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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波谲云诡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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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波谲云诡

时值清明,细雨如丝,浸润着七星山新发的草木。

山间雾气氤氲,松柏苍翠欲滴,沿着新修的石阶蜿蜒而上,可见山顶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已具雏形,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正在建造的“炎黄庙”,用以凝聚大明移民的根脉认同。

在七星山南麓,新建稷下学宫,有民夫与勤工俭学的学子,正在开一条蜿蜒山路,通向山顶。

而在北麓一侧山腰较为平缓的坡地上,一片肃穆的陵园已然落成,青石铺地,松柏环抱,一座座石碑整齐排列,无声诉说着牺牲。

这里便是“英烈祠”。

陵园入口,一座丈馀高的石碑巍然矗立,上刻朱常洵亲笔所题八个大字:“忠魂不朽,浩气长存”。

笔力遒劲,隐带金戈之气。

朱常洵写信所用的字,虽被万历帝嫌弃,但其实已是不凡。

毕竟万历帝本就是书法大家,眼界和要求极高,只有同样书法大家赵士桢的字,能得万历帝赞赏。

而且相对于信中小字,写几个大字,更容易写好。

此时。

陵园内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留守的必要人员,东番几乎所有的文武官员,稷下学宫代表,有功将士代表,阵亡将士家属代表,以及闻讯自愿前来的军民百姓,将这片诺大山坡挤得水泄不透。

细雨沾湿了人们的衣冠,却无人拭去,唯有肃穆弥漫。

祭奠仪式由稷下学宫山长李贽主持。

这位以“离经叛道”着称的大儒,今日身着庄重的深衣,头戴方巾,面容肃然。

在他身后,是朱常洵,一身素色亲王常服,未着衮冕,以示哀悼。

再后,是陈第、吴惟忠、张五文、赵士桢等在东番的内核文武,以及胡老三、林阿珍等有功匠人代表。

“维万历二十九年,岁次辛丑,清明之日,东番军民,谨以清酌庶馐,祭于我东番水陆阵亡将士、有功殁者之灵前————”

李贽苍老而清淅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他摒弃了华丽的骈文,以质朴诚挚的言语,追述战生番、助李朝、救琉球、攻壕境等诸战中将士用命、壮烈捐躯的事迹,赞其“卫我海疆,保我黎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祭文读罢,献上三牲祭品,焚香祷告。

香烟袅袅,融入细密的雨丝。

接着,是宣读抚恤与封赏。

阵亡者,依其功勋,家属可得银钱、田亩、免赋税,子弟可优先入学堂、入工坊,免费入读稷下学宫等。

伤残者,王府供养终身,免一切医疗费用,安排力所能及之职事。

有功将士,按功行赏,升迁、赐银、赐田宅者不计其数。

每念到一个名字,其家属便被引至前列,从朱常洵或陈第手中接过盖有海王大印的文书与像征的赏赐,往往泣不成声,围观者亦多有垂泪。

最后,朱常洵缓步上前,走到那巨大的无字主碑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衣冠,对着那像征着所有英灵的石碑,双手合抱,深深一揖0

然后,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向着石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殿下!”

陈第、吴惟忠等近臣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却又硬生生止住。

按照礼法,亲王之尊,除天地君亲师,焉能向臣下、向普通士卒叩拜?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但朱常洵叩得认真,额头触地,肃穆虔诚。

叩拜完毕,他并未立即起身,而是抬起头,望着那石碑,也望着石碑后一列列沉默的坟茔,朗声道:“诸位英烈,魂兮不远!尔等为护卫我东番百姓,为开拓我华夏疆域,血染尘土,骨埋异乡。此恩此德,东番军民永世不忘!今日,我朱常洵在此立誓:凡为我东番效命,捐躯沙场,或尽瘁事功而殁者,无论官兵、匠役、水手、商民,其名皆可入此祠,永享血食祭祀,与东番山河同寿!”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淅,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雨幕,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日,若我朱常洵亦为此番事业而死,我的名字,也要刻在这英烈祠中,与诸位同列!尔等英灵在上,共鉴此心!”

话音落下,偌大的陵园内外,先是一片死寂,只有细雨沙沙。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宣告震撼了。

死者为大,厚恤阵亡将士,已属仁义,可亲王殿下竟向阵亡者行叩拜大礼!

更立誓自己死后亦要入祠,与普通士卒、匠人同列?

这完全颠复了他们认知中的尊卑伦常!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却随着这震撼,从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是被极致尊重所点燃的炽热,是被平等誓言所激发的忠忱!

在殿下眼中,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性命,竟有如此分量!

竟能与殿下同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颤斗,带着哭腔:“殿下————千岁!”

随即,这声音汇成一片,从低泣变为呐喊,从杂乱变为整齐,最终化作山呼海啸,震动了整个七星山麓:“大明万岁!”

“海王千岁!”

“英烈不朽!”

声浪如潮,冲散了云雾,惊起了山中飞鸟。

无数人热泪盈眶,尤其是那些阵亡者的家属,更是跪倒一片,向着朱常洵的方向,也向着亲人的墓碑,叩首不止。

即便是陈第、吴惟忠这些见惯生死的老将,此刻也觉胸中激荡,眼中含泪。

平民装束的石星、沉惟敬站在人群中,望着眼前景象,也忍不住抹泪,既有感慨,也有深深的触动。

李贽站在朱常洵身侧,望着眼前沸腾的人群,望着那位年轻亲王挺直的背影,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斗,眼框湿润。

他一生评击礼教虚伪,倡言“童心”,追求本真。

今日,他在这位亲王身上,看到了超越虚伪礼教的,对生命最质朴的尊重,对承诺最庄重的践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仁”,真正的“大义”。

谁能不死心塌地为这样的亲王效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漂泊半生,所求的“道”,的确就在此处。

典礼过后,人群渐散。

李贽正欲返回学宫,却见两名身着普通文士衣衫,气度却有些不凡的人悄然走近,正是改名“石三”、“沉三”的石星与沉惟敬。

“卓吾先生留步。”

石星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两位是?”

“可否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一旁僻静凉亭,石星与沉惟敬对视一眼,向着李贽,郑重一揖。

“晚辈石星。”

“晚辈沉惟敬。”

“见过先生。”

李贽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虽久在僻野,但往来有鸿儒,对朝中风云人物与大事也有了解,自然知道这两位“已死于诏狱”的前兵部尚书和传奇使臣。

“你————你们————竟在此处?朝廷————”

“李先生不必惊疑。”

沉惟敬苦笑一下,将如何被锦衣卫救出,如何秘密抵达东番,如何化名效命之事简略说了,“殿下于我等有再造之恩,且所图者大,非止一隅。我等残躯,能附骥尾,略效微劳,亦不负平生所学。”

石星神色沉静,带着历经宦海浮沉后的沧桑与坚定:“朝廷诸公,醉心空谈,只会争权夺利,掣肘边事。陛下————虽有振作之心,奈何积重难返。东番虽僻处海外,然殿下雄才大略,行事果决,重实务而轻虚文,恤民力而强武备,更兼海纳百川,有教无类。此间气象,非腐气沉沉之庙堂可比。我二人既来,便已将身家性命、身后名节,皆付于殿下与这番事业了。今日见英烈祠前事,更知所托不虚,死而无憾。”

李贽默然良久,长叹一声:“原来如此————殿下竟能将二位从诏狱救出,安置于此,真是————真是鬼神莫测之手段,经天纬地之胸襟。二位放心,老朽虽狂悖,亦知轻重。此间事,出君之口,入吾之耳,绝无六耳相闻。

三人相视,也有惺惺相惜之感。

他们都曾是庙堂或江湖中的风云人物,都曾对那个庞大的帝国,抱有期望又最终失望,如今却因缘际会,汇聚在这海外孤岛,追随一位年轻的亲王,试图开辟一番新天地。

唏嘘之馀,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道,看见希望的振奋。

就在东番上下因英烈祠祭祀而心气凝聚,士气高昂之时,外界的反应,却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四起,波谲云诡。

京师,紫禁城。

万历皇帝朱翊钧看着由东番提督陈第“上奏”的捷报与请功文书,蜡黄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他斜倚在御座上,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田义道:“洵儿又立大功了,壕境————

嗯,此地西夷盘踞多年,为祸东南,今朝拔除,海疆靖宁,好事。拟旨,看内阁议赏,东番将士,俱有封赏。海王————加赐岁禄,准其便宜行事。”

田义躬身应诺,心中却知,这道旨意到了内阁,只怕又要起波澜。

果然,不久后,便有几道御史的奏本呈上,或言“海王擅开边衅,杀戮过重,有伤圣德”,或忧“海外坐大,恐非国家之福”,请求朝廷派员“监军”、“巡视”。

这些奏疏,如石沉大海,被皇帝“留中不发”。

万历只是在内阁送来的票拟上,用朱笔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望着宫殿上方藻井的繁复花纹,目光有些空洞,又有些复杂。

洵儿的捷报,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朱家男儿的骄傲。

那些文臣的聒噪,他懒得理会。

儿子能让那些文臣畏之如虎,反倒是一件好事。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他更知道,这个儿子在做着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只要银子能源源不断地“进贡”内帑,只要东南海疆安宁,只要不公然造反————由他去吧。

他甚至隐隐希望,这个儿子能走得更远些,看看那片海外天地,究竟能被他折腾成什么样子。

遥远的果阿与满刺加,则是另一番光景。

葡萄牙印度总督府与满刺加要塞,充斥着惊怒与恐慌。

壕境的丢失,不仅意味着每年价值上百万两白银的贸易利润断绝,更意味着葡萄牙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支点崩塌,通往中国、日本的贸易线被全部斩断。

总督暴跳如雷,发誓报复,但环顾麾下,能抽调的战舰寥寥,印度洋上尼德兰人的威胁与日俱增,本地土邦也蠢蠢欲动。

大规模远征东番?

谈何容易!

他们只能一面加强果阿、第乌、满刺加等剩馀据点的防御,一面向里斯本求援,并试图与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连络,商讨“共同对付那个明国海王”的可能性。

尼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出现在南洋海域的频率明显增加。

这些背叛天主,信仰信教的“异端”新兴力量,敏锐地嗅到了权力真空的气息。

他们避开葡萄牙人巡逻密集的局域,小心翼翼地活动在南洋南部爪哇一带,与东南亚各土邦接触,创建商站,主要利润点是香料生意。

同时,也派出了使者,试图与那位强势的“海王”接触,探听他们渴求已久的合作贸易的可能性。

而此刻,京都伏见城。

丰臣秀吉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已能在侍女的搀扶下,于庭园中缓缓行走几步。

只是他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惊惶。

庭院中,茶花初绽,他却无心欣赏。

浅野长政与黑田官兵卫侍立一旁,脸色凝重。

“————派去查探虾夷的第三批小队,依旧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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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野长政低声道,声音干涩,“如同前两批一样,石沉大海,太阁,恐怕————”

丰臣秀吉停下脚步,挥挥手,让搀扶的侍女退下。

他靠在一张铺着厚垫的椅子上,喘息了几下,才缓缓道:“不用恐怕了。虾夷,定然已落入那东番海王之手,而且,绝非近日之事。”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黑田官兵卫,“官兵卫,你以为呢?”

黑田官兵卫深深一躬,脸上惯常的智珠在握之色被凝重取代:“太阁明鉴!大明海王用兵,深谋远虑,布局长远,既能悄然创建出强大水师,一举击溃岛津等水军,又能雷霆一击夺占壕境,或许,早在两三年前,趁我国全力征伐朝鲜之际,他们就已秘密占据虾夷。如今,其对济州、种子岛和屋久岛等站稳脚跟,东海至朝鲜海峡、乃至虾夷海域,恐怕都已在其水师掌控之下。我国————已如瓮中之鳖。”

浅野长政急道:“那更不能坐视,当速发兵夺回虾夷!若等其根基稳固,与朝鲜、琉球,甚至与九州那些心怀叵测的大名勾结,南北夹击,我日本危矣!”

“发兵?如何发兵?”

黑田官兵卫苦笑,“粮草何在?饷银何在?兵力何在?超过十五万精锐将士埋骨朝鲜,国内疲敝已极,若再抽调大军远征虾夷,就得两线作战,且不说胜负难料,李朝前线一旦有变,或大明东番水师直逼大坂、堺港,如之奈何?”

丰臣秀吉沉默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

他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是虾夷的方向,也是让他霸业折戟的朝鲜的方向,他经过漫长的思考,终于认清一个现实:自己已入了那少年亲王的彀中。

猜疑、焦虑、愤怒、恐惧,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那些失踪的探船,想起大明东番水师在壕境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想起九州那些曾与葡萄牙人,如今又与大明人暗通款曲的大名,想起国内日益不满的舆情,和不能令他放心的德川家康等————

从李朝退兵?

集中力量先解决背后的威胁?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过无数次。

但每次都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

一旦宣布从李朝撤军,就意味着他倾尽国力,赌上一切的征服计划彻底失败,而且败得比上一次更惨,连体面的和谈遮羞布都没有。

这将是他“太阁”威望的彻底崩塌。

那些表面恭顺的大名,那些积聚的怨恨,会象火山一样爆发。

他,还有他年幼的儿子秀赖,会是什么下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本能寺的烈火————

不,绝不能撤!

至少,不能以失败者的姿态撤!

良久,丰臣秀吉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而疲惫:“长政””

“在。”

“派使者去汉城————不,去平壤,找李和那些明国留守的官员说。”他闭上眼睛,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为免李朝百姓再遭涂炭,日本愿与李朝以汉江为界,停战议和,若其不允————”

他猛地睁开眼,凶光一闪而逝,“我便下令,将占领区内所有李朝百姓,屠戮殆尽!

告诉他们,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通知他们。要么接受,要么,玉石俱焚!”

浅野长政与黑田官兵卫俱是一凛。

他们明白,这是太阁在两难中做出了可保住颜面的极端选择。

以屠城相威胁,逼和。

但明国和李朝,会接受吗?

即便接受,这脆弱的和平又能维持多久?

数日后。

东番,淡北城,王府议事厅。

巨大的远东海图悬挂在墙上,从虾夷到朝鲜,从吕宋到满刺加,各方势力被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朱常洵站在图前,陈第、吴惟忠、石星、沉惟敬、张五文等内核成员分坐两侧,气氛严肃。

“虾夷方面,徐有勉已率五艘探险船,沿北线东进。驻守虾夷的王老幺、巴隆回报,岛上现有军民十五万馀,垦殖、筑城、开矿皆已步入正轨,时刻备战,严阵以待,可为我北方稳固根基,亦可为将来经略更北方之跳板。”陈第首先汇报。

朱常洵点点头,手指点向地图南方:“虾夷已稳,丰臣秀吉眼下也不敢进攻。眼下心腹之患在南洋,葡萄牙虽遭重创,馀

威尚在,且与西班牙同气连枝。西班牙盘踞吕宋,扼守美洲白银航线,富甲一方,舰船犀利。尼德兰人,则如饿狼伺机在侧。而我东番欲真正掌控海权,连通东西,马六甲海峡与吕宋,乃必经之地,亦是必争之地!”

吴惟忠目光灼灼:“殿下,水师将士经壕境一役,士气正盛,舰船火炮也胜于西夷。

末将愿为前锋,直取马尼拉,再攻满刺加!”

石星捻须沉吟:“吴将军勇武可嘉,然南洋远隔重洋,热病流行,补给线过长。吕宋西班牙人经营数十年,城堡坚固,情报显示,其王城非壕境可比,马尼拉大帆船舰队亦非易与之辈。若倾力攻吕宋,纵能下之,恐损失惨重,且需分兵驻守,易为他人所乘。届时葡萄牙、尼德兰乃至南洋土邦若联兵来犯,或倭国再生变故,我将三面受敌。”

沉惟敬接口道:“石公所言甚是,故殿下已经以大利诱之,对马尼拉总督提出结盟共享航线之议,实为缓兵、分化之计,那总督胡安,已然心动,已急报其国王。但听闻,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之骄狂与天主教之偏执,允我大明分享美洲航线,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殿下此计若能麻痹马尼拉一时,令其在我攻略他处时作壁上观,便是大功告成。”

张五文拨弄着算盘,眉头微蹙:“殿下,诸位,如今各项进项虽丰,然开支亦巨。陆师、水师扩充、新舰建造、火器研发、稷下学宫、道路港口、移民安置、将士抚恤奖赏————件件需钱。而各地银行,库中不可擅动之备用银,所需巨万。去岁结馀及今春贸易之利,若支撑一场倾尽全力之南洋大战,恐————捉襟见肘。且大战之后,抚恤、赏赐、善后,所费更巨。须得速战速决,且有所虏获以补消耗。”

陈第补充:“还有疫病。南洋热病横行,我北兵南下,恐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或甚于战损。需备足药材与应对之物,尤其是殿下研制的黄花蒿药酒、大蒜、茶叶等物,并最好选拔适应湿热之闽广兵卒,或东番归化熟番。”

众人各抒己见,利弊权衡。

朱常洵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摩挲,最终,停在了“满刺加”(马六甲)

的位置。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马尼拉是要害,但亦是硬骨头。不可不备,但不可躁进。”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淅而坚定,“当前最佳策略,乃是趁葡萄牙新败,西班牙尤疑,尼德兰力弱之际,先拔除葡萄牙在南洋最后的钉子满刺加!”

他手指用力点在满刺加的位置:“此地控扼马六甲海峡咽喉,乃东西贸易必经之路。

夺取此地,则印度洋与南海之信道,尽入我手。既可断葡萄牙一臂,亦可威慑暹罗、亚齐等南洋诸国,更可对马尼拉形成侧翼威胁,令其不敢妄动。”

“沉先生。”

“属下在。”

“你即刻秘密前往暹罗。纳黎萱王雄才大略,与东吁血战方酣,对葡萄牙亦早有不满。你可凭我书信与厚礼,与之结盟。约定共击满刺加,事成之后,贸易利益共享,我可助其对抗东吁。暹罗与满刺加近在咫尺,有其相助,事半功倍。”

朱常洵视线转动:“吴提督、陈提督。”

“末将在!”

“水师休整已足,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以葡萄牙人在壕境屠戮、劫掠大明商民,今又于满刺加劫我商船、杀我汉人为由,准备远征满刺加!新式舰船、火炮优先配备,替换掉老旧统炮,带上最新铸造,利于攻坚的臼炮。将士优先选拔南方耐湿热者,加紧操练登陆、攻坚。药材、粮秣、弹药,务必足备。”

“张提举,资金调度,全力保障战备。可尝试发行平海债券”,以东番未来贸易收益为抵押,向富商大贾、乃至普通民众募资,许以厚利。具体章程,稍后我们一起拟定。”

“石先生,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军情司要加强对吕宋、满刺加,乃至果阿、万丹的情报搜集。尤其要设法与马尼拉城内的汉人社区取得联系,设法给予支持,以为内应。派一队精锐猎兵,携我密信,潜入吕宋,务必找到汉人首领,告之东番可为后盾,以前罪责,既往不咎,令其早作准备,必要时可起事接应我军。”

一条条指令清淅明确,众人各自郑重应诺领命。

朱常洵对于张五文的难处,心知肚明。

缺银子!

大战太烧钱,张五文怕银子不够花,他就有责任。

这是因为近期银行一下开设很多,不仅是国内诸城,连琉球,以及李朝几个大城也开设了分行。

新开的银行,库中必须留一大笔金银,以免有的地方势力和竞争对手,故意闹出挤兑风波,造成银行违约,影响声誉。

因此,上千万两真金白银,被绑定在各地银行库存中,不能乱动,无法拿来使用。

但这一步总是要走。

早布局比迟布局好。

这种情况,稳定经营一两年后,即可逐渐缓解。

而且,有了银行,才能进行金融开发,就如刚才提到的平海债券”这种战争债券。

朱常洵思绪飞扬,只在一瞬之间。

他目光扫出,继续说道:“远征作战,多有意外之事,必须料敌从宽,准备妥当,以绝对优势,一击制胜,拿下满刺加。届时,看西班牙如何反应,若其识趣,或可继续谈,若其执意与我为敌————”

朱常洵目光转冷,“那便以满刺加为基,集成南洋诸邦,锁其海路,困死吕宋,再徐图之!”

“至于日本,”他看向地图上方,“丰臣秀吉已是强弩之末,困兽犹斗。他提汉江为界,是虚张声势,可令李顺势与其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同时,水师加强琉球、壹岐海域巡逻,严禁任何西夷船只与日本交通,封锁其经济,切断其与外界的军火、情报联系。”

战略既定,众人施礼告退,分头准备。

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始高速运转,但这一次,它的矛头指向了更远的南方,那片充满香料、财富与危险的热带海洋。

夜深了。

议事厅内只剩朱常洵一人。

他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默默凝视。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与地图上。

身后,是短短数年间从荒芜之地崛起的、生机勃勃的东番,是汇聚而来的人才,是轰鸣的工坊,是朗朗书声的学堂,是日益强大的舰队。

而面前,浩瀚的南海之外,是葡萄牙人残存的要塞,是西班牙人经营多年的堡垒,是荷兰人贪婪的目光,是错综复杂的土邦王国,是传说中流淌着白银与黄金的美洲新大陆————

拿下满刺加,控制马六甲,连通美洲————一个以海洋为通衢,以舰队为臂膀,以贸易和殖民为血脉的庞大构想,在他心中越发清淅。

他的梦想,本就不是偏安一隅的海外藩国,而是一个具有海洋基因的帝国的雏形。

然而,蓝图越是宏伟,前路便越是艰险。

每一步扩张,都意味着与旧霸主的激烈碰撞,都伴随着将士的鲜血与巨量的资源消耗。

内部的集成、人才的培养、技术的突破、民心的凝聚,无一刻可以松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吕宋”与“满刺加”的字样,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后的波涛汹涌与刀光剑影。

眼下虽然有所成就,却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路,不好走————但,这是我与大明唯一的出路,走通了,也会成为亿万百姓的出路,再难也不能停下!”

他低声自语,眼中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野望。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拥有了这样的机会,那么,这片星辰大海,他注定要去征服,至少,要去闯一闯。

为了身后这片他亲手缔造的土地,也为了那冥冥之中,或许可以改变的命运轨迹。

窗外,海风渐起,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城墙,奔向南方无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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