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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李卓吾出山,冯梦龙升职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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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李卓吾出山,冯梦龙升职

麻城。

暮色渐升,芝佛院静卧于山影之中,藏经阁的灯火亮起,映照着一个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

一阵轻叩门扉声,打断了李贽的思绪。

不知是谁这么晚过来。

侍者引着三人入内,为首的是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儒生,虽面带倦容,眼神却明亮锐利,举止间有一种异于普通读书人的干练。

“晚辈陈泳,拜见卓吾先生。”陈泳见到仰慕已久的宗师,自光热切,执礼甚恭。

他这次是奉海王殿下之命,执行一个特殊任务,给李贽送信。

他曾多次在殿下面前表示过,在太学生时期就十分仰慕李贽,这番殿下想必是特地把这能与李贽见面的机会给到他。

他眼下已有游击将军衔,但还兼着运筹司礼房主事一职,所以这件事他来做,也是说得过去。

随着李与运筹司“新条约”签订,七海商会恢复援售,汉家义军也再次来到李朝,协助守卫汉江防线,日朝战局又进入僵持阶段。

日本春季攻势毫无成果,德川家康请求

而德川家康也借口缺乏船舶渡江战斗,整个夏季几乎都只是与李朝军队隔江对峙,沿汉江南岸修建砦堡,巩固阵地。

西线的加藤清正试图突破,被“汉家义军”带领“朝军”和“朝鲜义军”集火打得满头包,死伤甚重。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新条约”,李朝的部分军事指挥权,是交给东番“运筹司”,因此调去一位拥有卓越指挥能力、实战经验丰富的大将—沉有容。

有沉有容在李朝前线掌控局面,水陆兼济,王二郎也已能独当一面,陈泳这才有了离开的时间。

这边。

李贽打量沉有容一眼,微微颔首,目光又回到书卷,语气平淡:“远来辛苦,不知寻老和尚有何事?”

“老和尚”是李贽自嘲和疏离外人的自称,其实他没有出家,只是理光头发,躲避俗事干扰。

陈泳双手奉上一封信函:“晚辈受人之托,特来为先生送信一封。”

李贽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来信骂他“妄逆”、“异端”、“狂禅”的不少,他早已懒得应付。

但见陈泳态度诚恳,不好拒绝,便随手接过,漫应道:“有劳了。”

他拆开信,目光随意扫过,就开始摇头,字迹实在不敢恭维。

然而,仅仅数息之后,他那懒散的身姿陡然绷直,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再“扫视”,而是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读到关键处,甚至又翻回去重读,枯瘦的面容上,神色瞬息数变,先是惊疑,继而凝重,最后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思。

这封信,他反复看了三遍。

藏经阁内突然间寂静得令人窒息。

陈泳摒息静立,不敢打扰。

良久,李费才缓缓抬起头,自光灼灼地盯住陈泳:“此信————并无落款。敢问,出自哪位学问大家之手?”

他用了“学问大家”二字,足见信中内容给他的震撼。

陈泳怔了怔,深吸一口气,答道:“回先生话,此乃当今圣上第三子,海王殿下亲笔所书。”

“海————海王殿下?是那位年仅十四岁,便率东番水师于琉球歼灭倭寇水军的那位圣皇子?”

李贽满脸惊愕。

“正是。”陈泳取出一枚雕刻蟠龙,有海”字样的王府腰牌,这是临行前,殿下交给他作为凭证。

李贽依旧难以置信,但不能不信眼前的王府腰牌,他担任姚安知府之前,做过国子监博士,在京城呆过几年,多有见识。

这三四年间,关于这位皇子的种种传闻,他在这偏远的芝佛院亦有耳闻。

一开始,只当是宫闱奇谈,朝堂博弈和国本之争的新由头,听听罢了,并不当真。

不成想,去年这位皇子,居然真的就离开京城,跑去了东番。

万历帝随即宣布双王并封,承认三皇子就藩东番,坊间也知道,三皇子这是去走一条千难万险的道路。

即便是李贽,当时也觉得,这位久居深宫的骄恣皇子,在东番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等到现实中撞得鼻青脸肿时,骄恣皇子就会后悔离开京城去往东番的决定,然后灰溜溜回京城。

他是泉州人,年轻时,对东番之事常有耳闻,清楚那就是个蛮荒岛屿,番人凶猛可怕。

完全没料到,这位皇子却在东番开拓出一片充满希望的繁荣之地,而且今年开春,那位海王殿下就亲自率领东番水师,以一场前无古人的大捷,震惊了天下人。

更是万万没想到,这位海王殿下,居然给他这个“离经叛道”的老朽之人,写来这样一封亲笔信:“佛曰,众生皆苦。古人诗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晚辈想请教卓吾先生,苦从何来?如何能给众生寻到一点甜?”

“又到底是,兴,百姓更苦,还是亡,百姓更苦?”

“昔年阳明先生,龙场悟道,从此,至死不曾停歇地于仕途事上练”,以证良知”,而至我心光明”,终成新圣。然先生你自绝仕途,避于僻野,常年闭门造车,不练世事,不谙人情,何以证童心”?”

信中那直指内核,关于“苦”与“甜”、“兴苦”与“亡苦”做对比,极刁钻也极有深度的究问,发人深省。

而最后那句无比尖锐的挑战—以新圣王阳明做参照,对比他避世闭门,不练世事,何以证“童心”?

字字句句,都重重敲打在他毕生思考与选择的关键节点上。

他似乎陷入呆滞,目光游离于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激烈辩论。

陈泳不知信件内容,只能耐心而躬敬地等待。

突然!

李费倏然站起身,掉头就走。

陈泳一时愣住,不明所以,只能小心地跟了上去。

却见李贽进入卧室,开始收拾行囊,将几件半旧儒衫,几本书稿塞进箱箧,动作麻利,毫无老者迟暮之态。

“先生,您这是————?”

陈泳忍不住开口。

李贽头也不抬,口中坚定地说道:“老和尚先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跟你们去东番,求见海王殿下。”

秋风比往年更肃杀些,东番淡水堡外的海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着咸腥扑打着棱堡的灰砖城墙。

——

而在远离波涛的南京城,秦淮河的水依旧温吞地流淌,只是两岸柳色已褪尽残绿,显出一副凋敝模样。

然而,靠近三山门,毗邻新建鹿鸣楼的一片新兴街巷,却从清晨起就蒸腾着与这萧瑟季节全然不同的热气。

这里如今是“七海商会”在南直隶的重要据点,鳞次栉比的店铺早早卸下门板。

绸缎庄、海货行、青楼、茶肆,还有那最显眼的,挂着“东番银行(三山门分行)”鎏金匾额的三层楼宇,门前已停着些装饰朴素的骡车轿子。

人声、算盘声、银钱叮当声、伙计的吆喝声,混杂着炉灶里早点摊子飘出的炊烟和食物香气,将这片原本稍显偏僻的街角,烘托得人烟阜盛,市声如沸。

在这片繁华地段的中心,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气氛却与门外的喧嚣鼎沸截然不同。

这里是《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的南直隶分社所在,亦是“运筹司舆情房”在江南的喉舌枢钮。

楼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朝东的几扇高窗,将清晨清冷的日光切割成块,投射在磨得发亮的青砖地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与新刊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冯梦龙就在二楼最里间,那逼仄的公事房里。

他今年不过三十许人,面容俊朗,下颌蓄着短须,身上一件半旧的靛蓝直,洗得有些发白,唯有一双眼睛,在窗外透进的晨光里亮得灼人,此刻正紧紧盯着手中一卷还带着油墨湿气的文稿。

他手中是一篇即将刊发于明日《京城日报》头版的檄文,标题墨迹浓重,力透纸背一《佛朗机人祸华百年考:铁证如山,血债当偿!》。

文章以凌厉的笔锋,详尽罗列了自嘉靖初年以来,佛朗机人如何“假贸易之名,行窥探之实”,如何“阴输火器于倭岛,授其匠艺,供以硝磺”,如何“勾连海寇,坐地分赃,凡我沿海百姓遭屠戮掳掠,彼皆难逃助纣为虐之罪”。

文中引用了在种子岛缴获的葡人信札残片、倭国匠人的供词、被掳去百姓的悲惨命运和血泪控诉,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冯梦龙看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他时而蹙眉,提笔醮墨,在旁边的草稿纸上修改几个字眼。

时而停下,闭目凝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桌案一角,堆着刚从驿卒和商会信鸽渠道送来的各地消息,有的还沾着风尘。

墙角,两个年轻的刻工正就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比对着文稿,在坚硬的梨木板上运刀如飞,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油墨混合的微呛气息。

“此处,茶毒生灵”改为戕害我赤子”,”冯梦龙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力度,“赤子”二字,更能动人心魄,激发同仇。”

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书生连忙应下,提笔记下。

冯梦龙的目光又落回文稿,指尖划过一段被救回的大明百姓口述,那是一个浙江渔民,嘉靖年间,父亲死于倭乱,姐姐和自己被掳,姐姐死于倭寇残虐,他年龄小,被卖到种子岛做奴工,屈辱苟活到现在,字字泣血。

他仿佛能通过纸背,看到那老人浑浊眼中刻骨的恨意,听到那夹杂着海风咸涩的悲号0

一股热流自胸腔涌起,直冲喉头,让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冯梦龙,姑苏长洲人,少年即有才名,然科场蹭蹬,屡试不第。

那些年,他混迹于市井茶楼,为人代写书信、状纸,也编些俚曲、小说,看尽世态炎凉,胸中块垒难平。

他见过胥吏如虎,盘剥小民。

见过豪商巨贾,与官府勾连,拢断市利。

更见过沿海乡亲,谈及“倭患”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仇恨。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概也就如此了,一支秃笔,几张闲纸,写些传奇话本,换些柴米度日,了此残生罢了。

直到那日,一个自称来自“七海商会”的管事,辗转找到他栖身的破旧客栈,递上一封措辞恳切的信,和一份聘书。

信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圣皇子亲笔所写,字迹清峻有力,信中言道,素闻冯生才学,尤擅通俗文章,洞悉民情,今欲办报刊,以通消息,以开民智,以正视听,非大才不能主持,望勿推却云云。

随信附上的,还有足足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

那一刻。

冯梦龙捧着那封信,在姑苏城深秋阴冷的客栈房间里,浑身颤斗,泪流满面。

不是为那一百两银子,而是为那“以通消息,以开民智,以正视听”十几字,当然还有得到殿下的赏识。

他毕生所求,正是以手中之笔,写尽人间不平,开启民智,涤荡污浊。

只是从前无人识他,更无人敢用他。

这位从未谋面的殿下,却如洞悉他肺腑一般,给了他一个梦寐以求的舞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自此,他冯梦龙便不再是那个潦倒的落第秀才。

他成了“运筹司舆情房”的知事,主持开办《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

这两份报刊,一份力求迅捷通俗,市井流传。

一份侧重深析时政,士林传阅。

凭借七海商会无孔不入的驿传和商路网络,它们的消息往往比朝廷塘报更快,视角也更为奇特大胆。

评击贪腐,揭露弊政,为小民张目,替老幼言利,更不遗馀力地为海王殿下在东番的种种“新政”张目鼓吹。

自然,也引来了无数非议与攻讦,骂他们“离经叛道”、“蛊惑人心”、“为藩王喉舌”者不知凡几。

但冯梦龙从不退缩,他深知手中笔杆的分量,更深知背后那位殿下的期许与支持。

此刻,他看着这篇即将引发滔天巨浪的文章,胸中豪情与使命感激荡不已。

这不是寻常的揭露,这是要将一把淬火的利剑,递到万千大明子民手中,递到朝堂诸公眼前,递到那深宫陛下的御案之上!

葡夷之罪,罄竹难书,而海王殿下,就是要将这血淋淋的罪证,大白于天下!

“东主,”一个刻工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篇头版文章,还有配的那几幅倭寇肆虐图”、西夷贩械图”,雕版都已齐备,是不是可以开印了?外头,说书先生们都快等急了,催着要呢。”

冯梦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斩钉截铁道:“即刻开印!头版用最大号字,告诉前街后巷所有与我们合作的茶楼、书坊、说书人,今日的读报”,必须照着这上面的讲,尤其是这篇,一个情节都不许漏,要讲出那股子恨,那股子气来!还有,传单、告示,加印三千份,不,五千份!让商会各铺的伙计,今天啥也别干了,都给我帮忙上街分发、张贴!码头、城门、集市、衙门口,一处都别落下!”

“是!”

刻工和书生们疲倦的脸上也焕发出兴奋的红光。

他们大多是与冯梦龙相似的落魄文人,或是胸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年轻士子,在这里,他们找到了价值,更找到了一种参与“大事”的激情。

很快,楼下传来印刷轮转的隆隆声,浓郁的油墨气味更猛烈地升腾上来。

一张张还带着湿气的报纸,如同雪片般被送出,迅速流向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向秦淮河的画舫,流向贡院旁的客栈,流向勋贵沃尓沃的朱门,也随着快马驿舟,流向苏州、松江、杭州、福州、广州————流向大明每一个通文墨、关心时局的人手中。

而在规定时间内,京城总社也会刊印几乎同样的报纸,不同的是,京城总社是负责北方,南京分社负责南方。

几乎是同时,更注重学理剖析的《大明月刊》特辑也紧急加印。

里面除了罪证汇编,更有长篇论述,从地缘、经济、宗教、技术扩散多个角度,剖析葡萄牙等西夷在亚洲的殖民策略,及其对大明海疆长治久安的致命威胁,笔法老辣,引经据典,直指要害,显然是请动了某些不欲具名的博学鸿儒执笔。

据冯梦龙所知,次辅陈于陛也常在《大明月刊》上以笔名发文,赚走不少稿费。

随着时间流逝。

从琉球大捷之后,又一场舆论的风暴,在精心策划下,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开来。

在南京夫子庙旁的魁光阁茶楼,一位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唾沫横飞,将《京城日报》

上的血泪控诉,演绎得活灵活现。

听者无不动容,咬牙切齿,怒骂“倭寇”、“西夷”之声不绝于耳。

在苏州闾门外繁华的市肆,七海商会绸缎庄的伙计,一边给顾客扯着杭绸,一边愤愤地议论着报纸上说的“佛朗机人卖火药给倭寇,助纣为虐,害死了多少沿海乡亲”。

在广州珠江边的码头,粗豪的力关、船工们围着一张贴在告示栏上的报纸,听着一个识字的老秀才大声朗读,当听到佛朗机人如何故意把火铳技术传授给倭寇,售卖倭寇硝石,然后倭寇来大明沿海掳掠后,佛朗机人就与倭寇分赃时,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有人捡起石块,狠狠砸向远处珠江上偶尔可见的,悬挂着陌生旗帜的西洋商船方向。

在京师,都察院的御史们拿着辗转送达的《大明月刊》特辑,在朝房内争得面红耳赤0

通政司的案头,雪片般的奏疏飞入,有慷慨激昂要求朝廷“下诏声讨,发兵雪耻”的,有引经据典论证“贸然开边衅恐非国家之福”的,也有老成持重主张“查实再议,勿为坊间言论煽惑”的。

紫禁城。

万历帝刚去看了已经建好,正在做刷漆、雕刻等后期步骤的乾清宫,颇为高兴,回到毓德宫暖阁,看到御案上又是一大堆奏章,面色顿时阴郁下来。

他坐到御座上,却不去动案上奏章,拿起一份《京城日报》翻看,眉头皱起:“西夷与倭寇竟早有勾结!那些臣子却在为他们说好话,还想让朕召见那个利什么窦的西夷传教士?”

不多时,他又拿起一份《大明月刊》特辑。

看完这两份后,他才去看了几份内阁呈进的,内容大同小异的奏章。

不知为何,又回想起当年儿子坐在他膝上,偏着头道:“今日又如此多奏章啊,爹辛苦了。”

“爹,此事或许可以这样————”

“爹,孩儿是否想得太简单了?”

“洵儿————你不简单,你是对的,一直是对的————只怪爹没本事,不能亲自陪你去看大海、坐大船————海上风浪很大吧,千万要小心————爹娘都很想你————”万历帝自言自语,眼框湿润。

良久,他长叹了一声,拿起报纸,起身离开暖阁,去往郑贵妃所在的翊坤宫。

翊坤宫书房,郑贵妃静静坐在一旁,亲手剥着水晶盘里的葡萄,却不发一言。

殿内鎏金骏貌香炉吐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咱们这个儿子,”万历帝终于开口,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报纸上“西夷助倭为虐”那几个刺目的文本,“倒是————很会帮朕发现问题。”

郑贵妃将剥好的葡萄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玉碟里,柔声道:“陛下,洵儿是想为陛下分忧,也是为了大明,为了沿海的百姓。没想到这些佛朗机人,行事鬼祟,包藏祸心,证据确凿,实在可恨。若不加以惩戒,大明威严何在?百姓又如何能安心?”

万历帝点点头:“道理朕都懂。可这兵衅一开,耗费钱粮无数,且佛朗机人船坚炮利,万一————”

“陛下,”郑贵妃声音更柔,轻笑道,“洵儿在琉球,不是大破倭寇么?令那倭寇水师近乎全军复没,可见洵儿用兵,是得了真章的,对付这些西夷,或许————无需朝廷动兵。”

万历沉默良久。

他也想过让东番水师对付佛朗机人。

可是————

这与琉球不一样,壕境处于大明境内。

与对付倭寇更不一样。佛朗机人久占壕境,传教士在大明境内颇有拥趸,甚至有一些朝臣入了他们的天主教。

若命东番水师,去对付佛朗机人,又得引发朝野诸多非议,甚是烦人。

但回头一想,朝堂诸公也不得不承认,洵儿这次拿出的证据,真实而充分,那些血泪控诉,连他看了都觉心悸。

民情已然汹汹,士林清议也多有附和。

若是朝堂诸公强行反对,必失人心。

想到这里,万历帝内心深处,越发倾向让儿子借此敲打西夷,彰显天朝威严,也有一些————想看看儿子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的复杂心思。

“沉一贯和赵志皋那边,还是主张慎重?”他问的是随侍的太监田义。

田义躬身道:“回皇爷,沉阁老和赵阁老确有奏本,言说海贸关乎税源,西洋火器亦有可资借鉴之处,宜遣使申饬,勒令其悔过赔偿,不宜遽动刀兵,恐生大变。但————通政司收到的其他奏本,主张严惩的,占了七成有馀。科道言官,尤为激愤。”

万历闭了闭眼。

沉一贯和赵志皋的顾虑,他明白。

但他更明白,现在这情势,已经不是能“慎重”的时候了。

民心可用,儿子的刀也已出鞘大半。

“拟旨吧。”

万历帝终于下了决心,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泰西夷人,僭居壕境,不思恭顺,阴结倭贼,输以军械,助纣为虐,茶毒朕之沿海子民,罪证确凿,实属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着即日起,断绝与葡萄牙国一切往来,严禁其船只人员靠泊大明口岸。敕令沿海各省文武与海王,严加戒备,若遇西夷船只,窥伺海疆,即可相机驱逐,敢有抗拒者,准予剿捕,以做效尤!另,褒奖海王朱常洵,勇武坚毅,忠勤体国,查察奸宄,朕心甚慰。”

他没有用“宣战”二字,但“相机驱逐”、“准予剿捕”,已是将开火的权柄,明明白白交到了儿子手中。

这几乎是一道默许的战争授权。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北京,飞向东南。

几乎在圣旨离开京城的同一天,南京,《京城日报》分社那间拥挤的公事房里,冯梦龙收到了一封来自东番的火漆密封信件。

信是海王殿下朱常洵的亲笔。

冯梦龙用微微颤斗的手拆开,熟悉的、特别的字迹映入眼帘。

此前朱常洵写信,传授过叫做“新闻学”的学问。

这次信中,朱常洵并未多言新闻学的讲究,而是高度赞扬了冯梦龙,及他麾下舆情房在此次揭露西夷罪行之举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称他们“明察秋毫,笔力千钧,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笔墨间藏甲兵”,是“无冕之铨曹,纸墨之甲兵”。

并宣布,因功擢升冯梦龙为“运筹司舆情房主事”,官秩正六品,赏白银五百两,年终奖增三倍,其馀采编、刻印有功人员,各依功劳,均有晋升与丰厚赏赐。

信的末尾,朱常洵写道:“————舆情之重,关乎人心向背,社稷根基。望冯先生与诸同仁,不忘初心,秉笔直书,为民喉舌,为国之镜鉴。路漫漫其修远,愿与诸君共勉之。”

泪水,瞬间模糊了冯梦龙的双眼。

那不仅仅是升官发财的喜悦,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震撼,一种价值被认可的激动,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澎湃。

他想起了姑苏客栈的冷雨,想起了科场外的徘徊,想起了这些年看过的无数不平事,和胸中那团从未熄灭的火焰。

“殿下————殿下知我!”

他哽咽着,对着东番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泪水洒落地面。

然后,他转过身,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将那封信高高举起,对着满屋子因他异常举动而停下手中活计,愕然望来的编辑、书吏、刻工们,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宣读可以公开的褒奖词。

公事房里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些日夜奋笔疾书,精心雕版,奔走传播的书生匠人们,个个眼框发红,胸膛起伏。

他们知道,他们的工作,他们的笔,他们的刀,他们的奔波,没有白费。

他们不仅仅是在印报纸,他们是在参与一场战争,一场关乎道义、人心和大明未来的战争。

而他们的统师,看见了,记住了,并且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冯梦龙擦去眼角的热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过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

“都听见了?殿下在看着我们!笔墨纸砚,就是我们的刀枪剑戟!这舆情的战场,咱们打赢了几阵,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仗要打!都打起精神,下一期的稿子,关乎对佛朗机人的最后通谍和沿海备战,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初稿!”

“是!”

应答声整齐而响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与忠诚。

窗外,南京城秋日的阳光,正努力穿透淡淡的云层,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报童清脆的喝声,“卖报卖报!最新《京城日报》!”

茶楼里说书先生慷慨激昂。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纭。

以上这些都汇成一股无形而汹涌的浪潮,从这六朝金粉之地,向着更加潦阔的疆域,澎湃涌去。

这把由朱常洵铸就,由冯梦龙及其同僚奋力挥出的舆论利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照天地,影响天下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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