、日常用度,皆经他手。”崔亮道,“下官曾因公务与他打过交道,确是一丝不苟。”
狄仁杰合上册子,踱步至窗前。东方已现鱼肚白,晨光熹微,庭院中草木沾著夜雨,青翠欲滴。
“元芳,”他忽然转身,“你昨夜说,在慈云观丹房发现《云笈笔记》,其中记载血茯苓用法,还有被撕去的页张?”
“是。”李元芳道,“卑职已将册子带回,就在行囊中。”
“取来。”
李元芳快步出堂,不多时取回那本黄绢册子。狄仁杰接过,就著渐亮的晨光细看。册子纸质已旧,但保存完好,字迹清秀工整,确是玄真手笔。前面多是炼丹心得、药材性状,翻到中间,果然有几页被撕去,从装订线看,撕得很匆忙,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
鲁平凑过来,指著撕痕道:“看这痕迹,像是近日所为。纸边尚未泛黄,与前后页色差明显。”
狄仁杰点头,继续往后翻。在记载血茯苓那页之后,又翻过十余页,忽见其中一页写着一段话:
“七月初三,刘居士来访,问及血茯苓安神之效。余告之,此物性烈,不可轻用。彼神色郁郁,似有心事。赠《清静经》一卷,望其宁心。”
“刘居士”狄仁杰抬眼,“七月初三,正是司户参军刘文裕暴毙之日的前一天!”
堂中众人皆是一凛。狄仁杰继续往下看:
“七月十八,赵居士至,亦问血茯苓。余异之,复告禁忌。彼问:‘若与七星草、断肠萝同用,当如何?’余惕然,正色曰:‘此乃虎狼之方,妄用必伤性命!’彼默然离去。是夜,余心难安,录此以警。”
“八月”狄仁杰翻到下一页,却见这一页也被撕去,只余空白装订线。他再往后翻,后面已是其他内容,再无相关记载。
“刘文裕、赵崇俭死前,皆曾向玄真询问血茯苓!”曾泰失声道,“他既知二人有异,为何不报官?”
狄仁杰不语,将册子翻到最后几页。在倒数第三页,又见一段:
“八月初二,郑居士夜访,神色惶急。屏人密语,言及一前朝玉牒,关乎天家秘事。余闻之骇然,劝其速呈有司。彼叹曰:‘已与刘、赵二公商议,不日将联名上奏。’余心稍安。临行,郑居士忽问:‘血茯苓可解何毒?’余愕然,彼苦笑:‘恐已迟矣。’”
写到此,笔迹略显潦草,可见书写时心绪不宁。之后便无下文。
“郑元明死前,也找过玄真!”崔亮面色发白,“他、他明知三人有险,却坐视不理,岂非同谋?”
狄仁杰缓缓合上册子:“未必是同谋。或许,他也有不得已之苦衷。”他看向李元芳,“元芳,你昨夜潜入丹房,可曾见到玄真本人?”
“未曾。”李元芳摇头,“丹房空无一人,但炉火尚温,应是刚离去不久。卑职搜寻时,听得外间有动静,恐被发现,便先行撤回。”
“炉火尚温”狄仁杰沉吟,“也就是说,昨夜我们去唐家庄园时,玄真正在观中炼丹。而唐安死前所说,慈云观送来‘辟秽丸’——这丹药,很可能就是玄真新炼的。”
鲁平忽然道:“狄公,可要验验那辟秽丸?”
狄仁杰颔首:“正有此意。元芳,你速去唐家庄园,向唐隐之讨要一粒——若还有的话。便说是查验毒汤,需对照药性。”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对崔亮道:“崔大人,劳烦你派人,以查验道观安全为名,封锁慈云观出入,但暂勿惊动观中道士。尤其注意,莫让玄真离观。”
“下官这就去办。”崔亮匆匆离去。
堂中只剩狄仁杰、曾泰、鲁平、阿月、狄春五人。晨光渐亮,透过窗棂洒入,却驱不散那股凝重气氛。
阿月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大人,我阿姐的手帕在药库发现,那她她会不会也被关在慈云观?”
狄仁杰温言道:“姑娘莫急。若你阿姐真在观中,反倒是好事——至少我们知道该往何处寻。怕只怕”他顿了顿,“那手帕是故意留下的饵。”
“饵?”
“故意引我们发现,故意让我们疑心唐门,也故意将线索指向慈云观。”狄仁杰缓缓道,“昨夜种种,太过刻意。唐安之死,祠堂失火,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排演好的一出戏。而看戏的我们,被牵着鼻子走,看似处处发现,实则步步落后。”
曾泰恍然:“恩师是说,凶手在故意布迷阵?”
“迷阵是真,但阵中藏着实招。”狄仁杰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一、玉牒之秘;二、血蚕引毒;三、阿兰失踪;四、唐安之死;五、祠堂失火;六、慈云观。”
他将纸示与众人:“你们看,这六件事,看似杂乱,实则皆围绕两个中心:一是玉牒代表的朝堂秘辛,二是血蚕引代表的地方诡案。而连接这两者的,是唐门、是慈云观、是苗疆药师阿兰。”
他圈出“唐门”与“慈云观”:“这两处,皆与玉牒、与血蚕引有关。唐隐之承认见过玉牒抄本,庄中有血茯苓;玄真被刘、赵、郑三人问药,观中也有血茯苓。他们都知情,却都未阻止命案发生。为什么?”
鲁平迟疑道:“或是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能?”狄仁杰目光锐利,“抑或是不愿?”
堂中一静。曾泰低声道:“恩师怀疑,唐隐之与玄真,都与凶手有牵连?”
“未必是凶手,但定知内情。”狄仁杰放下笔,“唐隐之昨夜坦言,是为保唐家基业、蜀中太平,才隐瞒玉牒之事。这话半真半假——真是他确有顾虑,假是他未说全。他一个江湖世家,再大的基业,值得冒欺君之险?”
“那玄真呢?”阿月问,“一个出家人,为何卷入?”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狄仁杰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一个道士,不修仙了道,却精研丹药毒理,与官员往来密切,知晓宫闱秘事他的所求,恐怕不止是香火鼎盛。”
正说著,狄春从外头进来,禀道:“老爷,李将军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李元芳大步走入,身后跟着个身穿灰色道袍、年约三旬的道士。那道士面色苍白,眼神躲闪,进了堂便垂首而立,身子微微发抖。
“大人,这位是慈云观的知客道士,道号清风。”李元芳禀道,“卑职去唐家庄园途中,见他鬼鬼祟祟在州衙后巷徘徊,形迹可疑,便带回讯问。”
狄仁杰打量那道士,温言道:“清风道长,不必惊慌。本阁问你几句话,如实答来便是。”
清风连连作揖:“大人请问,小道、小道知无不言。”
“你是慈云观知客,掌接待香客之职?”
“是、是。”
“那我问你,”狄仁杰缓缓道,“七月初三,司户参军刘文裕是否到过观中?”
清风一怔,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迟疑片刻,方道:“是刘参军那日确曾来过,说是为老母祈福。小道引他见了观主,二人便在静室谈话,约半个时辰方出。”
“刘文裕神色如何?”
“神色”清风回想,“似有些憔悴,心事重重。临行时,观主还赠了他一卷经书。”
“七月十八,成都县尉赵崇俭可曾来过?”
“来、来过。”清风额头冒汗,“赵县尉也是为家事祈福,与观主谈了约两刻钟。小道送他出门时,听他低声自语,说什么‘难道真是天意’”
“八月二日,巡察判官郑元明呢?”
“郑判官是夜里来的,小道本已歇下,是观主亲自开门迎入。二人在丹房谈话,小道不敢近前,只远远见郑判官神色焦急,似在争执什么。不到一刻钟,他便匆匆离去,观主在门前伫立良久,长叹数声。”
狄仁杰与曾泰对视一眼,又问:“这三日,可还有其他人频繁往来观中?或是观主有何异常?”
清风擦了擦汗:“异常倒有一事。约半月前,观主忽然下令封闭后山丹房,除他与监院玉阳子师叔,余人不得入内。小道那日当值,见有两人抬着个大木箱进观,箱上蒙着黑布,不知何物。抬箱的两人,不似寻常脚夫,步履矫健,目露精光。”
“可记得样貌?”
“一人面有刀疤,从左眉斜至右颊;另一人矮壮,左耳缺了半块。”清风努力回忆,“他们放下箱子便走,观主亲自接过,与玉阳子师叔抬入丹房。此后几日,丹房终日闭门,只闻捣药声,时有怪味飘出。”
“怪味?何种怪味?”
“像是血腥气,又混著药草香,说不出的难受。”清风打了个寒噤,“小道有次路过,嗅到一丝,便觉头晕欲呕。玉阳子师叔见着,厉声呵斥,命我速离。”
鲁平忽然问:“那味道,可像是血茯苓混著七星草、断肠萝?”
清风一愣:“小道不识药材,但、但确有种甜腥气,像是像是晒干的兽血。”
堂中众人神色凝重。狄仁杰沉默片刻,又问:“观主近来可曾离观?”
“三日前出去过一趟,说是去青城山访友,次日方归。回来后便闭关不出,直至昨日方出关。”清风道,“昨日午后,观主命小道送一匣丹药去唐家庄园,说是新炼的辟秽丸,赠予唐管家。小道送去时,唐管家面色不佳,接过便服了一丸。”
“丹药是何模样?”
“朱红色,黄豆大小,有淡香。”清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匣中剩有几丸,唐管家让小道带回,分给观中道众。小道还没来得及分发”
鲁平上前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在掌心,细细端详,又嗅了嗅,面色微变:“狄公,此丹确有血茯苓气味,还掺了其他几味药材,其中一味,似是幻心藤!”
阿月闻言,也凑近嗅了嗅,肯定道:“是幻心藤,与昨夜汤中气味一样,只是更淡些。”
狄仁杰目光一凛:“清风,这丹药,观中道众可都服了?”
“还、还未。”清风结结巴巴,“玉阳子师叔说,待他验过再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差役慌慌张张冲进来:“禀、禀狄公,慈云观出事了!”
“何事?”
“观中监院玉阳子道长,半个时辰前暴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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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二刻,狄仁杰一行人赶到慈云观时,观门外已被州衙差役封锁。香客被拦在外,议论纷纷。崔亮正在观门前焦躁踱步,见狄仁杰至,忙迎上:“狄公,您可来了!”
“详细说。”狄仁杰边走边问。
崔亮跟上,低声道:“卯时三刻,观中道士做早课,独不见监院玉阳子。知客道士去丹房寻他,敲门不应,推门而入,便见玉阳子倒在丹炉旁,七窍流血,已然气绝。死状与刘、赵、郑三位大人,一模一样!”
众人穿过前殿,来到后院。这慈云观果然规模不小,殿宇森森,古木参天。丹房在后院深处,独门独院,此时院外围满了道士,个个面色惊恐。见刺史亲至,纷纷让开道路。
丹房内,一股浓烈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地上倒著一具道士尸身,年约四旬,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面容扭曲,七窍皆有黑血。裸露的手背、脖颈处,已有暗红色纹路隐现。
鲁平与阿月立即上前查验。鲁平翻看眼睑、口舌,又试脉搏,摇头道:“已死了一个时辰以上。”他取出银刀,轻轻划开尸身手臂一处纹路,皮下果然有细虫蠕动。
“又是血蚕引。”鲁平沉声道,“看这虫体大小,中毒应在三四日前。”
阿月忽然指著尸身右手:“鲁先生,你看他手指。”
玉阳子右手紧握成拳,指缝中露出一点靛蓝色。鲁平小心掰开手指,掌心里竟攥著一小片碎布,靛蓝色,质地与阿兰的手帕相同!碎布上还用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只简笔蝴蝶,与阿月那块布条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是我阿姐留下的!”阿月颤声道,“她、她果然在这里!”
狄仁杰环视丹房。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座青铜丹炉,炉火已熄,余温尚存;靠墙一排药柜,抽屉半开,露出各式药材;窗下书案,文房四宝整齐,但砚台中墨迹未干;墙角有个大木箱,正是清风所说蒙着黑布的那种,此时箱盖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李元芳上前查看木箱,箱内铺着干草,隐约可见几根长发,乌黑细长,似是女子发丝。箱角还沾著些许暗红色污渍,他凑近嗅了嗅,低声道:“大人,是血。”
狄仁杰走到书案前,案上摊著一本账册,墨迹新鲜,似是玉阳子死前正在书写。他拿起细看,册中记录著药材进出,其中一页写着:
“九月十七,收血茯苓五十斤,七星草三十斤,断肠萝二十斤付银二百两。”
“九月二十,出血茯苓十斤,七星草五斤,断肠萝三斤,交于”“于”字之后,墨迹被一抹血污掩盖,看不清下文。
“这是玉阳子的字迹?”狄仁杰问。
崔亮忙唤来观中道士辨认,几个老道看了,皆点头:“是监院笔迹。”
狄仁杰又往后翻,后面几页被撕去,撕痕新鲜。他放下账册,目光落在砚台旁一方镇纸上——那是块青玉雕成的灵芝,雕工精细,但灵芝柄上刻着两个小字,仔细辨认,是“隐之”二字。
“唐隐之的镇纸,怎会在此?”曾泰讶然。
狄仁杰不答,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药材琳琅满目,他虽不识全,但鲁平与阿月上前,很快辨出其中几味。
“血茯苓、七星草、断肠萝皆有,存量不少。”鲁平神色凝重,“还有幻心藤、鬼面藤、曼陀罗花皆是致幻、有毒之物。这道观炼丹,怎会备这些?”
阿月拉开最底层一个抽屉,忽然低呼一声。抽屉里堆著些晒干的蓝色花瓣,正是“蓝翼蝶”!
“这是我阿姐采的那种!”阿月拿起一朵,声音发颤,“这花瓣背面,有她做的记号——她会用针在花瓣背面划一道细痕,以防混淆。这些这些全是她采的!”
狄仁杰接过花瓣,对着光细看,果然见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察觉。
“也就是说,阿兰采的蓝翼蝶,最终到了慈云观。”狄仁杰缓缓道,“而她本人,也可能曾被囚于此。”他看向那个空木箱,“这箱子,或许就是关她的地方。”
李元芳忽然道:“大人,地上有拖痕。”
他指著从木箱到门口的地面,青砖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重物拖拽所致。痕迹很新,与灰尘覆盖的砖面对比明显。
“玉阳子死前,箱中人或物被移走了。”狄仁杰顺着拖痕走到门口,门外是青石铺就的甬道,痕迹到此消失。他抬头,见甬道尽头是道月亮门,门外似是个小园。
“那是后园,平日少有人去。”一个老道小声道。
狄仁杰正要往那边去,忽听前殿方向传来喧哗。不多时,一名差役飞奔来报:“狄公,玄真观主回来了!”
众人赶到前殿时,玄真正立于三清像前,一袭玄色道袍,手持拂尘,神色平静。见狄仁杰等人进来,他躬身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玄真,见过狄公,崔大人。”
狄仁杰打量他。这道士确实如李元芳所说,仙风道骨,五旬年纪,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一双眼睛清澈有神,全然不似心怀鬼胎之辈。
“玄真道长,”狄仁杰缓缓开口,“观中出了命案,道长可知?”
玄真神色悲悯:“贫道方从后山采药归来,已听弟子说了。玉阳师弟他唉,劫数,劫数。”他长叹一声,“不知狄公可查出端倪?”
“正在查。”狄仁杰盯着他,“道长昨日去了何处?”
“后山采药。因需一味晨露药材,故昨日申时上山,今晨方归。”玄真坦然道,“此有采药背篓为证。”他示意身旁小道士呈上一只竹篓,内里果然有些沾著晨露的草药。
“道长可知,玉阳子因何而死?”
“贫道不知。”玄真摇头,“但玉阳师弟近日心神不宁,常独处丹房。贫道问过,他只说炼丹到了紧要关头。不想竟”他闭目念了句经文,又睁眼道,“狄公,玉阳师弟死状,是否与刘、赵、郑三位居士相似?”
“道长如何得知?”
“贫道虽在山中,亦闻城中传言。”玄真叹息,“刘、赵、郑三位居士,生前皆曾来观中与贫道论道。不想接连遭难,贫道每每思之,心甚不安。如今玉阳师弟也唉,莫非是观中冲撞了什么,引来灾殃?”
这话说得诚恳,眼中确有悲色。但狄仁杰不为所动,又问:“道长与唐隐之先生,交情不浅?”
“唐先生乐善好施,常来观中进香,与贫道谈玄论道,确是有缘。”玄真道,“去岁观中修缮,唐先生捐资颇多,贫道感念。”
“那这方镇纸,”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青玉灵芝,“可是唐先生所赠?”
玄真看了一眼,点头:“正是。去岁唐先生见贫道书案简陋,便赠了这方镇纸。狄公从何处得来?”
“在玉阳子丹房的案上。”
玄真一怔,旋即恍然:“定是玉阳师弟借去用了。他好书法,常羡这镇纸精巧,贫道便借他把玩几日。”
对答如流,毫无破绽。狄仁杰不再追问,转而道:“道长,本阁需查验观中各处,尤其是丹房、后园。还请行个方便。”
“狄公请便。”玄真侧身让路,“只是后园荒废已久,草木丛生,狄公小心。”
狄仁杰颔首,率众人往后园去。走过月亮门,果然是个荒园,杂草过膝,古树蔽日,一座残破的亭子半掩在荒草中。园子不大,三面是高墙,墙外便是后山。
李元芳在园中仔细搜寻,很快在草丛中发现几处倒伏,像是有人走过。顺着痕迹来到墙角,只见墙根荒草被压出一片空地,泥土湿润,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正是那种前掌有卷叶纹路的足印!
“凶手从此处翻墙出入。”李元芳指著墙头一处蹭掉的青苔,“墙高丈二,此人轻功不弱。”
狄仁杰蹲身看那脚印,足印旁还有些细碎痕迹,像是拖拽重物留下的。他顺着痕迹往园中走,来到那残破亭子前。亭中石桌石凳积满灰尘,但桌下角落,灰尘有被拂动的痕迹。
李元芳俯身细看,忽从石凳下摸出一物——是个靛蓝色绣花香囊,已沾了泥土,但香囊一角绣著的蝴蝶,与手帕、碎布上的记号如出一辙!
“阿姐的香囊!”阿月抢过,紧紧攥在手中,泪如雨下,“她、她一定在这里待过”
狄仁杰环视荒园,目光落在园角一口古井上。井口盖著石板,石板上也积著灰,但边缘有新鲜摩擦痕迹,像是近日被移动过。
“元芳,掀开看看。”
李元芳上前,运力推开石板。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阴湿寒气涌出。他取来火折,投入井中,火光下坠,照见井壁青苔,深约三丈,井底似有积水。
“大人,井中有物!”李元芳眼尖,指著井壁一处。
众人凑近,只见井壁离井口约一丈处,有道凹进去的裂缝,裂缝中似塞著个布包。李元芳解下腰间绳索,系了个活扣,垂下去套那布包。试了几次,终于套牢,缓缓拉上。
布包不大,湿漉漉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油纸包。再打开油纸,露出一本薄册——正是那本《云笈笔记》中被撕去的几页!
纸张已湿,墨迹晕开,但尚可辨认。狄仁杰小心展开,就著天光细看。这几页记载的,正是血茯苓、七星草、断肠萝等药材的配伍比例、炼制火候,详细至极,俨然一份“血蚕引”的完整配方!而在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此法凶险,本不欲录。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唐兄嘱托,不得不为。天佑苍生,莫以此术为恶。玄真手记。”
“唐兄”狄仁杰抬头,望向观中方向。
“是唐隐之!”曾泰失声,“是他让玄真研制血蚕引!”
话音未落,园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无量天尊!诸位,可是寻到了什么?”
玄真不知何时站在园门外,依旧神色平静,但手中拂尘无风自动。他身后,跟着数名手持棍棒的道士,眼神凌厉,与方才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元芳一步跨前,护在狄仁杰身前,手按剑柄:“道长这是何意?”
玄真稽首:“狄公,您手中之物,是观中遗失的丹方,还请归还。”
“这是证物。”狄仁杰将纸页小心折起,收入怀中,“道长,这‘唐兄’,可是唐隐之?”
玄真沉默片刻,缓缓道:“狄公既已猜到,何必再问。”
“刘文裕、赵崇俭、郑元明三人之死,是你所为?”
“非也。”玄真摇头,“贫道只授人以方,用与不用,如何用,非贫道所能左右。”
“那玉阳子呢?”
玄真闭目,长叹一声:“玉阳师弟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贫道劝过他,莫要深究,他不听。昨夜他暗中放走那苗女,已犯大忌。今日之果,昨日之因。”
“阿兰是你囚禁的?”阿月急问,“她在哪里?”
玄真睁眼,看了阿月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姑娘,令姐已不在观中。至于在何处贫道亦不知。或许,已不在人世。”
阿月身形一晃,被曾泰扶住。
狄仁杰沉声道:“道长,你一个出家人,为何卷入这等事?那玉牒,那血蚕引,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玄真忽然笑了,笑容里透著几分苍凉:“狄公,您说错了。不是阴谋,是阳谋。这天下,李唐坐了百年,武周坐了二十年,该换换天了。有些人,等得太久,不想再等了。”
“什么人?”
“狄公很快就知道了。”玄真一挥拂尘,“今日,便请狄公在观中暂住几日。待大事已成,自会恭送狄公回京。”
话音落,他身后道士齐齐踏前一步,棍棒横陈。李元芳“铮”地拔出幽兰剑,寒光映日。鲁平、曾泰也各持兵刃,护在狄仁杰左右。阿月虽无兵刃,也咬牙从靴中拔出一把苗刀,刀刃泛著幽蓝,显然淬了毒。
狄仁杰却抬手止住众人,直视玄真:“道长,你以为,困住老夫,便能成事?”
“至少,可少些变数。”玄真淡淡道,“狄公智慧,天下皆知。有您在,许多事不好办。”
“那你可知,崔亮刺史已调兵围观?”
“知。”玄真神色不变,“但等兵至,狄公已在贫道手中。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你就这般自信?”
玄真不答,从袖中取出一支竹哨,吹响。哨声尖锐,传遍全观。霎时间,从殿宇、厢房、树后,涌出数十人,皆著灰衣,手持刀剑,将荒园团团围住。这些人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绝非普通道士,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武人!
“原来,这慈云观早已不是道观。”狄仁杰环视四周,神色依旧平静,“是个巢穴。”
“狄公明鉴。”玄真稽首,“请吧,厢房已备好茶点。”
李元芳低声道:“大人,卑职护您杀出去!”
狄仁杰却摇头,对玄真道:“道长,在去厢房前,老夫还有一问。”
“狄公请讲。”
“那‘天枢’,究竟是何物?”
玄真面色终于一变,眼中精光暴射:“你从何处听得此名?”
“看来,老夫猜对了。”狄仁杰微微一笑,“道长,你背后之人,胃口不小。但小心,胃口太大,容易撑死。”
玄真神色数变,最终归于平静:“狄公既知‘天枢’,更留不得了。不过”他顿了顿,“那位大人有令,狄公若愿归顺,可保富贵。狄公意下如何?”
“归顺?”狄仁杰笑了,笑声中带着不屑,“老夫此生,只顺天道,顺民心,顺国法。至于那些藏头露尾、祸乱天下的魑魅魍魉”他目光如电,扫过众灰衣人,“老夫见一个,抓一个;见两个,拿一双!”
玄真叹息:“那就得罪了。”
他拂尘一挥,灰衣人齐声呼喝,步步逼近。李元芳剑光一闪,已刺倒当先两人。鲁平撒出一把药粉,数人捂眼惨叫。曾泰与阿月背靠背,与敌周旋。
狄仁杰立于核心,神色泰然。他望了望观外方向,喃喃道:“也该到了。”
话音方落,观外忽然杀声震天!随即是重物撞门之声,轰然巨响,观门破碎,一队甲士潮水般涌人,当先一员将领,正是益州折冲都尉,率两百府兵,杀入观中!
几乎同时,后园高墙上,冒出数十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园中灰衣人。墙头一人高呼:“玄真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正是崔亮!他不知何时已调兵围了后山。
玄真面色终于大变,厉声道:“杀出去!”
灰衣人悍不畏死,与府兵战作一团。但府兵甲坚刃利,人数占优,不多时便占上风。玄真见势不妙,拂尘连挥,击倒数名府兵,身形一晃,便往后山方向掠去。
“哪里走!”李元芳纵身追上,剑光如虹,直刺玄真后心。
玄真回身,拂尘化作漫天白影,与李元芳战在一处。这老道武功竟极高,拂尘柔中带刚,与幽兰剑相交,铮铮有声。但李元芳剑法更快,十招过后,一剑挑飞拂尘,剑尖抵在玄真喉前。
“道长,承让。”李元芳沉声道。
此时,园中战事已近尾声。灰衣人或死或擒,道士们大多抱头蹲地,不敢反抗。崔亮从墙头跃下,急步至狄仁杰面前:“狄公,您无恙吧?”
“无妨。”狄仁杰道,“崔大人来得及时。”
“下官见清风道士久不出,心知有异,便调兵围了后山。又听观中杀声,知狄公有险,故破门来救。”崔亮抹了把汗,“幸而未迟。”
狄仁杰颔首,走到玄真面前。玄真被李元芳制住,神色灰败,但眼神依旧倔强。
“玄真道长,”狄仁杰缓缓道,“现在,可以说了么?那‘天枢’,究竟是谁?玉牒、血蚕引、阿兰、唐安、玉阳子这一切,究竟为何?”
玄真闭目,良久,方睁眼,惨然一笑:“狄仁杰,你赢了这一局。但‘天枢’之大,非你所能想象。今日我虽败,他日”
他忽然身子一颤,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
“他服毒了!”鲁平急上前,但已迟了。玄真气息已绝,尸身软倒。
李元芳皱眉:“是齿间藏毒。”
狄仁杰默然看着玄真尸身,许久,方道:“搜他身。”
李元芳搜遍玄真全身,只在他怀中找到一枚玉牌——与在唐家庄园西院发现的令牌一样,正面刻北斗七星,背面刻“天枢”二字。只是这枚玉牌质地更佳,是上等羊脂白玉。
“又是天枢”曾泰喃喃。
狄仁杰接过玉牌,摩挲著背面篆文,望向后山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不知隐藏多少秘密。
“崔大人,”他转身道,“清理道观,将擒获之人收监,严加审讯。尤其是那些灰衣人,定要问出来历。”
“是!”
“鲁先生,阿月姑娘,你们再细细搜查观中,看能否找到阿兰姑娘的其他线索。”
“是!”
“元芳,曾泰,你们随我去唐家庄园。”狄仁杰目光转冷,“有些事,该与唐隐之,当面问个清楚了。”
晨光已大亮,照在慈云观的殿宇飞檐上,金碧辉煌。但在这辉煌之下,血腥与阴谋,刚刚拉开一角。
而那更深、更暗的漩涡,还在前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