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雪夜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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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雪夜

第159章 道士那道士来的时候是个秋天的早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吹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正蹲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听见前门有人敲门,敲门声不重,三下,停了一会儿,又三下。我放下水桶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人站在门槛外面。他年纪约莫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风吹到颊边,他也不去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根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旧木桩。他的手里没有拂尘,也没有其他法器,只挎著一个半旧的布褡裢,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他看见我,微微欠了一下身,说:“贫道路过贵地,想讨一碗水喝。”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痛了地上的草。他走到枣树下站定,仰头看了一眼树冠,又低下头来。我把一碗凉茶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喝,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茶叶,像是透过那层水面在辨认什么,然后才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我没有赶他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隔着那张石桌,面对面坐着。

他喝完那碗茶,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他的目光不锐利,也不咄咄逼人,更像是一个在路边看见了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蹲下身来多看几眼,看完了也不会带走。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施主面相贵而不寿。”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听了之后笑了一下。不是因为觉得他在胡说八道,是他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阿玛活着的时候就有相士说过类似的话,说和家的男子命格太重,福薄。后来阿玛死了,那些话就坐实了。道士这句话不过是又把旧话重复了一遍。我问他:“贵在何处?”他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贵在你知道自己不贵。”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收起了嘴角的笑,放下手里的茶碗。

“贵在你知道自己不贵。”我咀嚼著这句话,像嚼一颗没有剥壳的核桃,味道得慢慢磕开。我以前见过很多“贵”人,他们觉得自己贵,从骨子里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连走路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底气。可我没有那种底气,从小到大,我都活在一个巨大的影子里,那个影子比任何“贵”都重。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贵过,现在听到有人说“贵在你知道自己不贵”,好像一直勒着我呼吸的那根线松了半寸。他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我会这么想,也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说:“贫道不是来替施主算命相面的,只是路过,讨一碗水喝,顺便说一句不必太放在心上。”

我站起来,又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接过去,这次喝得快一些。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放下,说:“茶不错,多谢施主。”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说:“贫道这辈子看过很多人的脸,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想着怎么高,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想着怎么不被压垮。施主是后者,后者比前者活得更久。”他没有等我回答,继续迈步走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我坐在石凳上没有动,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那碗他喝过的茶还放在石桌上,碗底还剩一小层浅褐色的茶汤,在风里微微晃动。

我坐在那里,想着他说的那句话:“贵在你知道自己不贵。”我想了很久,觉得这句话像是在替我这么多年来的沉默找到了一个解释。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哪怕是在和府最兴盛的时候,我也总觉得那些东西跟我隔着什么,像是借来穿的一件衣裳,随时可能被要回去。后来果然被要回去了,可我并没有因此更难过,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像是我自己的。我的“不贵”是天生的,是从小就长在骨头里的。它让我在失去的时候没那么疼,也让我在得到的时候没那么欢欣。它像是一层薄薄的壳,护着我不被风吹散,也隔着我没法真正扎进那些风里。可它也让我学会了怎么在风里站着不倒。

那道士说的“更久”,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活得更久,久到什么时候?久到能看见那些曾经压着我的东西慢慢变轻,轻到像那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在我眼前转了几个圈,又落回地面,安稳地待住了。我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落在脚边,没有捡。十公主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发呆,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碗,问:“来人了?”我说:“一个道士,讨了碗水喝。”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顺手拿起那只空碗,站起来走进了厨房。她走得很慢,像一阵刚醒的风。那只碗被她洗干净之后,倒扣在案板上,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光,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被喝完,又不想被倒掉。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我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边有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清水,水面上倒映着天空。我蹲下来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我放下碗的时候,碗里的水面上映出了阿玛的脸,他也在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像透过水面在确认什么。我端著碗,觉得那碗水很轻,像是已经把所有不需要的重量都沉到碗底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鸟叫,叫声很细,像是用指尖轻轻拨动一根极细的弦。我坐起来,觉得昨晚那个梦还在眼前浮着,像一层没有散尽的薄雾。一个道士,一碗水,一个“贵”字,一句“活得更久”。它们像是被同一条线串起来的珠子,在我醒来的那一刻轻轻碰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条线通往哪里,可它已经在我手里了。

我走到院子里,蹲在枣树旁边,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看了看,又放下了。风从树梢穿过来,带着秋天快要到来的气息,干燥而清冽。那片叶子的叶脉还清晰著,像是还没有把自己的话说完。我站起来,走回屋里,十公主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桌上放著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两碗粥。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粥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那个梦也一起咽了进去,让它在胃里慢慢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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