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铜钱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三十三章 铜钱
第133章 铜钱那枚铜钱被十公主带进了棺材。
不是她故意带的,是下人们入殓时没注意。铜钱太小了,小到没人会在意。它藏在十公主的袖子里,跟着她一起躺进了紫檀木的棺材。棺材盖上了,钉死了,埋进了土里。铜钱在黑暗里躺了一百年,等著被人发现。一九二八年,军阀孙殿英盗了清东陵,十公主的墓也被波及。墓室被炸开,棺材被撬开,陪葬品被洗劫一空。铜钱太小了,盗墓贼看不上,扔在了地上。一个当地农民捡到了,看了看,是乾隆通宝,不值钱,随手揣进了兜里。回家扔进抽屉,跟其他铜钱混在一起,再也没拿出来过。
农民的儿子长大后去了城里打工,在老家的抽屉里翻到了这枚铜钱,觉得好玩,带在了身上。他在建筑工地上搬砖,铜钱在口袋里叮当响,工友们笑他迷信,他也不在意。一天,他搬砖的时候,铜钱从口袋里掉出来,滚进了地基的缝隙里。地基正在浇灌水泥,铜钱被埋了进去。水泥凝固了,铜钱永远留在了那栋楼的地基里。
那栋楼在北京通州,离和珅当年买田产的地方不远。楼是一座写字楼,里面有几十家公司,几千个白领。他们每天进进出出,上班下班,没有人知道脚下埋著一枚铜钱。铜钱在水泥里待着,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它见过和珅,见过十公主,见过盗墓贼,见过农民,见过农民工。现在它什么都不见了,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二〇四五年,通州的那栋写字楼被拆了,要盖更高的楼。挖掘机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块,工人们把它敲碎了,里面滚出一枚铜钱。铜钱锈迹斑斑,字迹模糊,几乎看不清了。一个年轻的工人捡起来,擦了擦,勉强认出“乾隆通宝”四个字。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网上,问有没有人要。一个收藏家出了五百块,工人卖了。收藏家把铜钱清洗干净,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端详,发现铜钱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试着撬开,铜钱裂成两半,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枚空心的铜钱。收藏家大失所望,把铜钱扔进了抽屉。铜钱又回到了黑暗里。
收藏家的儿子长大后不喜欢收藏,把父亲的东西堆在仓库里。铜钱混在一堆杂物中,被老鼠咬,被虫子蛀,被灰尘埋。几十年后,仓库拆迁,杂物被清理,铜钱被扔进了垃圾堆。垃圾堆被运到填埋场,铜钱埋在几米深的垃圾底下,等著降解。铜钱是金属,降解需要几百年。几百年后,也许有人会挖到它,也许不会。挖到了,它是一枚铜钱;挖不到,它是一块废铁。废铁和铜钱的区别,在于有没有人认识它。
二一〇〇年,地球上的金属资源快耗尽了。人类开始从垃圾填埋场里挖废金属,回收利用。挖掘机挖开了二〇五〇年的填埋场,工人们分拣出一块块生锈的铁、铜、铝。那枚铜钱被当作废铜扔进了熔炉。熔炉的温度高达一千多度,铜钱瞬间融化了,变成一滩铜水。铜水被浇铸成新的铜条,铜条被运到工厂,拉成铜丝,铜丝被做成电线,电线被埋在地下,传输著电流。电流携带着信息,信息在网路上流动。网路上有人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和珅的最后遗产》。文章里说,和珅临死前藏了一笔银子,银子被十公主分掉了,其中一份被做成了电线,电线里的电流正在传播这篇文章。
这是真的吗?没人知道。文章是瞎编的,可瞎编的东西也有人信。信的人多了,就成了传说。传说传久了,就成了历史。历史被写进书里,书被摆进图书馆,图书馆被烧了,书成了灰,灰被风吹散,散到世界各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人们拍拍肩,灰掉了,落在土里,土里长出了草,草被羊吃了,羊被狼吃了,狼死了,烂了,变成肥料,滋养著下一茬草。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那枚铜钱不再是一枚铜钱,它是一根电线,是一道电流,是一个位元组,是一个想法,是一个传说,是一个梦。梦里,和珅坐在花园的亭子里,手里拿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了很久,看不出名堂,把铜钱扔进了池塘。铜钱沉了底,溅起一朵水花,水花落在荷叶上,像一颗眼泪。眼泪滚了滚,掉进了水里,水波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池边,散到亭子底下,散到和珅的脚下。和珅低头看着那些水波,水波里映出他的脸,圆脸,小眼睛,额上有一块红记。他摸了摸那块红记,红记还在,颜色淡了,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出亭子,走到枣树下,摸了摸树干。树干粗糙,硌手。他喜欢这种感觉,真实,踏实。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枣叶的声音。沙沙沙,像在说话。说什么?说“你该走了”。他问去哪儿,风说“去你该去的地方”。他问该去的地方是哪儿,风说“你心里”。他闭上眼睛,走进了自己的心里。心里很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在黑暗里走着,走啊走,走不到头。走累了,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地面是软的,像泥土。他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有枣子的味道,有黄瓜的味道,有玉米的味道。他笑了,把泥土塞进嘴里,咽了。
泥土不好吃,可他咽了。咽下去,他就成了泥土。泥土在黑暗里等著,等著被人挖出来,等著被人踩在脚下,等著被人捧在手心。等著被人忘记。忘了,就自由了。自由了,就不用再写了。
二九九九年,人类发明了时光机。一个历史学家坐时光机回到乾隆年间,想亲眼看看和珅到底贪了多少。他带了一台高清摄像机,偷偷藏在和府的房梁上,录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回到未来,把录像放出来看。录像里,和珅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批折子、见客、数银子。数银子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数一堆石头。历史学家很失望,他以为会看到惊天动地的场面,结果什么都没看到。他把录像删了,删得干干净净。没有人知道和珅到底贪了多少,因为唯一知道他贪了多少的人,把证据删了。证据没了,和珅就变成了传说。传说里,他贪了八亿两,也贪了八十亿两。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贪了。贪了,就该死。死了,就完了。完了,就别再提了。
可人就是爱提。提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提到三百年的时候,人们已经忘了和珅是谁。他们提的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贪官”的符号。符号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故事。符号只是一个符号,像加减乘除,像标点符号,像键盘上的字母。用完了,就忘了。忘了,就干净了。
干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一切。